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多,但该置办张罗的年节用品一样儿也不能少,才不至失了王家的大族风范。刚了腊月祭灶之后便开始准备年节个各种事宜,置办年货,作新衣,办年菜,要准备敬神祭祖,还要安排送礼拜年请客等等,府里除了两位管家,只有紫玉,阿袆这两人因是王敦、王初的身边人,在府中还说得上话,因此阿袆必须留在府中帮着监督布置过年的相关事宜。
虽然不得空与王初一同出门,阿袆却也没有抱怨,反倒是对于自己已经能独当一面而兴奋不已,做起事来干劲十足,很像那么一回事。
王初穿上蓬松的轻裘,乘着马车,行往少年居住的院子。这辆马车由两匹通身雪白地,没有一根杂毛的上等肥马拉着,马饰繁复,车舆篡锦。马车停在院外,她脚步轻盈地向这院子的大门走去。
一跨进院门,猝然对上一只全力张开的满弓,那弓上的弦已是绷到极限,搭在弦上的羽箭直直地对着她,亟不可待地想要挣脱那束缚着它的弓弦。王初深信,只要她稍有异动,那急欲离弦地箭将毫不犹豫地射向她的心口。
王初愣愣地眨着眼,咽了口唾沫,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他能看到了?
还没等她晃过神来,那弓箭已经移开了。
“是你。”他淡淡地道,少年那明亮,清灵,又略带喑哑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王初此时才感到后怕,她急促的呼吸着冷冽的空气,一面狠命地拍着自己的小胸脯,一面怒视着少年。喘息了好一会儿,她惊魂未定的指责道:“什么是我?你差点把我射死。”
“你来干什么?”
王初被他如此堂而皇之地问话给震住了,少年再一次证明了他迷人的音色与他那一口圆润的发音搭配在一起虽然如此美妙,但吐出的话语却绝不会同样动听。
“这可是我家……虽然我也不是正主……但来的都是客,有你这么待客的吗?”王初声音渐渐高起来。
少年恍若未闻,根本不接话。
随后王初将这事儿搁到一边,好声好气地对他说道:“喂,我们今天去外面走走吧。”
“不去。”
少年持着弓转身对住30多米开外的院墙,王初才发现那里还有一株低矮的瘦梅,可能年数还不够,也可能花期未至,尚未结出花骨朵,只有黄褐色的枝桠迎风而立。
他右手猛地一松,那扣在弓上之箭‘嗖’地一声疾飞而去,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线型。那枝箭深深的没入树干,箭尾的羽毛还在巍巍地颤动,在相邻的位置,已经有四五枝箭了。
王初回过头看着一如往常之淡漠的少年,突然觉得他神秘莫测。
少年穿着一身极利落的骑射服,上面是前后开叉的袍衫,便于行动;下身一件小口裤,脚蹬黑色短靿靴。他今日的服装显得格外精神,如同一位蓄势待发的大将。
这少年还有多少本领是未显示出来的?
他是靠什么将射箭的位置算的那么精准,难道仅仅是耳朵?
王初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判断,难道少年其实是看得见的?
不,不,不可能,王初摇摇头。或许他可以听风辨位,或者空气中的分子轻微振动他也能捕捉,毕竟失明的人比起常人的听觉要敏感得多。
王初无视他先前的拒绝,只当他并未回答。
少年抽出一枝箭,搭在弓弦上。
王初踩着雪走到他身边,说道:“你官话讲的这么好,一定很熟悉洛阳的。”
少年拉开弓,将下一枝箭射了出去。
王初提议道:“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怎么样?整天闷在这里也该出去透透气,散散心了,你说呢?”
闻言,少年垂下弓箭,看上去竟是认真地考虑起王初的建议了。
打铁还得趁热,王初见少年被说动,立刻说道:“还想什么,马车就在外面,快点,换上衣服我们就能走了。”
少年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可以随你出去,但必须先去一个地方。”
王初无奈,本来是为他好,倒像是求着他似的。
“你要去哪里?”
……沉默……
不会是要反悔吧?
王初赶紧催促道:“你要去哪儿?快说,咱们立刻就去!”
他手中仍然拿着弓箭,沉吟道:“我不知道那条街叫什么名字,只知道那里有专供外邦使节居住的客馆。”
王初一愣,心想“我也不知道啊。”
但她口中却说道:“车夫肯定知道的,你赶紧更衣去。”
她随少年到了房里,依然没有侍者。王初从装着少年日常衣物的箱箧里翻出一件毛领皮袍,还挺沉的,她努力拖着走向少年,一面对他说道:“直接在外面加上这件就可以。”
少年往座塌上一坐,悠闲地说道:“太厚,将左边第三件拿出来。”
“你还没试怎么知道?”
他用一种鄙视的口吻淡淡地说道:“这么重的兽皮味儿你闻不到吗?”
“哪有什么兽皮味儿啊,”王初松手将皮袍放在地上也不去管它,又回头往箱子里去翻找。
“这个总可以吧,”她翻出一件白色绣着红梅的大氅,抱着往少年那里走,这件大氅看上去很厚实,拎起来却非常轻盈,既柔软又暖和,王初虽看不出那是什么料子做的,却也知道一定是极昂贵的。
“我要的那件,就在这件大氅的下面,玄色那件。”
王初无奈地回去,她抓着少年指定的那件衣服道:“这个?”
那是一件比丝稍厚些的玄色金绣几何忍冬纹织锦轻袍。
少年点点头。
“这个太薄了,况你身上的伤刚好,穿这个非得冻着不可。”
“你何曾见我畏过寒?”少年耐心地问道。
“咦,这倒是!”他一直是穿的极单薄地,王初更想起初来那天,他受了重伤又在雪地里躺了那么久,平常人或许都救不活了,他却连风寒都未染上。
她还是不太放心:“你这么穿真不觉得冷么?”
少年肯定地点头道:“不会!”
王初只得妥协。
这应该是搬来此处后他第一次跨出这个院落,王初总担心少年会跌倒,她紧跟在少年身边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见他稍微走歪一点就忍不住想伸手扶他,简直恨不能替他走完这段路。
少年仿佛永远那么出人意料,他不仅轻松地跨出院门,还直接走至马车前。
车夫恭敬的撩起车帘,少年径直跨入车内,就像在院中一样自如。
因此倒显得王初非常不淡定,看着少年如常人一般顺利地完成这些动作,她硬是出了一手心的汗。她一直以为少年是因为逞强而不要人片刻不离地照顾,现在才明白他是根本不需要。他到底是如何练就这一身的能力,失明当真对他全无影响?
俩人坐定,告知车夫去处,车夫惊讶道:“小娘,您要去那里散心呀?”
王初问道:“怎么,去不得吗?”
“不是的,小娘,只是快过年了,那里也没什么好玩的,您看是不是去别的地方?”
王初看了少年一眼,少年好整以暇地斜倚着马车壁,看来他是一定要去那里的,王初对马车夫说道:“不用,就去那里。”
车夫轻快的应道:“好嘞!”
他驱动马车,扬起马鞭在空中发出清脆的声音,马车轱辘压着积雪吱呀吱呀的响。
其实王初也十分疑惑少年为什么要去使馆区,她问道:“你去那里有啥事儿啊?”
少年面无表情,道:“与你无干。”
……饶是王初对他的冷漠都快免疫了,还是让他这话给噎个半死。
“怎么能说与我无干呢,咱们一起去那里,但你知道去的原因,我却不知道,是不是太不公平了?”王初试图跟他讲道理。
少年眉头微皱起,道:“你知道了又如何?”
是要告诉我了吗?这么想着,王初赶紧道:“最起码我心里觉得舒服了,快说快说!”
少年淡淡地道:“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王初后悔不迭,暗道:“真是笨,到了那儿他也绝计不能避开了我,可不是到了就知道了嘛。”
她正自沮丧着,似是感觉到她的懊恼,少年攸然轻笑一声。
王初那点后悔立时烟消云散了,她也扯着嘴角笑起来,美滋滋地自我表扬:“好吧,看在他笑了的份上,我也算没白问。”
“喂,你怎么知道这袍子是黑色的?”王初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少年道:“这种衣料上的黑色是以铁,矾石,五倍子作为染剂,我闻出染料的味道,自然就判断出这衣物的颜色了。”
“啊,你真厉害!”王初由衷的赞叹道,“我只闻到这衣物上有熏香的味道,再说这熏香味道已是非常清淡,不注意的话根本闻不到,更别提闻出用了什么染料了!”
少年无所谓的一笑:“看不到的人,鼻子自然要好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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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危险的异族人
马车行至大门,王初打开马车窗,见王府门口站着四十来个年轻侍卫,头戴小冠,小冠上扣着一种类似斗笠的雨雪用具,身上穿着一色的黑色袴褶服,其形制为右衽广袖。腰间系着环首刀,脚踏厚实的兽皮靴子,每人牵着一匹油光水滑地枣色马。
个个是英姿飒爽,意气风发,恍如武侠片里的大侠,他们笔直地立在雪中,一副整装待发的架势。
站在最前头的那个人服饰与众侍卫一般,唯一不同的是他头上没有斗笠,而是披着件连帽的玄色披风。
王初苦着脸对他说道:“李桓,没必要这么大张旗鼓吧?”
李桓领着身后众侍卫,一丝不苟的行过礼,肃然道:“小娘,乱世多匪患,如今不可不防。”
这怎么像是话里有话?王初回头看了少年一眼,他就跟没听到似的,面上仍然是那亘古不变的淡漠神色。
王初扒着车窗跟李桓商量:“人也太多了,咱们只是出去散散,又不是去打仗。”
李桓绷着脸,“回小娘,这是郎主吩咐的。”
王初挤出一个笑脸:“郎主是我爹,我说的话就跟他说的是一个样儿嘛,咱们就带半数人怎么样?”
李桓身子站的很直,目视前方,说话也不看王初,:“回小娘,小人无权做主,还烦
请小娘亲自同郎主讲。”
“跟他商量,万一他再不让我出去了,”见李桓这么一副秉公办理的样子,王初知道是没得商量了,她没好气地道:“得得,都听你的。”
李桓拱手道:“是。”
然后转身对侍卫们命令道:“上马,出发!”
看着侍卫们整齐划一的动作,她拉上车帘,在马车上走来走去,不住地长吁短叹。
这马车是王敦特意为她订制的,像她现在的身高可以在里面来回走动,马车上座塌的长度也是合着她的身量的,可以让她躺着休息。
这么走了几个来回,她的烦躁没消,少年的呼吸却越来越平和。
难道他睡着了?王初忍不住抗议,她故意大声的对着车窗喊道:“李桓。”
李桓的声音即时在车外响起:“李桓在!”
“咱们什么时候到那客馆啊?”她一边问一边盯着少年的反应,果然,他的面部虽然还是那么放松,但呼吸却比刚才快了一些。
李桓答道:“回小娘,还得一会呢。”
再看少年,他又像睡得正香的人一样面容松弛,呼吸平稳了。
王初无聊的掰着自己的手指头玩,她想起自己原来的世界,每当临近过年以及过年后那几日,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街上摆满了各色货物,母亲有时候会带着她一起到街上采买年货,顺便给她买些过年时特有的零嘴。街面上拥挤不堪,有时候她会抱怨几句,但没有人为这个真恼的,因为这正是过年的气氛。这种热闹非凡,熙熙攘攘地景象,会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
她拉开车窗,这里的大街上却一如她初至此地那日,清冷极了。
行人少的可怜,他们全都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并且行色匆匆。仅有的几辆车舆,装饰极为华丽,且都如她一般骠骑成群簇拥着环卫于四周。但并不像她的马车装有可开合的窗子,而是围的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乘坐之人闭置车中,望一眼便觉憋闷。拉车的动物,不是马,却全是膘肥身健的牛,一个个足底生风,跑得飞快,她从未见过牛也能跑的这样快,不一会儿,她视线里又只剩下冰冷枯燥的建筑物了。
过年的时候不是应该家家户户置办年货吗?她心中疑惑,自语道:“怎么大街上的人都行的这么快?”
没成想过了片刻,少年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天下战祸频生,洛阳这个京都也早已是民不聊生,易子而食了,街上自然算不得安稳,常人轻易不敢外出,若是有迫切的理由需要外出的,也唯有尽快离去。”
不知怎么他一反平常的冷漠寡言,他对王初说道:“就像这次出门,若是侍从太少,你衣饰华贵,定会招惹歹人,说不定连你这个人都给抢了去。”
王初回道:“抢我干什么,既然是已经没了吃的,岂不知多个人就多张嘴的道理?”
少年嗤笑一声:“你以为他们会好吃好喝的供着你不成,或许他们看你细皮嫩肉,要吃了你也未可知。”
王初觉得这话有些大人吓唬小孩的意味,她反驳道:“不然,既然我衣着甚好,自然家中是非富即贵。若只是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