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有自己熟悉的人的名字才放慢了脚步,“莫樊律”这个名字从那三个女生的嘴中说出来,莫名地刺伤了苏半夏的感官。
“我可没有说谎哦,这可是我们班的班主任亲口说的呢。”
“你是说莫樊律真的自杀了?不要啊,我好伤心哦。”其中的一个女生嗲声嗲气地叫了起来。
“不晓得哦,大概没死成吧?唉,好端端的干吗要想不开呢。至于吗。”另一个女生更加恶毒地说道。
——自杀。
苏半夏的手指紧紧地抓着拖布柄,大脑里面是一阵嗡嗡地巨响,她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里面顿时就布满了红色的血丝,一根一根地蹦起。
窗外的天空,风呼呼地吹动,大朵大朵的火烧云在天边放肆地旋转。
香樟树的枝桠上,有清脆的鸟鸣传进了耳朵里面,那样甜美的鸣叫声却出奇的撕痛了耳骨上的神经。
世界在不知不觉之间便被涂抹上了灰色。
07
临近傍晚,夕阳的光已经开始渐渐褪去血红。
略显老旧的阁楼下面有荒草在疯长。夏日将它们镀上了柔软美好的绿色,有风吹过,荒草里面便会有蒲公英的种子飞舞到空中,然后向远方旋转着飞走。
栀薇气喘吁吁地来到了路川紫家的阁楼下面,她站在路灯下拍着胸口,希望能够平息自己急促的呼吸。附近有不少过路的男生朝栀薇投来了复杂的眼光,并且还会朝着她的背影吹一声尖锐的口哨。
栀薇无暇去顾及那些。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着路川紫的出现。
心跳得很快,仿佛就要冲破胸腔跳跃出来,就连在心里面提到“路川紫”这个名字的时候,栀薇便会控制不住地脸红发热。
像是这样的感觉,只有路川紫能够让她感觉得到。
听到身后传来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栀薇迅速地回过头。路川紫站在她的身后,外套的帽子兜在头上,脖颈下面的锁骨清晰地起伏,他仿佛就像是一个被跳跃在白纸上面的剪影,有着苍白但却骄傲而又清瘦的身形。
栀薇望着他,就像是在凝望一个久违的老友,明明许久未曾谋面,但是却又感觉从未分离过。
路川紫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彼此对视着,之间仿佛是隔了一条真空的气河,只有时间一点一点地从两人的身边溜走。
栀薇低着头,侧眼看向路川紫,目光定格在他的眼睛里,就像是在温习着一副熟悉的图画。她心里想着该说点什么吧,可是究竟要说点什么才好呢?已经连语言都找不到了,如何是好?
这么想着的时候,男生却突然张开了口——
“嘿,小栀花,好久不见。”
只是好久不见啊。
觉得喉咙发涩的栀薇,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栀薇全身上下都是莫名的紧张感,她的脑子有些僵,僵到竟然将那个一直困扰着她的问题问出了口:“那天晚上,你为什么……”
话还没有全部说完,就被路川紫给截断,他向她走进几步,扬起嘴角用他惯有的态度笑着说:“你很想知道,那天晚上我为什么没有赴约,对不对?”
栀薇怔了一下,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路川紫仍旧笑着,不冷不热地笑着,说:“——其实,我真的是故意的,你想知道原因吗?”
栀薇蓦地就皱紧了眉,嘴角是一片苦涩的哽咽。
“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原因。”路川紫满意地望着栀薇此刻的表情,顿了顿,又继续说,“那小栀花,我只是有些厌烦你了,所以就想找个借口把你甩掉而已,就这么简单。”
栀薇的眼眶开始越来越红,她的嘴角不断地下垂,声音在不经意之间就流露出了颤抖的音色,“你是不是从来就都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呢?”
路川紫看着她,忽然就俯下身贴进了她的耳边,轻声呢喃道:“你答对了。”
那样亲昵的动作,看起来很像是亲吻。
可是,却是一个无比残忍而又残酷的判决。
只是简单的“答对了”三个字,就轻易地将栀薇所怀抱的梦想与希望统统毁灭,然后狠狠地践踏,最终全部都变成了枯萎着的粉末。
被风吹散。
被风吹乱。
啪啪几声细小的声响,地面上便被滴落上了黑色的痕迹,栀薇闭上眼睛,睫毛上的泪水也随之滚落到了地面,路川紫没有再说话,他抬起手,似乎是想要拍拍栀薇的头,可是他却将手停到了半空中,然后静默地收回去,抿紧嘴角,转身离开。
结束了吗?结束了吧。
看吧,又多了一个悲伤的口子。
08
戚诺乔冲到病房里面的卫生间里面开始剧烈的呕吐,可是却什么都没能够吐出来,只是干呕,胃里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
心里面隐隐是一片不安的冰凉,她拧开水龙头开始不停地用冷水拍打着自己的面颊,然后从口袋里面抽出没有香味的纸巾擦拭着嘴角。
哗啦哗啦的水声在病房里面弥漫。敲门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面,戚诺乔急忙转身打开门,出现在面前的是穿着条纹病服的莫樊律。
他望着她,眼角担忧地垂下来,低声问:“今天已经吐了三次了,你不要紧吧?”
戚诺乔朝他笑了笑,做出一个“ok”的手势,说:“没事啦,最近都是这样的,我早就习惯了,嘿嘿。”说完,她从他的身边走过去,拿起矮柜上的暖壶,倒了一杯水准备漱口。
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莫樊律转回头看向戚诺乔纤弱的背影,忽然就皱起了眉,张开嘴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有些哑:“谁的?”
戚诺乔只是安静地喝水,没有回答。
“是谁的?”他走近她,又问了一遍。
她低下了头,将水杯子放回到矮柜上面,水面轻轻地晃动了几下。
“是……川紫吗?”
戚诺乔抬起头,看着莫樊律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轻巧地耸了耸肩膀,很无奈地笑了一下。
他看着她勉强挤出的那个笑容,胸腔中顿时就滚进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狠狠地砸中了他心脏的动脉,然后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嗡”。
他不由得伸出了手,摸向戚诺乔的肩膀,轻轻地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怀抱里面。
她也只是把脸安静地贴在他的胸口,倾听他的心跳声,然后淡淡地笑出声来,喃喃地说:“那樊律,现在这样子,我们好像回到从前了呢……可是,你会不会觉得,跟从前比起来,我根本一点长进都没有?”
莫樊律皱着眉头,抬起手抚上她柔软的鬈发,喉结在寂寞地上下滑动。
卫生间里,是水龙头哗哗的声音。
09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只是路灯还没有亮。
栀薇站在阁楼下面愣神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望了一眼路川紫家的阁楼,两行眼泪就顺着她的眼角流了下来,照亮了昏暗的夜晚。
这算得上是分手了吧?栀薇擦了擦湿漉漉的眼角,转身抬起头的时候猛地就看到了站在她面前的柯绛。
他好像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过,所以他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愤怒以及埋怨。
栀薇不知所措地睁圆了眼睛,她向他走进一步,却听到了对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你别靠近我!”
——别靠近我。
这样的话,倏地就刺伤了栀薇向他伸出来的指尖。她从未见他露出现在这般的表情,充满了惊诧、无奈、悲伤,最终全部都凝聚成了嘲讽。
是的,充满了复杂意味的嘲讽。
他站在她的面前,路口的一盏路灯亮起来,恰巧就照着他的脸。她能够清楚地看见,他眼底有着凛冽的血丝。他问:“你没有和他分手?”
栀薇拼命的摇着头,用力的摇头解释:“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柯绛,你听我说……”
“算了。”男生本能地扯动了一下嘴角,揉了揉头发,红着眼眶看向栀薇说,“我都知道了,你不过也只是一个随便的女生。”
在听到那句话的尾音落下的时候,就像是被拨动了开关,栀薇的眼泪哗啦哗啦地往下淌,她摇着头,不停地说着,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柯绛站着一动不动。
路灯照下来,少年的白色制服干净而又清澈,没有一丝一毫的污点。他英气逼人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变化。慢慢地他转过身,不再看栀薇,只是背对着她低沉着嗓子丢出一句:“不要把我当傻子耍,你喜欢脚踏两条船的话还是去找别人好了,我果然还是无法做到那么宽宏大量,然后去接受现在的你。”
根本就不给她任何的解释机会,少年一言不发地就离开。
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栀薇咬紧了嘴唇,她再一次抬起手用力地揉向眼眶,肩膀在不停地颤抖着。
——真的不是那样的,为什么就不能够听我解释一下呢?我从来都没有骗过你,我已经和他分手了。
在心里这样说着,可是柯绛他却永远都听不到。
红绿灯在头顶上不停地换来换去,身边的人流与车流像是巨大的波浪一般在自己的身体上拍打敲击。
柯绛融进了这场巨大的波浪里,他面无表情地在匆忙的人群之中颠簸起伏。
耳边是乱哄哄的嘈杂声,车鸣声,以及人群的低语声。
烦死了。
烦死了。
烦死了。
他站在斑马线上紧紧地捂住耳朵,皱起眉头,咬紧了牙齿停住了身形。地面上啪啪地掉下了几滴水迹,在柏油马路上晕染出了一片黑色的烙印。
10
夜风总是微凉的,已然是临近夏天的尾巴了。
苏半夏再次火急火燎地赶到了医院。
她匆忙地跑到门口的“门诊处”去打听莫樊律的病房,一个烫着大卷的中年女护士抬起头瞥了一眼苏半夏,然后对她爱理不理的丢出一句:“是前几天自杀的那个吧,往里面走,302那个就是。”慌忙之间,苏半夏连“谢谢”都忘记说就向走廊的尽头跑了过去。
身后传来的是中女女护士尖酸的嘀咕声:“啧啧,现在的孩子呦,连最基本的教养都没有,不会说句谢谢啊,爹妈是怎么教育的啊……”
走廊里面的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暧昧的光朦胧地闪闪烁烁。当她找到莫樊律的病房的时候,她发现病房的门是虚掩着的。她沉静下来,抬起手,刚刚想要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却从半敞着的门缝中看到了让她停住动作的画面。
那是怎样的画面呢?
半敞开的门缝里,可以清晰地看到病房中的景象。留着褐色鬈发的女生安静地伏在一个男生的怀抱里,而那个给她温暖怀抱的男生正是穿着条纹病服的莫樊律。
那样的画面,就像是在上演着一场劫后余生的战争电影。
充满了硝烟与痛苦的战争结束之后,男主角与女主角终于找到了彼此,于是他们紧紧地相拥在了一起,对彼此许下了关于永远和幸福的承诺。
苏半夏站在病房的门口静静地看着这样的画面,此刻,她望着莫樊律略显苍白但却清秀的脸孔,她望着他的手指轻轻地抚在女生的鬈发上,她望着他们之间“劫后余生”的“幸福”,她顿时就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在唱着独角戏的局外人,整个世界竟然已经没有了她可以容身的地方。
像是有一把锋利的刀刃迅速而又凶猛地插到了苏半夏的胸口上,于是她的五脏六腑都跟着一起剧烈地疼痛起来,仿佛是要被掏空那般的剧痛,无法说出口的剧痛,那些剧痛全部都噎在了喉咙里面,慢慢地向上蹿,向上蹿,一直蹿到了眼底,然后眼眶也剧痛无比,泪水瞬间就将视线弄得模糊一片。
病房里面,惨白的灯光下,莫樊律紧紧地抱着戚诺乔,就像是在以一个朋友的身份给予她多多少少的安慰。他抬起头的时候,猛地就看到了站在门口泪流满面的苏半夏,他睁了睁眼睛,然后鼻腔里面就涌起了莫名的酸涩。
那一刻,他们彼此四目相对。
隔着一扇门的剧烈,他与她相互凝视。
直到最终,苏半夏低下了头,她躲开了他的眼神,抬起手用力地擦干眼角,将病房的门关上,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走出医院,一切又回归了平静。只有心脏在咔嚓咔嚓地震痛起来,简直就像是锋利巨大的剪刀,它在用力地裁剪着她的心脏,苏半夏皱紧了眉头,猛地捂住了胸口,突然之间就感到呼吸困难,根本就喘不过气来,她痛苦地蹲下了身子,伸出手支撑住冰冷的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的脑海里面闪过的是和父亲以及母亲度过的快乐的童年,还有栀薇那令人温和又安心的微笑,还有莫樊律带着她去军用机场时的景象。
可是这些现在都看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苏半夏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嗡嗡地乱响,太阳穴像被针扎一般,泪水淌过她的鼻梁,一直流入了她的嘴角,剧痛侵蚀了她的心脏,她悲伤地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