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初你可知道,今日世子说出上善若水,宽和为政之言,同僚们都大为赞赏。后来世子说这话是阿初你说的,他们都连声夸赞你呢。特别是伯仁,”或许是想起周伯仁当时的样子,王导乐道:“他喜得拍着肚子对阿叔夸说他一见你便知你绝非等闲,假以时日定能远超我辈。”
想到周伯仁乐呵呵地拍着他那‘此中空洞无物,然容卿辈数百人’的大肚子的模样,王初不禁扑哧一笑。只是他这话也太过誉了,且不说日后王初有没有能力为政,只看眼下她的心思从未放在政治上,她所求不过是能安稳度日而已。
这时期女子随父兄参军的有之;女子承袭父职领兵打仗的有之;上层妇女中为在朝为官的夫婿阿父出谋划策的亦有之;所以王初对朝政发表看法,不仅不会引来非议,还会令人赞一声王家女儿果然聪慧。
之所以能换来朝臣们的交口称赞,最重要的一点是因为朝中大部分官员都是出自上品高门,这些话全都对他们有利,他们自然是极为赞成的。司马绍没有单独对琅琊王提议,而是当着众大臣说起,用意恐怕也是在此。然而明知此言一出,人心尽得,司马绍却如实告知众人这是王初的话,他只是转述。
王初庆幸自己没有看错人的同时却有些悲伤,终有一天司马绍与自己会因为王敦而不得不站在对立面,即使他念旧情赦免自己,恐怕再也不能如此时一般毫无芥蒂的交往了。
况且刘隗是琅琊王一意提拔的大臣,司马绍当着众人说出这话,父子之间的嫌隙恐怕也会日渐增大了。以他的聪明才智,绝不会想不到,但他依然这么做了,正说明他心胸豁达,并不是一个只会为自己考虑的自私之人。
可悲的是这世间之事向来难以两全,王初叹了口气,又问道:“那琅琊王怎么说?”
“琅琊王倒是没说什么,这事还得过几日才有定论。”王导神情冷静,眉角却露出一丝笑意,他颇有信心地说道“不过依阿叔看,刘隗多半是要被弃用了。同僚但凡有一点小过失刘隗便紧抓着不放,多数权贵都被他奏劾过,如此行事太过不合时宜,”说到这儿又顿了一下,缓声道:“只是不知将来琅琊王会不会再重用于他?”
王导的执政方针主要就是“用清静为政,抚绥新旧”这八个字,简单说来便是为政旨在力求清静,各方势力都应当妥善安抚。所以像刘隗这种不顾政局,一味严苛的行政方针,与王导可以说是截然相反的,自然王导对他的倒台也是喜闻乐见。
“琅琊王未必舍得弃用刘隗,毕竟如此尽忠职守的官员太少了。有些时候权贵们的行事也的确太出格了,琅琊王碍于局势不得不宽待些,但并不能说明他愿意容忍。阿叔凡事还是谨慎些好,若是对权贵豪强过于优容,琅琊王那里恐怕会对阿叔生出嫌隙。”王初条理清楚地分析道。
与司马睿的首席谋士谈司马睿本人的真实想法,确实有班门弄斧之嫌。但王初知道日子久了,居于高位的人都会对身边人产生戒心,若是这个身边人权势过重,又偏偏尽得人心的话,那相应的戒心也就更重了。何况司马睿有今日全是倚靠王家与众世家,他心中未必没有疑虑,权力不能尽数掌握在自己手中,便是睡觉也睡不踏实吧。
王导听出王初的意思,生与处在政治权力中心的世家高门,孩子们终日耳闻目染的,要是丝毫不懂政事才叫奇怪。但她小小年纪能看到这一层,却是非常难得的。
他赞赏地笑道:“阿叔明白,但阿叔一心只为了琅琊王打算,他不会对阿叔有甚么疑心的。”
王初想您现在是自信,毕竟司马睿与皇位之间还有些距离,他还需要你与王敦的支持。等他能够登上皇位的时候再看,第一个打压的就是咱们琅琊王氏!
这话她不说,王导自己也能想到。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双方还没有多大的利益冲突,所以还能相安无事,相互扶持着。
“丞相府里有一位长史名为刁协,他与刘隗向来亲厚,阿初可曾听说过?”
“不曾,”王初摇头道,闻弦歌而知雅意,“阿叔可是希望他与刘隗一同被罢免?”
“此二人行事相类,琅琊王又对他们日渐看重,将来必成大祸!”王导断言道。
见微知著,王初心下佩服。可不就是酿成大祸了,王敦因为受到刘隗的压制心怀不满,以至起兵攻入建康。司马睿太过于心急了,翅膀还没硬,却偏偏想飞。他还没有能抗衡豪强们的力量,却急着重用刘隗打压诸世家大族,最后只落了个两败俱伤的境地。
“阿叔既然看得这么透彻,为何不想办法阻止呢?”王初疑惑的问道,她想不通王导的用意。
王导淡淡地笑道:“哪有那么容易,琅琊王重用他们,自有他的用意,不是我说几句话就能左右的。”
“阿叔不用太过忧心,此事咱们从长计议。”王初劝道。原来有些事情不是想到便能做到的,旁人看王家这几年自然是极为得意,但殊不知即使王家的当家人也有这么多无法可施的事情。
这边王初一门心思想着如何能避免将来的乱局,那边司马绍却突然被琅琊王司马睿派去镇守广陵。
在这个时候派他去广陵,王初有些怀疑琅琊王这个举动大有深意,难道他真是因为司马绍当众表示反对刘隗的行政方式而对他生出不满?
“是不是因为上次——”王初还没说完,司马绍便打断了她:“阿初你不要瞎猜,父王派我去广陵乃是想叫我历练一番,是为我打算。”
司马绍说这话时脸上看不出有任何异色,不知他是真的如此想还是不愿再提这事?王初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但他生性豁达,估计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
临道别时看见王初与司马裒满脸不舍,司马绍嬉笑道:“我很快就回来了,况且广陵离建康这么近,我也能时常回来看你们。”
“不可!”王初想都不想就阻止道,他要是随随便便跑回来,琅琊王不气疯了才怪,到时候还不知怎么罚他呢。
司马裒正色道:“阿兄定要好生呆在广陵,万不可擅离职守。”
王初也忙附和道:“说得是。”
“你们俩人可真无趣,我不回来便是。”见两人都用不赞成的眼神注视着自己,司马绍悻然道。
江岸风大,刮得船上的旗帜猎猎作响,王初紧了紧身上的裘衣,劝道:“并不是不愿你回来,只是若你擅自离职,琅琊王又该怪责与你了。”
司马绍默然,王初又劝道:“你身边那些侠客武士,你也该离他们远些,你父王不是最讨厌这些人了吗?若是你在外面还跟他们搅在一起,你父王听了,只会更加不豫。”
司马绍向来喜欢结交此类人士,看他与南顿王那样的人交好便可知了。他的行事原就不得司马睿待见,但他偏偏不愿改。若果真是因为刘隗之事,司马绍此去广陵更该好好表现才是。
司马绍之侠义任情不如司马裒之随和淡泊得琅琊王欢心,王导的次子不过四五岁,生来尚武,也是不如长子王悦的温文尔雅得王导喜欢。不知道这些做父亲的是不是都喜欢乖巧文质的孩子?
“我生性如此,岂是说改就改的,”司马绍神色一黯,他随即恢复了那种满不在乎的表情,摆摆手笑道:“既不能讨父王欢心,干脆不去管他,我也乐得自在。”
司马绍从来都是随心所欲之人,要他老老实实呆在广陵怕是很难。这是他家的私事,王初不便太过介入,只能言尽于此。其实她一直认为相比于司马裒的与世无争,司马绍这样兼听独断的人更有能力成为一代明主,司马睿未免太过于注重眼前了。
第六十七章 春日归来
院中的海棠树经过一冬的蛰伏,重焕发出生机,这已是司马绍去广陵的第三个春日了。王初新奇地发现新生的嫩叶每一日都在向外舒展开卷曲的身体,没几日院中便是一片的新绿景象。
司马绍刚走时,王初还有些不习惯,毕竟这几年里两人常常在一处的。好在司马绍时常有信来,寻到什么好玩的东西也必定会派人送与她,除了不能见面,倒也不觉得十分遥远。
随着年纪增长,她每日的课业也越来越繁重。不仅要练习书法,与族中同龄子弟们一道学习文化,礼仪之类的知识,还要开始学习纺织等古代女子必修课。她虽不十分乐意,却也明白若是想真正融入这个时代,就一定要学会这些的。
天气渐暖,王初也换上了单薄鲜亮的春衣。今日她穿了一件杏红色薄衫,又将黑亮的乌发绾起,梳成一个丫髻,再系上一根淡粉色的丝绳,既清爽又简单。
王初正在书房中临摹三国钟繇的小楷法帖《宣示表》,此帖笔法质朴浑厚,雍容自然,算是后世楷书的鼻祖。当年王导东渡建康时将它缝在衣带中带来的,可见其珍贵,亦可见王家对于书法的重视程度。
早几年王导便已将此帖传给了王家最有书法天赋的孩子,王初的从弟王羲之。这便是从王羲之那里借来的,过两日他回乡下时便要归还,因此王导嘱咐王初一定要加紧练习,在羲之走前将帖子临下来。
感觉到累了,王初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一抬头望见窗外春光明媚,鸟声清脆悦耳,不知不觉便踱至院中。和暖地阳光照在身上,微风拂过脸颊,空气中飘拂着淡淡地青草气息,和着暖暖阳光的味道。
王初走到树下的秋千上坐着,她手中握着一卷竹简,却并未展开,只是悠悠地荡着秋千。
浮生偷得半日闲,这话说的正是此刻吧。思绪无边蔓延,突然给她想起一件很煞风景的事。前几日她收到王敦来信,说要将王应过继为嗣子。
王敦这几年领兵在外,王应也一直跟在他身边。王敦很喜欢王应,这王初是知道的,可是王初并不喜欢他,想到他竟然要摇身一变成为自己的阿弟,心中很是腻味。
不知是紫玉下的黑手还是王敦自身的原因,王敦年届五十,除了她这么一个女儿,再也没有别的子嗣。正因为这事关系到王敦的香火传承,王初没有任何理由阻止他将王应过继。原本王敦还要接她去参加王应过继的仪式,王初寻了个借口拒绝了。她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没有发言权,便只好用这种隐晦的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
心中正不自在着,突然听到有脚步声向自己这边走来,王初慌得立刻跳下秋千,头也不回地往房里跑去。王导在别的事上都顺着王初,只在课业一事上从来不肯通融,每次被他发现王初偷懒,便会将当日课业加倍。
“小娘,是婢子。”兰芝笑嘻嘻地说道。
一听到是兰芝的声音,王初立刻停住步子,她气不打一处来,回头怒目相视道:“你怎么不早出声,害得你家小娘如此狼狈。”
兰芝听见王初怪她,仍然满面含笑道:“小娘既然责怪婢子不尽责,婢子只好到郎主那里走一趟了。”说罢转身就要走。
王初闻言赶紧跑上前拉住她,软声央求道:“好兰芝,千万别去找阿叔,我错了,我向你认错还不成吗?”
兰芝忍住笑,绷着脸做出一副绝不徇私地模样道:“这样怎行,郎主信任兰芝才叫兰芝督促小娘课业的,兰芝怎敢辜负郎主信任?”
王初继续打温情牌,她将宽大的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手腕伸到兰芝眼前,可怜兮兮地道:“你看,都肿了。况且我只是歇一下,这就要回房去了。”
兰芝瞥了一眼,但见王初玉指纤纤,皓腕莹白,也看不出有何异常。只是觉得王初情态天真可爱,禁不住噗嗤笑了,嘴上还不放过王初:“兰芝怎敢辜负郎主信任。”
看出兰芝分明是心软了,王初低下头语带自责地说道:“既如此,你去便是了,就让阿叔责罚我吧,谁让我自己偷懒的!”
见王初这样,兰芝赶紧笑道:“小娘快别这样,兰芝跟小娘说笑呢。”
“真的?”王初抬起头,没想到今日她这么好说话,以往总是要磨半日兰芝才会答应的。
“真的!”兰芝笑吟吟地点头,手中举着一封信道:“世子又有信来了。”
王初疑道:“他不是明日便回来了吗?怎得今日又有信来?”
兰芝撇撇嘴:“婢子也不知。”
王初将信摊开,上面只有四个字:“当心身后”
这是什么意思?将目光从信纸上移开,面带疑惑地回眸一望,王初便愣住了,穿着一身白色罗衫司马绍正站在花厅与书房相通的门洞处望着她。他笔直地立在那里,嘴角噙着笑,朗朗如明珠在侧,巍然若玉树临风。
王初唇间即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她欣喜地唤道:“司马绍!”不等司马绍应声,便将信塞给兰芝,提起衣裙呼喊着向他跑去,衣袂随风飘动,脚下的木屐随着她的跑动发出清脆欢快的击打声。
司马绍呆立在原地,澄亮的双眸愣愣地望着面前的王初。她眼波如清水般流动,眼角眉梢皆带着灼灼的笑,直闪灼得整个世界都为之倾倒。当年的稚童如今已经出落成明丽耀人的少女。
因为刚才的跑动她的额间蕴了一层薄汗,两颊微红,耳垂的明月珰摇曳不止。她微微的喘息着,抽出丝帕随意擦拭,举止间全不似寻常小女儿家那般娇羞。一举一动,莫不风姿天成。
王初拿帕子拭了拭汗,抬头见司马绍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经过这三年的历练,司马绍看起来比当日成熟稳重了不少,但这样的司马绍与她记忆中的样子却很不相同。他的上唇两侧生出细细的绒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