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笑盈盈地说道:“若是小娘当真不愿穿,那杜若便令她们退下。”
听见杜若竟破天荒地好不反对的遵从自己的意愿,王初不禁瞄了杜若一眼,她警惕地说道:“你今日怎得突然变得这么善解人意了?”
“反正小娘不准备去了,杜若又何必多言呢。”杜若依旧笑意盈盈地说道。
“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好说话,”王初嘀咕道。
“若是小娘想去,还是快些更衣吧,不然就赶不上了。”
王初满面痛苦地看着那些侍女手中的服饰。突然灵机一动,她笑道:“要不我穿男装去?”
“小娘,”杜若受不了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旁人在大典中看不见小娘,不知会说些什么,要知道此次咱家郎主没能回来,小娘不仅是自己一个人,可还代表着咱家郎主呢。小娘忍心因为自己而使郎主蒙受旁人的毁谤吗?”
“好像你一心一意都是为我阿父打算似的,你甚至都没见过他。说得这么好听。还不是为了逼我换上礼服?”王初撇撇嘴,又问道:“你不是阿叔的人吗?何时开始唤我阿父做郎主了?”
“婢子既然跟了小娘。便是小娘的人。婢子对小娘一片忠心,请小娘不要再说这种话伤婢子的心。”杜若委屈地说道。
“好好,算我错了还不行马?”王初无奈至极,这杜若别的都好,就是这个一根筋地倔劲儿最让人头疼,“快,叫她们出去罢,小娘我要更衣了。”
见王初妥协,杜若这才又有了笑容。她指挥这侍女放下衣饰,打开金质奁具,取出其中盛放妆品的小盒子开始为王初打扮起来。杜若先在王初面上拍了细致的白粉;又取出青黛将她姣好地眉毛轻轻描摹了一遍,画成淡淡的长眉;王初唇色鲜嫩若染,不需多做修饰,若用朱红丹脂涂抹反而会遮掩住她原本娇美地粉唇,所以前几日杜若趁着海棠花还在花期,便自己动手为王初制了一份唇脂备用。
这唇脂做法很讲究。先将牛脂和于清酒之中加温,而后将丁香藿香二种香料以新绵相裹浸于清酒之中,煎煮至水沸后加入由新鲜海棠花浸出的花汁,而后缓火徐煎,熟后以新绵过滤,凝于瓷盏之中才算完成。
待涂上散发着淡淡海棠花香的唇脂,又取红粉轻轻扑在两颊上。面妆便成了。王初长吁了一口气,刚想站起来。杜若忙取过盛放假髻、金翠头饰的妆匣道:“小娘别动,还未没好呢。”
王初只得依言重新坐好。她无精打采的坐在铜镜前,只觉得时间过得分外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初都快睡着了,突然听见杜若唤自己:“小娘,好了。”
“总算都好了,”王初打了个哈欠道,她睁开眼往铜镜里一望,险些认不出这是自己,镜中之人之美貌却是更胜过平时的自己。可美则美矣,头上的高髻,金钗却令她显得过分富贵端庄了,灵动的气质少了许多。她皱了皱眉头,铜镜里的女子亦跟着皱起了眉头。
“小娘真好看,早该这样装扮才是。”旁边的杜若没注意到王初的表情,只顾着惊叹。
王初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见杜若疑惑地看着自己,王初道:“若要我这样装扮,除非再办一次登基大典。”
“小娘,”杜若唬地脸都白了,她低声祈求道:“这话可不能乱说。”
“怕什么,”看见杜若缄口结舌地样子,王初越发笑得开心了,她往铜镜里看了一眼,镜中的人笑起来便灵动了许多,有些像是原先的自己了。王初扶着杜若的手站起来,侧头笑道:“瞧你吓的,难倒你还怕隔墙有耳不成?”
笃笃,笃笃……
难道真让自己说中了不成?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了王初一跳,她与杜若对视了一眼,发现杜若的脸色更苍白了。
“小娘好了吗?”李桓在门外扬声问道。
听见外面的人是李恒,王初才松了口气,杜若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没好气地答道:“催甚么!晚不了。”
李恒显然完全不清楚杜若为何生气,顿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又传进来:“那我先到院门口等着去了。”
杜若边替王初更衣边叮嘱道:“小娘等下到了那儿可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
“你家小娘是那种不分场合胡乱说话的人吗?”王初笑道。
杜若看了看王初,没再言语,她手脚麻利地替王初换好了整套衣裳,才停住手,退后两步望着王初。又上前为她整理了一下衣襟下摆,方才满意地点点头,笑道:“满朝内眷中绝无一人可胜过小娘。”
“今日大家都是看晋王去的,谁顾得上看我。”王初不禁失笑,看来不论在何时何地,女子总会存着几分争艳的心,像今日杜若不能跟随前往,便希冀自己在她的打扮下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小娘,”李桓又一次来到门外。
“作甚么?”杜若还记着方才被李桓吓住的事,对他说话半点不客气。
“小娘可好了?”
杜若还欲再答,王初扬声道:“我这就出来。”
王初转头安抚杜若道:“别生气了,等我回来再叫李桓给你赔罪。”
“谁稀罕他赔罪。”杜若说着便走到门口替王初开了门。
王初与李桓才走到院门口,便看见门外停着一乘肩舆与两名侍从,其中一名侍从道:“小娘,郎主派小人来接小娘。”
王初往常很少乘坐肩舆,但走到大门口还有不少路,既然王导派人来了,她便坐了上去。
侍从抬着王初行至大门,恰巧看到身穿礼服的王导也坐着一乘肩舆过来。望见王初,王导不禁满面喜色,待两人的肩舆近了,他赞道:“这身衣裳只有阿初才衬得起。”
“阿叔快别取笑阿初了,”两人俱下了肩舆,王初笑道,她转头看了看李桓,李桓忙将王初的面衣递上来。递面衣时李桓偷眼看了王初一眼,又忙移开目光,其实方才他一看见盛装的王初便大为惊艳,可他必须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连一丝非分之念都不敢有,更不敢有丝毫逾矩,便是像王导这样对王初称赞一声,他都不敢。他常常自我安慰说就这样守卫在小娘身边已经是天大的福分,又何必心存妄念。
站在王导身旁的王悦满眼赞赏的看着王初,冲她比了一个夸奖的手势,王初对王悦报以笑容。王导和蔼地看着他们兄妹二人,笑道:“阿初今日盛装,何必要以面衣遮掩,便叫他们看看,我琅琊王家的女儿的风度!”
听王导这么说,王初便又将面衣收在手中。
从听见王导叫王初别戴面衣时期,李桓心中便闷闷不乐,他觉得以自家小娘的美貌,定然会招徕无数注目,他心里极不希望旁人的目光落到自家小娘面上。
李桓的想法王初自然不知晓,她在苦恼地却是同一件事,若是穿着平常的服饰她还能接受,像这样身着盛装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她分外感到不自在。
王悦看出王初的不安,他安抚地对王初微微一笑,只是附耳对王导说了几句话,王导便改变了主意。
待王初戴上面衣,王导笑呵呵地执起王初的手,道:“阿初,咱们走罢。”
门外王导的一众属官早已等在王导的车舆旁,看见王导出来,他们忙躬身问好不迭。
第一百五十六章 童谣与大典
司马邺身死,晋王司马睿身为诸侯理当为先帝司马邺服斩衰之丧,何况他接下来还要即司马邺的皇帝之位,礼数自然得做足。于是自从朝中将司马邺崩逝的消息正式公之于众之后,司马睿便于当日身穿粗麻衣搬至南郊草庐居住。
自汉以来,天子登基大都在南郊行告天之仪,司马睿自然也不例外。
王导打头,王初的车驾跟在其后,王悦的车驾在王初之后,再后面便是王导的一众属官,自乌衣巷启程,一行车驾浩浩荡荡地往南郊祭坛驶去。
南郊的祭坛早在市井间流传出司马邺崩逝的凶信之前就已经筑建好了,这更说明司马睿对于登基一事早已准备就绪,他居于草庐服斩衰之丧不过是又一次为了掩人耳目做出的举动罢了。可从另一方面来说,司马睿这个江东的最高统治者一连离开三日朝中事宜却依旧照常运转,更说明他的名不副实。
车舆驶出乌衣巷,街道上渐渐嘈杂了起来。驶过繁华热闹的秦淮河畔后人声又渐渐少了,越接近南郊,行人越稀疏。
王初戴着黑色薄纱面衣安坐于軿车之中,听着枯燥的车轮声昏昏欲睡。就在这时,在滚滚的车轮声之外,她突然听见远处有一群幼童在道边唱着歌谣,只是离得有些远,听不太真切。
车队离那群幼童越来越近,王初仔细听了一会儿。才听出他们唱得是什么,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她掀开挡在车前的帷幕悄悄往前方望了一眼,却只能看见王导车后的油布帷幕以及他车旁侍从所持幢幡。空旷地野外,满是肆无忌惮地春风吹开的小花,幢幡上垂坠下来的流苏与飘带在行进中飞舞着,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这歌谣何时开始流传起来的?为何从未听到过?王初心中惊疑不定,她探头望了望不远处的那群正自顾自唱得起劲儿的幼童,唤道:“李桓。”
骑马跟从在车旁的李桓忙驱马上前,待马儿靠近軿车前端,他侧身弯下腰道:“李桓在。”
王初神情严肃地低声问道:“方才那些幼童口中所唱的歌谣。你可听到了?”
“回小娘,李桓听到了。”
王初往前边王导的车驾瞅了一眼,又下意识的往后看了看,见无一人注意自己这里的动静,才又问道:“那你说阿叔可曾听见?”
“想必亦是听见了。”
王初好看地眉毛皱了起来,她疑惑地问道:“那阿叔怎么毫无反应,就像没听到似的?”
李桓欲言又止的看了看王初,没有说话。
“李桓,”王初心中一凛。神情越发严肃起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小娘。”李桓一向稳重,此时却显得有些慌张,他迟疑了半晌,还是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你不说也不打紧,我一会儿去问阿叔便是,你以为还能隐瞒我多久?”王初说完甩开帷幕退回车中。
“小娘莫气,李桓何曾隐瞒过小娘甚么?”李桓着急的声音透过帷幕传进王初耳中。
“那你为何将此事告诉我?”王初猛地掀开帷幕,逼问道,她已经看出来。这件事李桓早都知道,只是没有禀告自己,否则他绝不会这般平静。况且道间幼童所唱歌谣的寓意如此骇人,车队中竟无一人对此好奇,没有一个人像自己这样惊惧,足以说明这歌谣由来已久,大家早就习以为常了。
“李桓是……”李桓顿了一下,方才面带羞愧地说:“李桓见小娘这些时日心绪不佳。担心小娘听了这歌谣会徒增烦忧,才未及时将此事禀报给小娘。”
“你——唉,”王初既气愤李桓将此事瞒住自己,又明白从他的立场来说,他选择瞒住自己也无可非议,毕竟他是为自己着想,思及此。斥责的话便说不出口了,她道:“此事稍后再说。但你绝不可再行隐瞒。”
“是,小娘。”李桓并没有因为王初的原谅而开心起来。他叹了口气,退到了车旁。
歌谣声渐渐远了,又行了一会儿,軿车缓缓停住,感觉到气氛的不寻常,王初掀开了帷幕。
王悦从后面的軿车上跳下来,两步走到王初跟前,他笑道:“阿初,快下来,咱们到了。”
“咦,阿叔呢?”王初依言下了车,发现这里已经停了不少车舆,但王导与几名属官的车舆不见了踪影。
“他们去迎晋王去了,咱们在这儿等一会儿,他们很快便回来。”王悦笑道。
“我还以为晋王就住在祭坛旁边呢。”王初道。
“你这丫头,”王悦大笑过后,凑近王初低声道:“若是住这祭坛旁,晋王的心思也未免太明显了。便是现下阿父他们过去,还要再三恳请,才能将晋王请来呢。”
听了这番话,王初像刚认识似的看着王悦,往日王悦很少与她谈论政事,所以她也无从知晓王悦对于晋王的态度。但王悦性子温和,从不说人是非,可今日听他之言,似乎对晋王并不甚敬重,这可有点不大像他。王初愣怔了片刻,忽而想起方才听到的歌谣,她问道:“阿悦从兄也听过方才的童谣罢?”
王悦笑道:“阿初,这歌谣在咱们建康城已经流传很久了,从兄怎会未曾听过?”
“不知晋王听了这歌谣有何反应?”王初道。
“不过是首歌谣嘛,”王悦向王初挤挤眼道:“不将它当回事便是了。”
可惜司马睿不会这么看得开,若他固执的将这童谣当做是谶言,他日定然会对王家不利。王初正想提醒王悦。便听王悦笑道:“阿初,这些事你不需放在心上,阿伯和阿父自有分寸。”
“你看,”王初还要说话,王悦指着前方说道,“晋王到了。”
王初抬眼一望,前方果然有一大队车驾踏尘而来,转瞬便至眼前。
当先的车舆往旁边行了几步,将第二辆让到众人面前,车上的帷幕撤去。当中坐着的赫然是已经换上天子之服的司马睿,等在这里的众臣一看见他,都按捺不住地欢呼起来。待车盖打开,司马睿站起身,威严地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所有的人便立时安静了下来,王初的眼睛也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想听这位新帝有何话要对他的臣子讲。
见大家都安静下来,司马睿满意点点头。面上虽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神情,但任谁都能看出他的志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