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迷蒙中她听见吱呀一声,似乎是门开了,她立刻跳了起来。
王导正要送慕容翰与封弈书房门外,看见王初,他笑道:“阿初怎么到这里来了?”
“阿初是来找他们的!”王初眼睛看着慕容翰与封弈道说。
封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咧嘴对王初傻笑。慕容翰温声笑道:“正要去看女郎呢。”
王初气愤瞪了他一眼,失望地说道:“慕容翰,真没想到你如今也变成这样!”说完转身就走。
慕容翰没有出声,面上也看不出有何变化。
王导在背后连叫了她几声,她也不搭理,王导无奈的对慕容翰道:“阿初这孩子自小便是这么个毛躁脾气,王子见笑了。”
慕容翰道:“无妨,我去看看她。”
王导道:“也好,我叫人带王子去阿初那里。”
“多谢军咨祭酒。”慕容翰颔首道。
王初气冲冲地回到房间,闭上门自己一个人生起了闷气。她生气慕容翰竟也开始参与到这些丑陋的政事中来,生气他再也不是记忆中那个孤高绝尘的少年了,但她最生气的,还是自己干嘛要多管闲事,慕容翰要变得如何跟自己有什么关系,犯得着动气吗?
在下人的引领下,慕容翰与封弈来到王初的院子里。
“小丫头,”王初听到慕容翰那动听的嗓音在门外响起。恍若和煦的春风轻轻吹拂着万物,王初记忆中他声音里的那丝若有似无的寒意似乎也被这春风吹拂开去,而后消散的无影无踪了,她听到的只有温暖。
他的音色还是一如当年那般明亮,清灵,带着些微喑哑,声音里却又多了几分成熟和只有经历过那么多场战争的洗礼之后,才能产生的王者般杀伐决断的魄力。
他的声音仿佛天生有着一种神奇的魔力似的,这样隔着门听来,使得王初感到一种说不上来的愉悦和极其细微的异样。
等了一会儿未听到应门声,封弈道:“郎君,既然王家女郎不想见我们,咱们还是回去吧。”
慕容翰道:“她只是一时气不顺,并不是不想见咱们。”
王初听到他们俩在门外的对话,忽生感慨,毕竟是自幼结识的朋友,虽然相处的时日不多,但慕容翰还真是了解她。
封弈对着门高声说道:“女郎,您要是再不开门,我们可真要走了。”
这时候王初的气消了些,也觉得他们毕竟是客人,自己这样做未免太过于失礼了,于是就开了门。但终究气不过,她看看门外的慕容翰与封弈,回身往座塌上一坐,嘟着脸不说话。
等了一下见她还不发话,封弈笑道:“我说女郎,您好歹让我们进去坐一下吧?”
王初撅着嘴道:“腿长在你身上,你不会自己走进来吗?”
他俩这才进了门,坐在王初对面,王初气哼哼地说道:“这会儿倒是知礼得很。”
“别生气了,我们这不是来看你了吗?”或许是慕容翰自觉理亏,因此语气先软了几分。
“是啊,女郎,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封弈丝毫不脸红的说道,仿佛这话并不是说自己。
王初忍不住想笑,她又板起脸道:“你们找我阿叔做什么?”
“都是些公事,女郎不会感兴趣的。”封弈忙说道,别看他是个直性子,肚子里的弯弯绕绕也不见得比旁人少。
王初像刚认识似的打量着他,封弈被她看的不自在,他揉揉鼻子道:“女郎怎么了?”
“我是想看看你怎么这么七窍玲珑,知道我不喜欢这些事?”王初笑道。
“嘿嘿,”封弈憨厚的笑道,“有哪家的女郎喜欢谈政事,女郎您说是不是?”
“你忘了你那天说我什么行高于人,聪慧过人的话吗?”王初笑眯眯地看着封弈问道,“我怎么能跟那些平常的女郎想法一样呢?”
“这……”封弈被自己说过的话堵住,他发愁地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慕容翰静静地看着王初与封弈两人斗嘴皮子,脸上始终带着一丝笑意。
这边封弈被反驳的哑口无言,王初也不指望从他这里得到有用的消息。从这次在建康见到他,王初就知道这家伙完全是听慕容翰指令行事,嘴严得很。
“我问你,你们是不是与我阿叔在密谋什么事?”王初转脸问坐在一边仿佛置身事外的慕容翰。
慕容翰道:“你在你阿叔这里长大,定然明白有很多事是不能向人说的。”
“你不说我也猜得出来,不就是些各怀鬼胎的结盟,”王初哼道:“一旦有更大的利益,这结盟随时可作废。”
慕容翰轻声笑道:“你的见解很独到,不愧是琅琊王氏这种权贵高门的女儿。”
“倒底什么事?”王初道。
她是不耻下问,可人家偏不告诉她,慕容翰笑道:“正是你以为的那些事。”
“你告诉我呗,我不会跟别人说的。”王初道。
见慕容翰不答,王初迂回问道:“这件事琅琊王知道吗?”
“我只说一句,最迟明年,必有大事发生。”慕容翰道,他总算吐露了点口风。
王初撇嘴道:“跟没说一个样,哪年没有大事发生。”
“这件事可大不一样,此事必将发生在建康,而且对女郎来说可是好事。”看慕容翰先说了,封弈才对王初稍作解释,他笑嘻嘻地问道:“我听说女郎与琅琊王家的世子感情甚笃,是自小一道长大的至友?”
“行了,我明白了。”王初赶紧摆手,怎么人人都要拿她与司马绍说事儿,那位殿下可不是她能招惹得起的。
慕容翰和封弈两人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他们走后王初一直在想这件事,和司马绍有关的能是什么事啊?
她缠着王导问了半天,结果连一个字都没问出来。别看王导平常那么和善,有许多朝廷的事情他也会跟王初说,但涉及到这种重大机密,他却完全三缄其口的,最后他还叫王初别管这些事。王初心中烦闷,这都是什么事儿啊,就跟她乐意管似的,她还不是为了自己和王家的将来着想。
不说拉倒,王初心道,到时候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才好。
除了这件事,她心里最纠结的还是慕容翰的变化,她真得无法适应那样一个不染纤尘,仿若神仙中人的少年,竟然这么快就变成一位政客般的人物。她真想问问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但又不知如何开口,所以忍了又忍,她还是什么也没问。也正是因为想说的话没能说出来,她才更加憋闷得慌。
“李桓!”王初扬声叫道。
守在门外的李桓应声道:“李桓在。”
王初道:“备马!”
李桓望着王初惊讶的问道:“小娘要出门吗?”
王初已经一只脚跨出门,听了这话,她收回跨出的那只脚,走到李桓面前站住:“怎么了?”
李桓道:“稍后便要宵禁了,小娘此时要去哪里?”
“管他甚么宵禁不宵禁,我现在想出门,立刻,马上!”王初烦躁地嚷嚷道。
“那,李桓去告诉军咨祭酒一声。”王初罕见如此暴躁的时候,李桓不欲激怒她,无奈地妥协道。
“不用惊动阿叔,咱们从这边的角门出去。”王初道,她知道王导是肯定不会让她在这个时候出门的。
李桓去牵了马,与王初一同溜出王府。角门上的侍卫不敢拦她,再三央告王初记得早些回来。
“哎呀,”王初坐在马背上伸了个懒腰,感叹道:“连空气都比府里新鲜不少。”
沿着乌衣巷外的街道,王初松开缰绳,任马儿悠闲的漫步。薄薄的月光铺洒在空旷的街道上,因为临近宵禁了,街上没有一个行人,连马蹄声也是静悄悄的,只有春风拂过时,微微吹动了道旁茂盛地槐树,地上黑洞洞的树荫也随风聚散,婆娑起舞。
转了个弯来到另一条街上,王初突然愣住了,她看见有一男子迎面而来。他同样骑着马缓缓而行,整个人一半被洒上皎洁的月光,一半被漆黑的树荫深深隐藏,月华高洁似仙境,树荫幽暗如深渊。
虽然时隔数年后在建康才见过他两次,虽然他有一半的脸隐在月光中槐树的阴影中使人看不真切,但那种超脱于千万人的绝世风华足以让王初一眼认出他来。
慕容翰似乎也没想到此时会遇到王初,也是愣了一下。
第七十九章 严禁犯夜
王初回神来,两人错身而过时她冲慕容翰点点头,慕容翰勒住马在王初身边停住,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王初没有留意,她已经继续往前行去了。
走了十来步远,王初忽然心有所感,她回头看时见慕容翰仍停在原地,淡淡地月华与明灭的树荫将他的身影映衬地无比孤寂。刹那间王初仿佛又看见当日那个冷漠孤高却不失赤子之心的少年,看见他在漫天雪花与红梅中如狂风般舞刀,这一刻她突然很想流泪。
她对身后的李桓说道:“不用陪着我了,你先回府去,一会儿我自个儿回去就行。”
李桓也回头看见慕容翰停在那儿,他对王初说道:“李桓不敢擅离职守,除非小娘也一道回去,否则李桓万不敢拿小娘的安危冒险。若是小娘有话要说,李桓远远地跟着小娘就是。”
他对慕容翰的印象向来是很不好的,即使慕容翰有一身好武艺,李桓却从不信任他。这么晚了,他又怎么会同意王初单独与慕容翰呆在一起?
听他说的在理,王初点点头:“也好,你在这里等我。”
李桓果真留在那儿没有跟上来,王初掉过马头,缓缓的行到慕容翰身边。
仿佛没有感觉到她的到来,慕容翰没有言语,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王初也不出声,两人都静静的望着月亮。
半晌,慕容翰叫她的名字:“王初。”
“恩?”王初望向慕容翰。
慕容翰仍望着月亮:“你怎么这么晚还到外面来?”
“这话该我问你吧?”
慕容翰淡淡答道:“心中积郁,出来走一走。”
王初如实说道:“我也是如此。”
慕容翰没有问她为何积郁难消,王初也没有问,这一刻他们默契地不再提起这些糟心事。慕容翰忽而一笑:“明月何皎皎,咱们且将别的事都放一放,莫辜负了如此良辰美景才好。”
“正是。”王初也淡淡地笑了一笑,心中却愈加黯然,明月何皎皎,慕容翰到底有多少忧思,才能将这句明月何皎皎说的如此顺口。
后来慕容翰追她或者她俩确定关系的时候,慕容翰寄了一首拟明月何皎皎给她,倾诉愁肠与思念。
静谧的春夜,两人牵着马,漫无目的的行走,李桓安静地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只是远远跟在王初与慕容翰身后。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秦淮河畔,河岸的花草遍生,皎洁明亮的月光倾泻在河岸花树上,而河面水汽在这夜晚形成淡淡的薄雾,一切都像披上了一层薄纱,美的不真切。
“你变了好多,”慕容翰看着王初说道。
王初轻轻地叹了口气,甫一见面那天他就说过这话,原来每个人都变了。
见她叹气,慕容翰轻声一笑:“我知道我也变了。”他眸中闪过一丝无奈,而后转脸望着河面飘渺的薄雾沉默不语。
王初望着他的侧脸,慕容翰是她来到晋朝后,真正倾心相交的第一人,或许目前为止,他仍是王初唯一不带一点功利,没有任何私心去交往的,最纯粹的朋友。但直到现在,王初才开始想,对于慕容翰,她自己真正了解多多少?他曾是多么孤傲的一个人,但现在他竟然也有了那么多无奈,那么多让王初看不懂的秘密。王初所认识的,是当日在洛阳时的他,而不是如今的他。
“真怀念当日在洛阳的时候。”王初轻声道,那时候生活那么简单。
她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天上的那弯明月,没有看到慕容翰转头看她时候眼中流露出同样的怀念。
“似乎今夜你总在叹息。”慕容翰道。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叹叹气有什么好奇怪的。”王初故作轻松的笑道。
两人不再言语,沉默的望着为微波荡漾地水面。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瞬时打破了月夜的宁静。王初与慕容翰对视一眼,同时向上面望去。
“什么人?!”只听李桓厉声呵斥道。
“你是什么人,已经宵禁了不知道吗?”只见一队巡城的士兵经过树荫的黑影处小跑过来,团团围住李桓。
那士兵队长眼睛逡巡了一周,见有两人站在河岸边,喝斥道:“那两个人,过来!”
慕容翰以手指指自己,不相信似的问道:“军侯可是在叫我?”
士兵队长道:“对,说的就是你们,少磨磨蹭蹭的,快给我滚过来。”
王初暗叹流年不利,这么好的月亮照着,偏偏有这么多树荫挡住视线。若是早看到是巡城士兵,她定然会先躲一躲,王初苦着脸说道:“我不能被他们发现,否则明日一早那刘隗定然会参我一本,到时我阿叔又要被他奚落。”
前几日刘隗才弹劾了王敦的大兄王含,说王含倚仗王家位显势强,贪赃枉法,鱼肉百姓。虽然司马睿没有处罚,但对王家的声誉还是有些影响,王初不想在这时候再给家里添麻烦。
慕容翰点点头:“你同我一道过去,旁的不要管,我来应对便是。”
他和王初一同走到那队士兵面前。
见他们两人从河岸走来,原本一直盯着慕容翰的士兵队长却慢慢地把视线转移到王初身上:“这位女郎——”他盯着王初,面上现出努力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