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因为热情的过了头,郑阿春面上的笑容在王初看来是怎么看怎么虚伪。见她走到自己跟前停住了脚步,王初忙站起身欲行礼,郑阿春却执起王初的手不放,王初只得勉强屈了屈膝算是行礼,同时在口中说道:“阿初见过夫人。”
郑阿春执起王初的手,熟络地笑道:“王大将军与王刺史同为国之栋梁,又皆是圣上的左膀右臂,,你与太子更是至友,咱们也算是自家人,何必见外?”
说这话的时候郑阿春有意无意地往坐在右边第一席的庾文君那里扫了一眼,王初听出她说这话是在为自己树敌,是想挑起庾文君的妒忌和众人的揣测,却不愿在今日的场合与她话藏机锋的明争暗斗,不想当着朝中众臣内眷的面失了琅琊王氏的风范。她没有在郑阿春前面的话上多做纠缠。只是淡淡一笑,回道:“夫人说笑了,臣下就是臣下,如何能与主上相提并论。”
“呦,你瞧这阿初,”郑阿春向着身边的山氏笑道:“竟变得这样谦逊了。”
王初胸中不禁有一股怒气涌上来。这郑阿春莫不是真将自己当成是傻的不成?她这话明显是在告诉旁人自己往日是个嚣张跋扈的人。
“夫人。”山氏怕郑阿春激怒王初,忙打岔道:“大礼已成,父皇那边定然已经在准备开宴了,夫人何不叫人去看看?”
“嗯。说得是,”郑阿春吩咐身边的侍女道:“去瞧瞧圣上那里是否预备开宴了。”
“是,夫人。”侍女恭顺地屈膝行礼。快步向外走去。
郑阿春的注意力又转回王初身上,她以目光环视众人一周,而后笑问道:“阿初往日出行都不戴面衣。怎得今日与咱们相聚却戴起面衣来了?”
“想来王家女郎是瞧不起咱们。”庾文君冷冷接腔道,因为上次在游船上的事司马绍如今对她越发冷淡,为了不让司马绍对自己更加不满,她原本不想在今日与王初发生冲突,可忍了这么久她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这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王初也是一直在逼自己忽视庾文君的存在。然而从庾文君出声针对自己的这一刻起,她对庾文君的憎恶便迅速地涌心头。但既然她已经忍了庾文君这么久。便不在乎多忍一会儿,王初深吸了口气。笑道:“庾家女郎多虑了,您是日后的太子妃殿下,便是再借我几个胆子,我也不敢对咱们大晋朝最尊贵的女郎不敬啊。”
她又看了看郑阿春,用附带一提的口吻说道:“再说郑夫人也在呢。”
王初故意先说庾文君而将郑阿春排在后面,既然郑阿春想挑起众人对自己和王家的不满,那王初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让她和庾文君之间相互猜疑。其实即使王初不说这话,郑阿春也很清楚,庾文君与她之间除了相互合作之外也存在着一定的利害关系,王初不过是提早点出来而已。
郑阿春的脸色果然有些不大好看,今日本该是她一生中最风光的日子,所以人的目光都该注视着她,却无端端被庾文君抢了风头。她明知王初是故意挑拨,却无法听而不闻,因为她自己也很清楚,这是实情,一旦庾文君成为太子妃,自己在她面前也会矮一截,因为自己身份再尊贵,再得新帝司马睿宠爱,却也只是妃嫔、妾室,太子庶母;而那庾文君,却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是太子正妻。
“夫人莫听她乱讲,”望见郑阿春的神情,庾文君心知不妙。
“怎么?我说错了?”王初一挑眉,问道:“你不是未来的太子妃吗?”
庾文君没有防备王初会如此直白的反问自己,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她红了脸,急忙斥道:“王初,你胡说甚么!我,我……”
她是想否认自己未来太子妃的身份还是想说自己还不是太子妃,王初无从知晓,但无论是哪一种,此时说出口都很不合适,庾文君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层,才顿住了。
“若是阿初有哪里说得不妥当,还请女郎念在阿初年幼无知的份上,多多指点阿初。”王初笑盈盈做出虚心求教的表情。
王初的话令庾文君又羞又恨,按此时的算法,司马绍已经二十岁了,早就到了成亲的年纪,而庾文君比司马绍还要大上三岁,她这个年纪还未成亲,已经是名副其实的老姑娘了。
满殿女眷的面上都露出了悟地笑容,偷眼望着庾文君窃窃私语,随后又说好了似的正襟危坐,不再言语,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殿中的女眷口中不说,心里不知道怎么讥笑自己呢,这么想着庾文君的脸更是涨得通红,若不是当年刺杀王初事败,她也不会一直无人求娶,虽然没有人敢当面嘲笑她,但她知道自己迟迟未成婚早成了江东女郎中流传以广的笑谈;若不是王初,自从见过第一面便使她芳心暗许的司马绍也不会待她如此冷绝。所有的一切,都是眼前这个一脸可恶笑容的王初造成的!
想到王初居然还当面提起这件自己恨不得彻底忘记的事,庾文君心中大恨,她暗暗发誓,这个仇她一定要报!
见庾文君与王初两人激流暗涌,针锋相对,郑阿春唇边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庾文君身边的侍女见自家主上没有立时反唇相讥,忙讨好地对庾文君说道:“小娘,王家女郎戴着面衣赴宴,莫不是得了甚么怪病?”
哈,若不是在这个场合,王初定然会大笑出声,她与庾文君之间早就水火不容,不想生事归不想生事,可人家都已经将把柄送上门来了,自己又何必再退让。况且一味退让只会让庾文君得寸进尺,以为自己是好欺负的,更让在场的女眷看轻琅琊王家。
“放肆!我家小娘是何等身份,也是你可以任意诋毁的?”听见庾文君的侍女对王初如此不敬,杜若气得脸色都变了。
王初递给杜若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她转身正对郑阿春,敛起衣襟,端端正正的行了一个全礼,“夫人,这婢女不知尊卑,冒犯于我,还请夫人为我做主。”
“这,”郑阿春面露踌躇,她虽对庾文君心有嫌隙,但却不想这么快便与她翻脸。对郑阿春来说,有王初与庾文君这两个人相互作对,互相制肘便足够了, 她自己只需在旁边煽风点火,便能渔翁得利,思及此处,郑阿春笑道:“她是文君婢女,不如就交给文君自行处置罢。”
郑阿春想全身而退,王初却偏偏不如她的意,王初肃声道:“夫人,庾家女郎很快便要成为太子妃了,说起来与夫人是一家人,她的婢女夫人如何管教不得?况且,”王初对着后面的女眷们说道:“这满殿最尊贵的便是夫人了,若夫人不理会,岂不是伤了咱们世家的颜面?”
在贵族制社会里,士族们最重视地便是这身份之别,一个小小的侍女竟敢冒犯尊贵的世家女郎,是无人可以容忍的。王初话音一落,便引得女眷们心生愤慨,纷纷说道:“对,她身为卑微的侍婢,竟敢冒犯王家嫡女,绝不可轻饶!”
“还请夫人为王家女郎做主,严惩这放肆至极,妄图欺上的婢女。”
“夫人,除了圣上,您就是咱们大晋朝最尊贵的人,可要为咱们做出表率啊。”王初趁机说道。
见女眷们群情激奋,又听王初这样说,郑阿春知道自己此时是骑虎难下,倘若她不希望自己做皇帝夫人的第一日便威严扫地,就必须拿出点国母地气势出来。而且若是今日自己显得太过随和,那日后庾文君嫁进来定然会欺到自己头上来。
郑阿春挺了挺胸脯,和善的笑容中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问道:“文君,你看该当如何?”
“全凭夫人做主。”庾文君狠狠地瞪了一眼那自知失言,已经吓傻了的侍女。
原本以为要费些口舌,却没想到庾文君如此乖巧,郑阿春不禁怔了一怔,同时心中也松了口气,她顺势对王初笑道:“还是交给文君自行处置罢,想来她会给你一个能令你满意的交代。”
“好,就听夫人的。”王初干脆地应道,既然庾文君已经低头了,自己也没必要在众人面前显得过于斤斤计较,相信那婢女折了她的面子,即使自己不再追究,她也绝不会轻饶的。
“多谢夫人信任。”庾文君屈膝道。
“夫人,”方才派去司马睿那里的侍女回来禀报道:“圣上说可以开宴了。”
“诸位,”事情顺利解决了,既保住了自己的威严,又不曾得罪庾文君,郑阿春心情舒畅,她走到主位,扬首笑道:“开宴!”
第一百五十九章 侍女之死
第二日,王初听李桓说新帝司马睿已经大赦天下,并将年号改为大兴,文武官员皆位增二等。
昨日那一身行头将王初累得不轻,特别是头上沉重的头饰坠得她肩膀生疼,歇了一宿仍是浑身酸痛。此时她正懒散的斜倚在座塌上,享受着杜若那一手可以媲美阿袆的按摩手法替自己。她掩口打了个哈欠,抬眼看了看面前的李桓,道:“这么说,新帝是不准备告知太庙了?”
“回小娘,应当是如此。”
“所谓昨日告天帝,今日报祖宗,新帝登基告知太庙,此仪周礼已有之,两汉亦遵行此礼,至魏蜀吴乃废。世祖武皇帝立国时改为派太仆告于太庙而不亲往,如今新帝干脆连人都不派了。”王初坐起身,摇头道:“真是乱世无定制啊。”
“昨日的登基大典全是依照那刁协之说而行,”李桓道,“小娘也知道,朝廷初建,法典不全,朝中除刁协之外,再无习旧仪者。”
王初撇撇嘴,道:“圣上重宠信他,自然全都按他说得去做了。”
杜若正半跪在王初的座塌旁替她捶腿,听见王初与李桓的对话,不禁赞叹道:“小娘懂得真多。”
“小娘,”李桓面上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既然小娘熟知旧礼,何不——”
“打住!”王初听出李桓的意思,忙制止道:“刁协久在中朝,自然熟知旧仪。我不过读过几本书,在你们跟前说说罢了,岂可当真?”
“眼下朝中局势日益险恶,圣上亲近刘隗刁协而抑制咱们琅琊王氏。”李桓立刻想通了其中的关键,他有些懊恼自己的轻率,一脸自责说道:“李桓时常见小娘为此忧心,深恨自己不能为小娘分忧,一时心急才会出此计策。”
以李桓的才智自然不会看不透这其中的深意,既然王初没有将此事拿出来与王导讨论。便说明她无心利用此事打击刁协。
“我知道你是为咱们王家着想。只是这件事便是捅出去对咱们也没有什么益处,所以绝不能跟阿叔提起。”见李桓一点就透了,王初仍是不放心的又补上后一句。这阵子朝中的争斗不仅没有因为司马睿的登基而减缓反而越发激烈,万一王导因为一心要打压刁协而不顾个中厉害的将此事奏报司马睿就不妙了。因为这件事一旦宣扬出去。便会令司马睿颜面大失,招人耻笑,因此即使能打击刁协一时。那也是有限的,反而会令王家担上心思叵测的恶名,会使得王家与司马睿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化。
“李桓明白。”
杜若转脸看看李桓。又回头看看王初,满脸疑惑地问道:“小娘你们在说甚么?为何杜若完全听不懂?”
“你侍候好小娘便是,旁的不需理会。”李桓笑道。
杜若不满地说道:“总是瞒着我。”
“李桓说得没错,这些事自有阿叔他们去管,咱们每日只管吃喝玩乐就是。”王初也笑道。
透过屏风外间似有人影晃动,王初道:“李桓,你去看看外面是谁?”
李桓领命去了门口。片刻,他带着一个侍卫走进来。
那侍卫生得神仪明秀。朗目疏眉,很有一种翩翩美少年的风采。大概是很少有机会离王初这么近,所以有些紧张,他一进来便低着头,走到王初前面单膝跪地,恭谨地说道:“见过小娘。”
“起身罢,”王初挥了挥手,懒懒地问李桓:“何事?”
李桓沉默了一下,神情严肃的拱手禀报道:“小娘,他方才让李桓代他回禀小娘一件事,但李桓听了之后觉得还是应当让他亲自说与小娘。”
李桓的严肃感染了王初,她面上的懒惰神情已经被慎重取代,看了看座塌旁明显注意力已经离开了自己的杜若,王初笑道:“我渴了,你去煮碗茶来。”
“是,小娘。”感受到气氛非同寻常,杜若顺从地起身退了出去。
看见杜若转过屏风,王初坐正身子,道:“说罢。”
那侍卫看了李桓一眼,见李桓点头,才半垂着首,回道:“回小娘,中书郎庾元规家昨夜死了一名侍女。”
“哦?”王初愣怔了一下,心道庾文君行事果然狠辣,看来自己要更加小心才是。她审视地看着眼前的侍卫,道:“怎么死的?”
听到王初对于庾家死人的事情只是淡漠的哦了一声,刚走到门口的杜若身子轻颤了一下,随后向外走去。
“庾家对外说是得了暴病,”侍卫虽然紧张,但口齿尚算清晰,见王初和李桓都没打断自己的话,他继续说道:“但小人探到这名侍女是庾家女郎身边的得宠的侍女,听说她昨日随庾家女郎入宫,好像是做错了甚么事,被庾家女郎处死了。”
“叫什么名字?”
“辛夷。”侍卫答道。
王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笑盈盈地看着李桓道:“这个小儿倒是有些意思。”
“庸奴,小娘是问你叫甚么名字!”李桓轻斥道。
意识到自己闹了笑话,侍卫有些羞涩地拱手答道:“回小娘,小人名梅远。”
“梅者清雅,远者俊逸,好名字,”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