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个时候,苏半夏确实有些恐惧,有些害怕,有些想要逃跑的冲动。
如果保护不了这个白色的nike书包,就等于证明了无法保护栀薇一样,那种感觉,完全是一模一样的。
于是,苏半夏只是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周围好像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声,一个身影突然从身后跑了过来,在眼前一晃,还没有来得及看清,一个挥舞的拳头就砸到了对面男生的脸上,然后是“扑通”的倒地声,顿时,苏半夏的耳边是嗡嗡的嘈杂声响。
就像是某些花朵只会在夏天之中盛放一样。
就像是人们总会喜欢想象着视线中充满着美好的景象。
只是最终所有最初美好的一切全部都变成枯萎的粉末。
依旧会被践踏,依旧会被遗忘,仿佛从未美好过一般。
——那样,你还会去喜欢那些吗?
——那样,你还会去记得那些吗?
04
一切仿若回归了平静一般。
夕阳渐渐开始沉落,一辆银色的单车寂寞地停立在校外的围墙旁。路灯微微弱弱地扑闪起来,在残留的夕阳光线中,路灯的光芒照耀着是那样渺小的一个范围。
同样是在学校门口的栏杆上,只有两个身影坐在那里。
男生和女生。
苏半夏低着头,无意识间只看见他制服的裤脚,侧头打量着他的脸。精致的轮廓,完美的五官,一次看清楚一个细小的部位,眉毛、眼睛、嘴角,像是在温习着什么美好的图画一般。
夕阳的光晕里,苏半夏酝酿了好久想要张开口说一句“谢谢”,但是莫名其妙的就是感觉这两个字难以启齿,一旦说出来,似乎就和普通的女生毫无区别,有些充满了矫情的味道。
她这么想着,于是便不悦地微皱起了眉。
就在自己思考的时候,坐在距离自己一不到半米的男生,突然张开了口——
“那,你一个女孩子,这个时候了怎么还不回家?”他的语气里面带有微妙的责备。
苏半夏微微皱起眉头,抱紧了白色的nike书包,面对着他:
“我在等人。”
男生略微抬起头,夕阳残留的光线照出他半个侧脸,光滑温暖,干净的白色制服上系着整齐的领带,瞥一眼她怀里那个熟悉的白色nike书包,试探地问了一句:
“在等栀薇?”
苏半夏怔住,抬起眼,“你认识栀薇?”记忆中,好像浮现出了今天早上与栀薇走在一起的那个骑着单车的男生。
哦,那么,加上这次,算得上是和他的第二次见面吗?
“嗯,算是认识吧,说起来,我和她还算是邻居。”他微微笑着,习惯性的刮了一下自己的鼻子。
“噢。”苏半夏轻轻应声。
原来如此。
“我看,你还是不要等她为好,再遇上抢劫的可就不会像刚才那么幸运了哦,我可以帮你把书包带给她的。”
“不用了,我想亲自给她。”
男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静静地托住曲线优美的下颌,似笑非笑地望着苏半夏,好心地建议,说:“那,我陪你一起等如何?”
苏半夏看了看他,转回脸去,没有说话,白皙的双腿在不知不觉之间轻轻地来回荡起。
“我可就当你是默认了哦!”男生清澈的双眼好看地弯起来,像清晨的薄雾一般柔和曼妙,精致的嘴角轻巧地上扬。
夕阳中,他的笑,看起来仿佛有些透明。
他的身上,传来的是淡淡的香樟树的味道,忽然眼睛像是被什么强光刺痛,苏半夏转眼望去,看到的是男生脖子上闪耀的项链,层层叠叠的指环堆砌在一起,藕断丝连的感觉。
“你叫什么名字?”苏半夏似乎平和了很多,语气也不再像一只刺猬一样,而是出乎意料的柔软。
“樊律。”男生笑眯眯地不假思索地回答,然后忽然像想到了什么,表情微微有些变化,嘴角牵强地扯动了一下,又说,“……莫……樊律。”
“……真奇怪的名字。”苏半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你呢?”他并没有觉得不悦,反而是很温和地转头问她。
“嗯……”似乎停顿了一下的样子,最后看向男生,慢慢开口。
“——苏半夏。”
是比想象中还要温暖好听的名字。莫樊律想着,不禁微笑。
向前走几米,然后,重新回过头去望向校门口的栏杆上面的两个身影。大概是很久没见到莫樊律笑得那么真实的模样,桑然也不由得微微勾动了一下嘴角,忽然唇边的肌肉被笑意所剧烈扯痛,不禁龇牙咧嘴,抬起手,桑然用手背刮了一下嘴角旁的淤青,顿时皱了皱眉,他呼出一口气,声音压得低低的:
“啧,居然真的打我,追女生还真够卖力的——”
事情的真相其实是这样的。
当桑然和莫樊律一起走出校门,看到苏半夏一个人坐在栏杆上的时候,莫樊律就得意并且自豪地向桑然宣布那就是他的新目标,尽管,桑然听到他说“新目标”这三个字已经不下一百次。在莫樊律万分诚恳地央求之下,桑然说好是陪他演一场“英雄救美”的戏,但是前提是不准“真动手”,更加不准泄漏桑然的“真实身份”,所以桑然才答应他去扮演“抢劫犯”来让他这个“英雄”在适当的时机闪亮登场。没想到的是对方入戏过深,导致桑然自己挂彩,对于“靠脸去吃饭”的桑然来讲,这真是一件相当郁闷的事情。
不是有句话说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吗?可惜莫樊律竟然宁可要一件衣服,也不要手足。
不过,算了——
谁让莫樊律那小子从小的时候开始,就是让人放心不下的家伙呢!难得,他会对一个女生那么感兴趣,而不是抱着“玩玩”的态度,也许,那是件好事也说不一定。桑然低了低眼睛,有些寂寞地一笑,然后有风吹进了无尽的黑色瞳孔里。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翻开橘黄色的屏幕,是路川紫发来的短信。
“——桑然,去接那个笨女人到酒吧来,简直就是废物,她根本就找不到这里!”
桑然合上手机。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路灯附近,栀薇正不知所措地站在昏黄路灯的下面,就像是一个被抛弃了的迷路的小孩。
她那样的表情在路灯微弱的光线里映进了桑然的视线里。
——笨女人。
——废物。
这样的字眼莫名地刺痛了桑然的感官。
黄昏的风暖暖的,吹在脸上却生疼生疼的,眼前好像被什么模糊,世纪般那么长短的距离。
望着那样站在那里的栀薇,桑然胸腔中的某个角落,像是被狠狠地践踏而过。
——你究竟是喜欢着路川紫那个家伙的哪里呢?
桑然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像是在为栀薇叹息,也像是在为自己。
05
也许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在你心里那块你所认为最渺小的光点,在我的世界里却是全部的明亮。
你若对我眯起眼睛微微地笑,哪怕下一秒世界倒转着塌陷也无所谓。
路灯微弱地光照下来,远方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细细的、碎碎的晕红,被一寸一寸染开来的夜色,渐渐地降低在栀薇的肩膀上与头顶上。
栀薇抬起头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然后低下眼睛看了看左腕上的透明手表的指针——
“五点二十五”。
静静地,栀薇更加捏紧了手中的手机,于是指尖便有些疼痛。她已经在这里等了两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了,但是并没有看到所谓的说会等她出现的路川紫。
——可是,她又无法做到转身走开,因为,她总觉得她离开的下一秒,路川紫便会出现,要是那个时候,他找不到她的话该怎么办?
慢慢地,有细碎的脚步声在耳边由远至近的回响,然后,她就听到一个声音在身旁说:
“喂——”
栀薇的眼睛顿时一亮,急忙抬起头,但是看到对方面孔的时候,她眼神中的光点却迅速地黯淡了下去,只是微微地笑了一下,说:“桑然,怎么是你?”
原来并不是自己一直在等的那个人啊!而是那个人的好朋友,栀薇曾经见过几次面的桑然。
桑然英气逼人的脸上,因为背光的原因而看不清表情,但是在看到栀薇眼里兴奋的光点消散的时候,他在黑暗中的手指明显地颤动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等?”有些责备似的口吻,明显皱起了的眉头。
栀薇怔了一怔,却没有回答,抬起头看向桑然,只是感到有些无奈地轻轻微笑了一下。
沉默的时间在周身缓缓流淌而过,男生和女生就那样面对面地站立着,相互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半晌之后,直到一个世纪那般长短的距离滑过之后,桑然才抬了抬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哽咽,于是便哑着嗓子对栀薇说:“跟我来吧,我带你去找他。”
栀薇微微愣了一下,很快地反应过来,点了点头,然后什么也没说,跟在桑然的身后向拐角的小巷口里面走进去。
风声安静地抚过眼角。
一抹一抹地晕染开来,形成了无色无尽的透明悲伤。
桑然走在前面,在如此暗黑的狭窄小巷里面,他似乎可以清晰地感觉得到栀薇在他身后有节奏的细碎脚步声。
啪嗒啪嗒地响,轻微的声响,却小而有力地撞击着他心中某块连他自己都无法察觉得到的地方。
啪嗒。
啪嗒……
啪嗒——
隐隐地,他开始有些不安,心脏在一点一点地收缩,只要想到他将要带着她走进的那个地方,见到的那个人,他的嘴角,竟感到苦涩。
莫名的慌乱,仿佛是在故意将她推进某个深渊,仿佛自己是罪不可赦的帮凶,仿佛自己正在助纣为虐。
黄昏的光,很快就在头顶上消失了。
暮色四合。
酒吧里的喧闹声,隔着如此之近的距离听起来,就仿佛是澎湃的海潮激烈的拍打着冰冷的礁石,那样嘈杂的声音穿越空气,径直地涌进了栀薇的耳膜深处,她抬起头,看到了眼前门面鲜红的酒吧,霓虹闪烁的歪歪扭扭地写着“等待”的吧名。
是这里啊,真偏僻的地方,难怪她找了好久也找不到。
“进来吧。”是桑然固有的冷漠声音。
“嗯,好的。”栀薇轻声回应。
不过令栀薇没有想到的是,桑然很体贴地帮她打开了酒吧的门,并且等自己走进去之后才谨慎地跟了进来,这样微小的几乎不易被察觉的举动,竟会让栀薇的内心有种感动得想要哭出来的感觉。
只是,“他”不是“他”,总有落差。
06
酒吧里面震耳欲聋的嘈杂声席卷了栀薇的整个心脏,眼花缭乱的球形彩灯在她的头顶上明明灭灭,刺鼻的烟酒味道扑鼻而来,混乱神经。舞台上穿着红色短裙的艳俗女生在扭来扭去地唱着:
我是谁的安琪儿,你是谁的模特儿,亲爱的亲爱的,让你我好好配合,让你我慢慢选择,你快乐我也快乐,你是模特儿我是香奈儿香奈儿香奈儿香奈儿香奈儿……
猩红的灯光刺入栀薇的眼底。
十七年来,她敢保证,她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场合。她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像猫一样睁圆了眼睛,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仿佛是做了什么坏事一样。
她又紧张又害怕地穿梭在人群之中,小心翼翼地寻找着某个身影。
某个——她一直在不停追随着的身影。
而桑然则是跟在她的身后,无法做到将目光移开,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纤弱的背影。
一个烂醉如泥的男生猛地撞到了栀薇的肩膀。
突然变得强烈混乱的心跳,来不及多做思考的桑然迅速地冲了上去,快速地将栀薇护到自己的身后,一把推开那个烂醉如泥满嘴脏话的男生,忽然牵住她的手,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手心之中。
“跟我来。”
栀薇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愣愣地被他冰凉的手指握着,握着,握着……
书上说,有着冰凉手指的人,都非常的善良。
宁愿伤害自己,也不愿去伤害别人的那种善良。
是吗?
那句话,是在形容桑然吗?
栀薇低了低眼,直到,她的眼神在摇晃的灯光中寻到了他的脸庞,一抹遏止不住的惊喜之色显现在她的唇角。
蓦地——
她轻轻甩开了桑然的手,露出满心欢喜的神情,向着他的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只是,她没有看到桑然眼角遗落下的莫名的失落,也将永远都无法看到。
被灯光反射出暗红的沙发上面,路川紫和其他几个人懒散地窝在那里。
他的眼里闪过强烈的不悦,满是烦躁地对着身边的一个鬈发女生说着些什么,不过很快便被酒吧里的音乐声所淹没。
夜色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