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越来越看不懂师父,越来越不懂。
第三十盏 似是
回到久违的沧浩宫中,卯时未到。苍梧城还未苏醒,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的更鼓声穿破宁静。
王宫中也是一般寂寂,想来云扬他们应该还没有回来。
呼,还好。我暗自庆幸。
随意地推开主宫的大门,脚步踉跄地走进主殿,接连两夜的疲惫,还有身上未除干净的痕迹,让我现在只想沐浴,然后倒头睡一觉。
抬眼间,竟在看到一个俊秀挺拔的身影,他抱臂站着,出神地望着窗外院中的一株玉兰花。
我一惊,那不是云扬是谁?
不自觉地将外衣拢得紧些,笑着唤道:“云扬!你回来了!”
闻声,他转过身来,挤出一个微不可查的笑,“我急着见你,昨夜就快马加鞭回到沧浩宫,想给你个惊喜。不想侍女告诉我,你一个人出去了。”
我的笑容有些僵硬,在矮榻上坐下,道:“是啊。”
他面不改色地问:“去哪儿了?”
“后山。”
“做什么去了?”
我答得心虚:“散心而已。”
“是吗?”云扬随口应了一声,走到我面前,纤细的手指托起我的下巴,迫使我看着他。
我掩饰着内心的不安,强笑道:“怎么了,心情不好么?我知道你忧心战事,但也不要……”
他直白地打断我:“婉婉,你是不是都想起来了?”
“什么?”笑容彻底凝固在脸上,我躲闪着目光,讪讪道:“没有啊!”
“不用费心骗我了。”云扬淡淡地拆穿说:“天不亮的时候我去了后山,看到一间普通的小木屋,屋前竟摆着巨石阵。”
我睁大眼睛:“你……”
“婉婉,我看见你们了。”他似是从容地说,“你,和楚晨轩。”
“不是的!”我站起来,拉着他的双臂,“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无奈道:“我亲眼所见,你还要抵赖不成?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哪样?”
那是……那不是晨轩,不是晨轩啊!是……
可是我说不出来。怎能告诉他那是我师父,然后让他在怒火羞恼中找师父拼命?他必死无疑的,我委身他人,就是要云扬和晨轩安康,所以这件事,我绝不会告诉他们中任何一个。
云扬探手进我的衣裳里,拽出沾染了星星点点白色的亵衣衣摆,拿到我面前,“还要抵赖么?”
我垂垂眸,只道:“对不起。”
我等着他发火,等着他骂我打我惩罚我,然而他没有。
他只凝视我一会儿,蓦然道:“我放你走,你去找他吧!”
“不要……”我脱口而出,紧紧抱住他,“不要赶我走。”
“我不是要赶你走,只是让你自由,去往你心之所向之处。”他柔声道:“婉婉,我只希望你快乐。既然你与我在一起不快乐,还不如回晨轩身边。”
我摇头,哭道:“我不离开你,不离开攸儿,这里是我的家,你是我的归宿。”不等他说话,就又道:“我去见三哥,就是要告诉他,我要留在你身边的。”
“你又何必。”他叹气道:“何必践踏我们两个人的心。”
我依旧摇头,泪眼迷蒙地看着他说:“我是真心留在你身边的,你为什么不信我?”
“你若真心取我舍他,又 为何跑到荒郊野岭与他苟合三日?婉婉,”他重复道,“三日。”
苟、苟合?
这样冰冷的词从云扬的嘴里说出来,我的心被深深刺到,却没有办法,只得低头道:“你不要赶我走。”
“我不赶你,也不留你,你来去自由。”而他狠心的话语一句句钻进我的耳朵。最后说:“你把你的东西搬到天熹殿吧。”
我万分错愕,“你,你要与我分房?”
他执起我的手,拉到路边深情地吻了一下,我这才看到他的眼中竟闪着泪光,“婉婉,我对你的心,永远都不会变,我只是心疼你看不清自己的心意,徒劳地折磨自己。”
“明明是你看不清楚我的心意。”我倔道,“我说了留在你身边,就会一心待你!”
“就算你愿意,你也不一定做得到。”
我恨恨地甩开他的手,“我不需要你告诉我,什么做得到什么做不到!”随即赌气地破门而出,跑到天熹殿,将自己锁在里面。
后面的几日,总觉得云扬有些孤僻,不爱理人,也不爱听人言,常常独自一人以一种不羁的姿势坐在窗台下,望着外面发呆。
他一意孤行地增加山越城御敌的兵力,却放任郁郡不理。我弄不懂他这是要做什么,毕竟一旦玄武军攻下郁郡,就会大兵压境,进军交州。
和我的相处,他也保持着距离,十足的相敬如宾。虽然我晓得他心中有我,但许是那日他远远瞧见“晨轩”在木屋门口吻我的场景,当真让他伤了心。
他加给我的罪名,我是无辜的,可我做的错事,也足够让我受这样的惩罚。
容国三年三月望日,玄王亲至郁郡指挥玄武军作战,很快,交州军就失守郁郡。玄武军踏着铮铮的铁蹄逼近交州,离苍梧也不过数百里了。云扬终于领兵出击,在沧水旁支缚阳江江畔阻击玄武军。然而一万人对上八万人这样的悬殊差距,云扬这一步棋的意义,也只是延缓而已。
玄武军愈近,我就是愈心慌,眼皮跳得厉害。遂从王宫马厩牵了一匹马,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连夜赶到缚阳江。江东岸是交州军的营帐,坐落在一大块平地上。我隐在平地后的树林中,隔岸看着西岸的火光,想着晨轩就在那某一束火光下秉烛研图,就忽然生出一丝惆怅来,坠着一颗心沉甸甸的。
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手下已经一拉缰绳,掉转马头向南。当年晨轩教我识地图时,告诉过我从此处向南几里的地方,有一座木桥,可容一人通过。
我果然找到这座木桥,因久无人用,显得十分灰败,然而借着月光,我还是看清了桥墩上还一本正经地刻着小桥的名字,竟叫做“红线桥”。
红线,是取自月老的红线吗?
我暗自摇头浅笑,将马拴在桥头一棵歪树上,就步行过桥,然后孤身一人走入玄武军的营地。
自是遭到了严厉的对待,两个守夜侍卫举起手中的矛枪对着我,大喝道:“什么人——”
我摘下斗篷的帽子,扬声道:“锦城九公主,求见王兄。”
之前喝我的那名侍卫愣了愣,还是另一个机灵些,连忙道:“公主稍候,容属下这就去禀报。”之前那个晃晃悠悠地持着矛枪,放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不过一会儿,传来一阵沙沙的铠甲声,随即晨轩与身后一众随身护卫出现在视线中,他很快走至我面前,自然地揽起我的肩,笑容明媚抵达眼角:“你怎么来了?快随我入帐吧!”
帐中暖意盎然,他脱去一身戎装,里面是一件棉布长衫,接着指指矮桌上:“喝点茶暖暖身子吧!这儿虽然地处南方,但刚入春,到底还是有些寒意的。”
我应了,顺手也替他倒了一杯,这才抬头环顾四周,发现帐篷中除了矮桌、地铺,竟还放置了一个舒适的长软榻,而晨轩就慵懒地坐在这软榻上,抬头笑盈盈地看着我,片刻,挥一挥手道:“过来。”
我依言在他身旁坐下,却冷不丁被他一把抱在了腿上。
“三哥!”我不由得惊呼一声。
而他牢牢地将我拥在怀中,下巴搁在我的肩上,轻声呢喃道:“浅儿,我知道你恢复记忆了,一直在等你回来。”
我又是一惊:“是,是谁告诉你的?”
他歪头想了想,答说:“最初是风声。”继而察觉不对,蹙眉道:“你不想让我知道。”
他怔怔地注视着他的眸子,该怎么告诉他,他误解了我的选择?
晨轩将我抱到身旁,双手掰着我的肩膀,直视我:“为什么?”然而没等我回答,他的目光乍然闪过一丝痛楚,像是烛光刹那间熄灭那般让人悲伤,了然道:“我明白了,你还是选择了他。”又不待我说些什么,陡然用力推开我,质问:“那你今日来,又想做什么?”
我是来做什么的?
我也不知,只是方才心里一动,就朝着这里来了,就来见他了。
可我怎能对他实话实说,让他知道我依然爱他,但我不会与他在一起?相爱的一双人天各一方,比起负心人离开,要更伤人,伤得彻底,伤得不可理喻。
于是我硬着头皮,找了个也不算全然的虚假借口,硬着头皮说:“我,我是想来问你,当初你答应我不会杀云扬,还作不作数?”
晨轩蓦然站起来,怒道:“不作数,统统不作数!”
这个回答在我的意料之外,我倒是没想到他会对我食言,故而委屈道:“可是你答应我了的!”
“对!”他回头,瞪着我斥责道:“当年在桃沁园,你也许了我‘不离不弃’!”
我怔住,过往斑斑,有多少还算得明白?头一次发觉,我欠他多少,他欠我多少,命盘里早就纠缠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了。
第三十一盏 而非
我拉了拉晨轩的衣袖,犯错误一般地小声道:“那、那我再求你一次,行不行?如今看来,交州迟早是你的,就留云扬一命好吗?放他走,随他天涯何方。如果你希望,我也可以让他承诺此生绝不再起事,绝不染指皇位……”
话音刚刚落,晨轩突然以手捧住我的后脑,旋即重重地吻了上来。我的脑中刹那间一片空白,“唔唔”地嘤了两声,抬手拍他几下,最终变成了软软搭在他肩上的姿势。
酥酥麻麻的感觉遍布全身,一颗心变得炙热而柔软。
晨轩吻得气喘吁吁,喘息间说:“你这么为了他求我,是故意要我难受吗?”
我埋在他怀中,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摇头说:“我不是……”
可他似是没有听到,继续说,“你就这么爱他,不惜伤害我。好啊,你既要求我,那我问你,”他松开我一些,痛心地看着我,“若我要你委身于我,你也愿意?”
我抬眸,轻轻道:“我当然愿意!和你,我本身就是愿意的,无关其他人。”
“你说这些,不过是想让我心软而已,”他却憾然摇头,“为了他,你还不惜撒谎于我。”
我冤枉道:“我没有!”
“罢了。”他口气僵硬,不理会我的否认,“我不要你委身,只要你在这儿留一宿陪我,你若同意,我就答应你再考虑,但我不承诺。”
我没有犹豫就说:“好。”
如今,我就只能靠这样得到与他在一起的机会,且我太自私,不顾对云扬的愧疚,放纵自己。
是夜,晨轩挑灯夜读,我跪在矮桌前替他掌灯磨墨,他竟也不介意将作战图都露给我看,直到我打起瞌睡,他将我抱到地铺上,和衣搂着我入睡。
将睡未睡之时,感觉有谁的手指轻柔地抚摸我的脸颊,琴弦般动听的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今生我若还能静静拥着你度过长夜漫漫,便也只有今日了,哪怕你是为了他,我亦无憾。”顿了顿,那个声音又说:“也不知道我这么说,会不会让你顾念起我们以往的情分呢?呵,也许是我多想了,可我总还是奢望着,奢望着你能……浅儿,锦城的桃花开得烂漫,你想不想去看呢?”
我迷糊着,一耳进一耳出,没有理解他的话,只后知后觉地觉得他抚过的地方有刺刺的感觉,于是自说自话地抓过他的手摸索一番,发现罪魁祸首是他指腹的老茧,顿时有些心疼,糯着嗓子问:“哥哥手上怎么生茧子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回答:“久未练剑,生疏了。”
我觉得自己已经在梦境里了,周围一切都朦朦胧胧,笼罩着氤氲,说话的声音也听不出是谁,这梦真暖真好,我将晨轩的手往怀里带了带,贴着心口,圆满地沉浸下去。
醒来时,天将将亮。晨轩已不在身边。床铺边上的矮桌上放了一碗我爱吃的樱桃蜜露,并一张压在碗底的宣纸,上书着:“醒了便回去吧,不必找我了。”云扬的事只字未提,我想他自会有决断,我多说无益。倒是看着晨轩的字迹,想着这偷腥偷来的一夜,让我又愧疚又高兴。
一路走出军营,没有人阻拦。
我回到东岸,策马到交州军的营地,问了云扬的帐篷在何处,便快步径直赶去。
云扬帐中很静,只隐隐约约听到他靠在榻上小憩时轻缓的呼吸声,我悄声走过去,在榻边蹲下,他似乎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蹙着。
我正想替他取一方毯子来,刚转过头就听到他喊了一声:“婉婉。”
遂又回过头来,却看到他眼睛依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