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应允道:“明日我就去安排。”
隔日,顺心茶馆、听风茶馆、芳满楼的戏班子便浩浩荡荡却又规规矩矩地入宫了。每一批入宫的戏子都是如此,听闻要为神秘的白帝新后唱戏,又是荣幸又是惶恐。
戏台直接搭在永安宫的院子里,楚晨轼陪着我一起看。起先是顺心茶馆的一出《鸿门宴》,接着便是芳满楼的《霸王别姬》。报幕的一报出“芳满楼”三个字,我便不动声色地往前微倾身子,正襟危坐,做出仔细聆听的样子。
开场便是四面楚歌。项羽饮于帐中,虞姬在侧,帐外寥寥项羽军,再外便是汉军重重。我仔细搜索着熟人的面孔,瞧得眼都花了,却还是不得而终。
心里起了嘀咕,难道师姐没能会我的意?还是,她已经离京?
不,不会的,依晨轩的行事,必会在京中留人照应,不是长虞,便是风色,或是司晓。再者,芳满楼这样一个我十有八九会想法子求助的地方,他更不会不留人。
我低头看看与楚晨轼铐在一起的手,复而抬头看戏,假装入戏以掩盖心中忐忑。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台上项羽慷慨悲歌,美人和之。我忽然想起与晨轩泪别的场景,不由得红了眼圈。
恰此时,有一侍卫匆匆跑来,俯首在大哥耳边禀报。台上恰演到左右侍卫皆怅然涕下,声音喧哗,因此我没能听清那侍卫说了什么,余光瞥见大哥皱了眉,似向我看来,我遂假意沉迷于戏中不可自拔,捂着嘴为虞姬暗自神伤。
楚晨轼突然站了起来,拉动了我的手,我侧头不满道:“怎么了?”
他从袖中取出钥匙,打开锁铐,抽出自己的手,正欲将镣铐的另一头铐在身前的桌沿上。
我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朝戏班点点头道:“你要当着他们的面,把你的皇后像个囚犯一样铐起来?”
晨轼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轻声道:“我不放心你。”
说罢,脱下自己的外衣罩在我身上,随即将铐链铐在椅背上,如此,锁链被藏在了衣服下,没有人看得出来。
做完这些,他这才与侍卫一道疾步离开了永安宫。
我等到这出《霸王别姬》演完,揉了揉太阳穴,对边上的人吩咐道:“我累了,今天就不看了。”
“娘娘,”芳满楼的戏班头头儿恭敬地上前对我说,“奴才们还专门排了一出《杨门女将》献给娘娘……”
“是嘛,我倒是想瞧一瞧的。”我点点头,“可我的确是有些累了。这样吧,你们和听风的戏班子今日就住在宫里,明日再来我这里演吧。”侧头对现在的永安宫掌事宫女说:“你去跟大哥说一声,让他安排。还有,好好打赏顺心的戏班子。”
掌事宫女颔首道:“是,娘娘。”
“都散了吧。”我招招手,召来侍卫,“我行动不便,你们将我抬到房里去。”
“是。”
回到房中,我很快支走所有服侍我的人,说我要靠着小憩一会儿。
如果我猜的不错,司晓应该就混在戏班子中,芳满楼的戏班头子说还有一出戏,应是为了让戏班子在宫中逗留一晚寻找借口,至于楚晨轼忽然匆匆离去,恐怕也是师姐声东击西之计。那么,现在四下无人,师姐也该现身了。
正想着,身后便传来一声:“你这死丫头,总是让人不省心。”
梦中月下 第三十七盏 败露
“你这死丫头,总是让人不省心。”
我叹口气,微弱地笑了笑,一边嗔怪了一句“好久不见,师姐一上来就训人”,一边转头去看她,却见她双眼红通通的,满脸心疼地看着我。
遂低头道:“师姐,你别这样,我没事。”
她疾步走到我身前,蹲下,一手放在我的膝上,一手恨恨地拽着锁链:“他就这么对你?!”
“嘘……小心隔墙有耳。”我握住她的两只手,垂眸认真地看着她,“外面戏台子拆完之前你就得走,而且大哥很快就会回来,所以时间不多了。我找你,有两件要紧事。”
司晓吸了吸鼻子:“你说。”
“头一件,近日我脑中的蛊发作得愈加厉害了,大哥又不肯将药丸给我。所以……”
“没问题。”我话音未落,司晓已经懂了我的意思,“芳满楼有药丸,我爹留下来的,还有三步笑的解药,他也一并做好了。”
闻言,心中宽慰不少:“太好了。”
司晓却表情担忧,“可是,就算我可以送进皇城,送进永安宫却是不可能的。方才来的时候我已经观察过了周围的情势,在永安宫门口几乎驻扎了整个禁卫军。”
我咬着唇想了想,“那你想办法送到景鸿宫去,夏荷在那儿。我会求一求大哥,让他许我隔三差五地去探望六姐。到时,看看有没有机会可以把药丸给我。”
司晓颔首道:“好,给我三天时 间,我来想办法。”
“只要我在永安宫外,楚晨轼就不会让我独自一人,就算去看六姐,他也必定会陪同。”我又道,“师姐,能不能想办法把药丸做成无色无香的粉末,到时可以让夏荷加在茶水里,这样就不用冒险地给我了。”
司晓思忖片刻:“药丸倒是可以的,只是三步笑的解药中有一味佛语花,生来带着奇香,恐不易除去。”
“那也没办法了,”我的心沉了一沉,三步笑一日不除,我一日没有逃出生天的希望,“总之,先把药丸的事解决了。”
“好。你方才说,有两件要紧事,还有一件呢?”
“嗯。”我点点头,轻轻一笑,“还有一件……师姐若是与三哥有联络,告诉他我一切都好,大哥待我也并无不妥。”
“并无不妥?”司晓反问,很快明白过来我只是不要晨轩担心,于是眉间一皱,心疼道:“洛婉,姐姐真的……”话还没说完,就伏在我的腿上哭了出来。
我这才发现,在她的发间,夹了一朵白色的簪花。我抬手扶上去,语气颤抖,“这是……为了大师兄戴的?”
司晓点点头,胡乱地抹去泪水,“他在的时候我总嫌他这样那样,等到他走来,才知他于我的意义。不说这个了,”她抬头,“风色也来了,我打算让他留在宫中,好时时照应你。”
“不可!”我立马否决,心想风色若是看到我被大哥……必然沉不住气,会冲动坏事。
司晓不解:“为何?”
我答道:“风色已经暴露在朱雀军前了,不宜在宫中再露面。我不要再让落天阁的人为我死。再者说,这宫里出了楚晨轼,没人敢伤我,而楚晨轼对我做的这些,”我无奈地抬了抬被铐住的手腕,“也不是风色能解决的。”
“那……那好吧,我明日就与他一道回芳满楼,尽快把药给你送来。”
“嗯。哎,师姐,师父怎样了?”
“我也好长时间没见到他了,”她低着头,“也不知阁里是谁在看管。”说的我也有些黯然。
“我该走了,”司晓叹口气,起身弯腰轻轻拥了我一下,“洛婉,自己保重。”
“师姐也是。”
司晓这以来,反倒是让我更为惆怅。那个大大咧咧的她似乎不见了,就好像,死去的大师兄把他的沉默内敛传给了师姐。但反过来想想,在师姐眼里,我是否也变得处乱不惊,越来越没有少女该有的、我曾经有过的活泼性子。
皆为世道所逼,被滚滚现实的双手用力推着向前,再也回不去了。
我刻意隔了几日,给师姐留下充足的时间,才对楚晨轼提起说:“我想去看看六姐。”
他挑挑眉,“最近你的花样可多。”
我气恼地一推面前的茶盏,“我一天到晚被你关在这破宫里不能出去走动,偶尔找一件事做,怎么就不行了?”
“我又没说不行。”他微微一笑,将手中的折子放到一边,“现在恰好得空,我们这就去吧。”
他携着我一路往景鸿宫去。出乎我意料的,景鸿宫外的宫墙被新漆了一遍,宫门也擦得干干净净,显出原来亮堂堂的朱红色。推开门往里,之间院子中不少侍女在做着洒扫的活儿,本来恹恹的花盆全换成了茂盛的,花骨朵儿争奇斗艳。
见我一脸惊讶,晨轼解释说:“我登基,陌灵便是大商的公主了,不能过得和以前一般寒碜。是以近来我差人将景鸿宫修缮了一下,也好让她住得舒坦些。”
景鸿宫的掌事宫女,那位一直陪伴在六姐身边的宫女儿晓笛,步履匆匆地从屋里出来给我们请安:“皇上、皇后娘娘吉祥。”
“起来吧。”晨轼抬抬手,“朕与皇后来看看陌灵。”
“回皇上的话,公主她刚刚歇下。是不是要奴婢去叫醒她……?”
“不用了。”我插嘴说,“让姐姐休息吧。我们坐着喝会儿茶,等等也好。”
晓笛便引我们俩入室,在厅里坐了。晓笛道:“皇上、娘娘稍候片刻,奴婢这就上茶。”
“唉,晓笛,”我叫住她,“夏荷、翦童、宁川可在?带他们过来给我瞧瞧。”
晨轼不满地咳了一声。
我转头对他说:“又怎么了?他们以前服侍过我,我来了这里,自然得顺便看看他们过得怎么样。你不要那么小气,行不行?”
他终于是允了。可能是觉得,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出不来什么大事。
不一会儿,门又打开了,一名穿着藕荷色长裙的侍女端着托盘走进来,身后跟着一名面目与我有几分相似的女孩儿和一名内监。
正是夏荷、翦童、宁川三人。
夏荷低垂着眉目,将托盘放在坐上,取出两个杯子依次放在晨轼与我面前,倒上茶水,抬眸冲我一笑。我便懂了她笑容背后的意思——一切已经办妥。
然后她后退两步,跪下道:“奴婢给皇上、皇后娘娘请安。”翦童与宁川也附和一声,跪在她身后。
我见他们仨都比以往憔悴了不少,看来是吃了些苦头,不由有些沮丧。面上却还是要说些场面话:“在景鸿宫当差,不可有一点马虎。但若是受了委屈,就来告诉我,我替你们做主。”
三人皆俯首道:“是。多谢娘娘。”
“唉。”我叹了口气,端起茶盏,用杯盖捋一捋水面,轻吹一口气。茶水清澈见底,一点儿也看不出加过粉末的痕迹,有了这茶,就得了希望,脑中蛊的发作,能拖一时,便拖一时。
正要喝,忽然从屋外闯进来一个侍女,大喊一声:“娘娘,不能喝!”
她被门槛绊了一下,直直地摔进来,却还伸着手向前,急道:“这茶不能喝!”
我的手一顿,本能地看了一眼夏荷,夏荷惊呆一般,一脸茫然。
晨轼则一把从我手中夺过茶盏,质问那侍女:“为何不能?”
侍女战战兢兢地爬起来跪好:“奴婢……奴婢亲眼看到夏荷往茶壶里放了东西!像是……像是药粉一类的。”
我大惊失色。
败露了?!
晨轼犀利的目光扫向夏荷,冷冷道:“可有此事?”
夏荷跪下道:“皇上明鉴,绝无此事!”
“你骗人!”侍女指责她,“我分明看到你在鼓捣那个茶壶!你敢说这个茶壶里没有花样?”
我紧张地看了一眼那茶壶,认出那是个“双面壶”,以前师父同我提起过。双面壶壶中有一块隔板,将壶中空间隔开成两个互不相碰的区域。壶盖上有两块镶嵌着的宝石,摁下红色玛瑙,便从左边一半倒出茶水,摁下绿色翡翠,便从右边一半出。设计得很精密,是不可能发现端倪的。
然而晨轼伸手取过那个茶壶,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壶盖。
随即——
“砰——!”的一声,他将茶壶狠狠砸在桌上,“大胆!竟敢行刺朕与皇后!来人!”
门外涌进两名侍卫:“在!”
“将此贱婢拖出去,五马分尸。”
梦中月下 第三十八盏 大限
“将此贱婢拖出去,五马分尸。”
侍卫抱拳齐声道:“是!”
夏荷的脸顿时苍白,躺坐在地,双眼瞪得滚圆,却死死咬着牙不吭声。
“等等!”我喝止了上前的侍卫,又转向晨轼,放下姿态恳求道:“不要杀她。”
“不杀?”晨轼横眉道,“以上犯上,妄图谋逆,此乃诛九族之大罪,不杀,将国法置于何处?除非,你能证明她没有下毒?”
我瞬间语滞。
证明?如何?告诉晨轼夏荷下的并不是毒,而是违逆他的命令偷偷给我的药丸?如此一来,计划失败,往后晨轼的警惕心更重,要从头再来谈何容易?
可若不能自圆其说,夏荷就得死。
我睁大眼睛看着晨轼,内心万分纠结。
而晨轼笃定地回望着我,眼中有一丝胜券在握的狡黠。
我突然明白过来。
一切都明白了。
楚晨轼从头就 看出了茶壶是“双面壶”,却不动声色地将这场戏演下去,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