迷花自葬(4)
聂清汐握着电话,反复听着“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良久才回神。
她“呵呵”冷笑了一下,然后把电话砸在地上,发出尖锐刺耳的破裂声。
她在房间踱着步子,她现在是他正式的未婚妻,但是没用。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她可以不管,但他起码不能把她当空气,一个月不见面连个电话都没有。
他对她的温柔不过是表面,却足以让她不懂什么叫做知难而退。她不嫉妒,半点都不,因为她从头到尾都没得到过他半点的垂怜,她有什么立场嫉妒,她是恨,恨那个张狂而乖戾的女人一次又一次地得逞。
聂清汐摸出手机,再次打给游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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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夜从浴室出来,瞥了一眼刚刚又睡过去的罗歆,轻轻地帮她把露在外面的手臂拿进被子里,然后关门出去。
刚打开手机屏幕上便闪动着聂清汐三个字,他一边下楼一边点了接听:“喂。”
聂清汐愣了愣才意识到自己突然打通了,语气不由自主地柔了下来:“听说你昨天回来了,不见你人,有些担心。”
“嗯……”游夜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到中午,“一起吃午饭吧。”
“啊……”聂清汐受宠若惊地惊叹了一声,继而飞快地问,“想吃什么,我吩咐人安排。”
“你喜欢就好。”游夜轻声说着,生怕吵醒楼上睡着的罗歆,一时间竟生出丈夫出轨偷情的情绪,他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聂清汐也做得一手好菜,她从小到大做任何事情都秉着万分的努力,做不到最好便隐忍沉默,然后付出更多的努力,而她又冰雪聪明,自然年少成名意气风发。但感情这种东西,若真的也执拗起来,通常的结果便是伤人伤己。
游夜回到家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垂头布置餐桌的聂清汐,灵秀的眉眼低垂,格外招人喜欢。
其实她很美,不跟夏流年或者罗歆比的话。
她闻声抬眼,看到游夜,便温和地笑,仿佛什么都不重要了:“回来啦。”
游夜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走过去坐在餐桌的一端,闲闲地将餐具摆好,语气优雅而礼貌:“辛苦你了。”
聂清汐的手顿了顿,他对她永远礼貌谦和得像是陌生人,其实她宁愿他嫌饭菜不合胃口。
“游夜……”她有些犹疑地开口,“下午能不能抽出一些空来,陪我去选一套婚纱。”
游夜微愣,然后好笑地说:“什么叫抽出一些空来,选婚纱我当然会陪你。”
“真的?”聂清汐睁大了水汪汪的大眼睛,表情分外可爱。
游夜自然地耸了耸肩,她夸张的表情让他想笑,大概他真的因为她去找罗歆的事把她冷落太久。
“你真的会跟我结婚?”聂清汐握住汤勺,低头望着被自己搅出来的涟漪。
游夜这次真的笑了出来:“不是你要结婚的吗?只要你不后悔嫁给我。”
“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吗?”聂清汐不安地抠着汤勺。
“会,但我除了婚姻,不会给你更多东西,你要想好了。”游夜也喝了一口汤,味道鲜美,无可挑剔。他的新娘无论如何都不会是罗歆,那么是聂清汐,还是别的谁,又有什么区别。何况他还欠了聂家一个很大的人情。
聂清汐垂首,默默地喝着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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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选婚纱的地方因为两人的到来而封了楼,全场只留有若干服务生。
素雅而低调的装潢处处透着华贵,聂清汐的气质略偏古典,很像中世纪的美妇,衬着一屋子的繁复精致分外和谐。
聂清汐不厌其烦地一件又一件地试,倒是游夜先忍不住了:“都挺好看的,随便哪个我看就很好。”
“这么快就觉得无聊了?”聂清汐又换上一套浅水蓝色的,细碎的蕾丝边衬得她清瘦的肩胛格外好看,她语气柔和而欣然,“那我试过的那几套你选一套喜欢的好了。”
“审美疲劳。”游夜看了一眼镜子中浅浅微笑的女人,皱眉,第一次发表意见“我不喜欢这个颜色。”
“那换掉。”聂清汐微笑,转身过去的时候瞳孔骤然收缩,“小心!”
游夜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股很大的冲力推倒,他狐疑地看着压在他身上的聂清汐,继而被刺向自己的明晃晃的刀子闪了一下眼睛,等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便发现聂清汐徒手接了白刀。血顺着她的手肘滴下来,一滴,两滴。
游夜眼疾手快地护住聂清汐,然后一脚踢在对方的关节处。对方见情势不妙丢了刀便往外跑,一时所有人乱作一团。游夜顾不上那边,只是紧张地查看聂清汐的右手,很深的口子,估计伤了筋骨,右手基本是废了。
“清汐……”同样的情景让游夜回想起自己手伤的时候,画画只是他的娱乐,对于聂清汐来说却是职业,他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安慰,“放心,我们有最好的医生。”
“没关系,你没事就好。”聂清汐的眼泪一滴滴落下来,说话时却依旧平静得近乎麻木,只是重复着,“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都怪我,选这么久。”
“好了,你穿过的那几套我都记着,”游夜一边拉着她下楼一边说,“我会帮你选好,现在立刻去医院。”
游夜黑着脸开车,聂清汐不敢吭声,犹豫再三才开口:“你别生气了,这种事情……你当年动作那么大,不知有多少中小公司一夜之间面临着破产,被人记恨也是难免。”
“刚刚谁让你冲过来的,如果不是你,那个人可能就被我抓住了。”游夜恨恨地说着。
聂清汐僵了僵,然后低下头,眼泪又开始吧嗒吧嗒地往下落:“对不起。”
游夜瞬间哑然,她不是罗歆,她在他面前只会低眉顺眼,他垂眼瞥了瞥她依旧在渗血的右手:“我没有在怪你。再忍忍马上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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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歆醒来的时候眼睛都肿了,她懊恼地拿了条毛巾浸了冷水敷在眼上。
门铃骤然响起来,罗歆心中有根神经蓦地一跳,她不认为游夜刚离开就出现在她这里的人会对她有什么善意。
罗歆本想装作家里没人,门却被对方打开了。
进来的是两排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最后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长者,衣着整齐而精贵,罗歆第一眼看去就知道并非善类。
“你好,罗小姐,久仰大名。”游谦臣雄浑有力的声音传来,还未多说,气势上便先夺人三分。
“不知您是?”罗歆把毛巾拿下来随意往茶几上一丢,起身跟游谦臣象征性地握了一下手。
“我是游夜的养父,我姓游。”游谦臣毫不客气地在沙发上坐下,“你可以叫我游叔。”
罗歆敛目,客气地笑了笑:“那么……游叔来找我,不知有何贵干?”
游谦臣挥了挥手,进来的男人立刻全部出了别墅,将别墅围了起来,游谦臣盯着罗歆,不疾不徐地说:“劝你离开他。”
“离开他,如何能保证他不迁怒于我的家人。”罗歆示意刘婶端出茶来,“当然,如果游叔能帮我的话,再好不过。”
“你的家人?你可知道若不是罗家,以当年阮家的实力,绝不会落到此般下场。”游叔重重地“哼”了一声,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他没动你的家人分毫,本就是因为你的缘故……自古红颜祸水,你的存在只能让他越来越多地做出错误决定。”
他的声音沉甸甸地在耳边回荡,罗歆只觉得眼前猛然一黑,她本以为是希望的东西瞬间变成了巨大的讽刺:“什么……什么意思?”
“罗小姐聪明绝顶,难道还听不懂游某的话?”游谦臣把茶杯轻缓地放在茶几上,“离开他,若有什么麻烦可以直接来找我,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放心,我对你没有恶意,否则第一个不放过我的就是我儿子游幽。”说完,他有些自嘲地笑出来。
罗歆痛苦地闭上发胀的眼睛:“让我把孩子生下来。”
“当然,我不是在逼你,我是在救你,也是在帮游夜。他虽不是我的孩子,可我是自小看着他长大的。若不是莫家小姐曾试图用司弘威胁我,司弘也不会死,我跟游夜之间的关系也不会僵到这种地步。”游谦臣将手打在膝盖上,慈眉善目,“阮家的主人只能是他,并且是他一个。”
“司弘哥哥死了?”罗歆攥紧了手指,“什么时候?”
游叔略有些嘲讽地扬了扬眉:“罗小姐,你只需要记得阮司弘早在十几年前就死了。”
“是么。”罗歆无力地松开了手指,成王败寇本就是某种意义上的公平,弱肉强食的道理在权和钱的世界愈发明显,“你放心,我会走,你们真可怕,我是真的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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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清汐的右手是真的废了,别说画画,就连日常拿住东西都困难。
聂清汐听着医生的话,不发一言,面无表情。
游夜在一旁看得心酸,明明她今天兴高采烈地去试婚纱,他倾身抱住她:“别难过,以后都有我在。”
聂清汐别过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泣的模样。
“婚期定在两个月以后吧。”游夜抚着她的长发,温言轻语。
迷花自葬(5)
后会无期
七个月,早产。
罗歆疼得昏过去好几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发现腹部恢复了以往的平坦,那个跟了自己整整七个月的小东西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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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游夜结婚的日子,而他却在医院,隔窗看着熟睡的婴儿。
因为是早产,孩子的脸是粉嫩的红,五官皱成一团,实在看不出是他跟罗歆的孩子。
他低头看了看腕表,然后侧身吩咐:“游幽,看好她。可能还会有人对她不利。”
游幽低头,顿了顿才有些余惊未定地说:“你还是让游悠也过来吧,刚刚如果我迟半分钟,这个孩子可能就没命了。我怕我一个人顾不过来。”
“哟,真亏的你说的出口。”游夜有些不悦地讽刺,“又不是你的孩子,你紧张些什么。我自然安排了其他人,留你不过是增加一点保障。”
游幽被他说得有些心虚,对于罗歆,他的确关心得过分了,他一直确保不显露出来,今天面对这个几乎是从死神手里夺回的小婴儿,终究乱了马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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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歆独自一人在贵宾病房,她吃力地按动呼叫护士的按钮。
有医护人员匆匆进来,她对她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孩子呢?抱来给我看看。”
新来的护士小姐露出为难的表情,然后有些犹豫地说:“小姐,你是难产,保住了大人……孩子,没保住。”
罗歆只觉得最后的力气都被抽干,她扯住手边的床单,紧紧地握住,然后从床上起来:“我要见医生。”
“小姐,你现在不能出去。”护士手足无措地想去拦她,却被她轻易地推倒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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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夜开往教堂的时候恰好赶上了人流高峰期,车子根本开不动,有些歉疚地打电话给聂清汐:“堵车,可能会稍微晚一些。”
“你去哪了?”聂清汐的语气带着透骨的阴鸷。
游夜敛目,他知道聂清汐自从伤了手,脾气变得古怪了很多,但到底是为他而伤,他能迁就尽量迁就:“去处理了一些事情。”
聂清汐也没有多问,她知道他一早就去了医院,她清楚得很。
“嗯。我等你。”聂清汐说完便挂了电话,然后按下了罗歆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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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儿在你肚子里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医生已经不知是第几次跟面前这个疯女人强调,语气开始变得不耐烦,“你的身体最好以后不要再怀孕,怀了也是这样的死胎,流产流很多次了吧?现在跟我嚷嚷,早干什么去了?”
罗歆觉得耳朵渐渐听不到声音,脚步也开始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抬手抚摸在自己空荡荡的腹部,不相信那样一个鲜活的生命会死在自己身体里。
她不知道如何回到病房的,也不知道如何接听的电话。
“怎么样?孩子还有吗?”聂清汐恶狠狠的声音传来,让她如梦初醒。
罗歆睁大了眼睛,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以及逐渐燃烧起来的血液。
从小到大,从未有人敢如此给她气受。
“听说你不能生了?呵呵,”聂清汐得意洋洋地笑着,“没关系,司桀喜欢你呢,就让你留在我们身边。我知道你漂亮,但你还能美几年呢?等他厌倦了你,自然会回到我身边。我就让你看着我们结婚,生子,白头,到老。”
罗歆颤抖着手挂了电话,然后熟练地拨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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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夜看到罗歆来电的时候嘴角几乎藏不住笑意,故意停留了几秒才接通了电话。
“听说今天是你的婚礼?”罗歆的嗓音因为疲惫和痛恨有些颤抖。
游夜脸色变了变,有些担心:“你不舒服吗?好好休息。”
罗歆深呼吸了一下才稳了气息开口:“孩子没有了。”
游夜在心里偷笑,故意不告诉她:“哦?怎么,原来你也在意它啊?”
罗歆心中猛然一绞,为他云淡风轻的语气,她握紧了手机,几乎把每一个字的音节都咬碎:“你不能娶她。我跟她,你只能选一个。”
“你什么时候如此自以为是了?”游夜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