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阿妈不想你看,你到那边的石头后面,去把眼闭起来,把耳朵蒙起来,好吗?”
卡凡花了很大的力气才点了点头。他走到岩石后面蹲下,用手抱住头,那啪啪的鞭声却还是能透着捂住的手掌传来,一下一下打在他的心上。他忽然好恨,恨自己如此弱小,如果有力量的话,如果有力量的话……
一股暴戾的渴望在他心里瞬间疯长,十二年来的第一次,他希望自己已经学会湿婆之舞。尊教说这是末日之舞,当跳舞的人舞起毁灭的火焰时,周遭的一切都将被这火焰焚烧殆尽。他是抗拒这舞蹈的,每次舞到关键的地方,他都能感受到有一股存在于很深处的巨大力量像风暴一样汹涌而来。这是一种他无法控制和把握的力量,一种很可能会让他变成另外一个人的力量,这力量使他感到恐惧。所以每每如此,他都会有意识地略过一些动作,好让那力量普一聚集起来便自己消散,也因为如此,他的湿婆之舞一直练不成极境。
卡凡一直觉得,练不成就练不成吧,废掉筋骨也好残废也罢,似乎都是很飘渺的事。然而现在,他开始悔恨,如果能放出那焚烧一切的火焰,如果能拥有力量的话……
不知何时,鞭子抽打空气的声音停了。一只温热的手摸上他的头,卡凡睁开眼,发现面前这只温婉的手正在淌血。
“好累。”布央在笑,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卡凡想回头看那二人的情形,布央拦住了他,“别看。”她说,“送我回家。”
说完这句话,布央的身子直直地倒了下去。
布央是被牛背驼回来的。一路上,卡凡很听话地没有回头,也不敢看那顺着牛背一路滴着的血,他只是紧紧攥着牧鞭催牛前进。
卡凡找来都达,无论怎么恳求,他都不肯为布央上药。卡凡从未觉得如此无助过,为了练就湿婆之舞的基本功底,他曾单脚站立高危的悬崖边缘整整一天,即使那时他也未曾觉得如此没有凭依。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卡凡这样死去,绝望之中,他摸到一块冷硬的东西,寒意从他的指尖传来,爬上他的心头,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肯救布央,他好恨!
生平第一次,卡凡知道了什么叫杀心,他掏出布央送给他的匕首,抵向都达的胸口。
“救她,否则我杀了你。”。
都达一愣,没料到这个一直眼神柔和的孩子居然会出这么一手,他眼珠转了一转,已经想好对策。“我救,我救就是了。”说着就势向旁一步,假意弯下身子查看布央的伤势,右手却在一瞬间迅速挥袖打掉了卡凡手中的匕首。
“萨普罗的都是什么人,老子还没傻到找死!这疯女人死了倒好,她那些牛羊就由我接管好啰。
天在渐渐变黑。
卡凡坐在暗下来的屋子里,看着布央的脸发呆。他的左脸和胸口都在作痛,那是都达临走时留下的拳脚,他还收走了他的匕首,现在卡凡是真正的无所凭依了。他只能笨拙地为布央包扎,然后坐在一旁静静看她的生命流逝。
他知道时间现在对于他的重要性,但此刻,他觉得已经无所谓了。尊教让他走,但教中已经发现了他的踪迹,他又能继续走上多远呢?
在寂静的黑暗中,卡凡觉得自己明白什么是绝望了。他想,这就是尊教所说的终点了吗?光明在流失,再也感受不到温暖和希望。这是一种绝望的感觉,让他再也不想作任何努力,更无心舞蹈。此刻,他只愿任这黑暗静静吞噬自己,至少,这黑暗是平静的,没有沾染鲜血。
“莫塔……”。
布央微弱的呼唤令卡凡欣喜若狂,他扑过去,只听布央翕动嘴唇在他耳边吐出这么几个字:“带我去后院羊圈……”。
卡凡看着那只他叫不出名字的动物在布央手下呻吟、挣扎,布央一边轻抚一边为它虚弱地哼歌,终于一声嘶鸣,一只粘乎乎的小兽诞了下来。
“可爱吗?三个月前我在湖边捡到她受伤的妈妈,以前从未见过这种动物,我就擅自将它命名为叶鹿——叶片大小的小鹿。当时这只叶鹿就已经有身孕了,我算着也是这几天临产。”
“来,摸摸它。”
布央将刚出生的小叶鹿送到卡凡面前,他却迟疑着不肯抬手。
他还记得那只刺猬的血肉碎在自己手里的感觉,骨骼破裂的那一声脆响,还有温热的血液从指缝黏稠地滑落的感觉。那是一种缓慢而绵实的绝望,让他知道了生命是多么脆弱,死亡离得又是多么近。
“不要害怕,你不会伤害到它的。”布央似是看出了他的忧虑,将小叶鹿直接放入了摩塔手中。
这生命是柔软的、温热的,带着初生的颤栗,这颤栗包含了全新的生命对这个未知世界的所有好奇、期待和不安,以及,力量——生命的力量
卡凡忽然想哭,为这生命的坚韧和绚丽。
接着他后颈忽然吃痛,眼前的一切在黑暗中轰然倒塌,他最后见到的画面,是一支利箭贯穿了布央的头颅……
第六章:梵天传承
更新时间2012-11-14 22:23:05 字数:3116
卡凡睁开眼,看见的是教中熟悉的圣殿,圣殿上座中央,插着一根黄色琉璃似的权杖,晶莹,剔透,卡凡知道,那是未来的教神所驾驭的权杖……
其他的几位转世灵童在一旁兴灾乐祸地看着自己……
卡凡的四肢并没有被绑起来,只觉得后颈酸痛无比,和胸口处传来的一阵搔痒。
卡凡低头看去,竟是小叶鹿窝在自己的衣领处。
然而下一秒,一只大手粗暴地将它抓走,就势甩了出去。“哪里来的畜生,索罗他们做事真不仔细,居然让这种东西进了圣殿。”
卡凡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小叶鹿只来得及哼唧一声,便撞在墙上化作一团肉饼。
“你们!!!”他再也容不下胸中的那股火焰,一怒之下已经暴出,却被来人一棍打在天灵盖,于半路栽倒在地。
“你疯了?下这么重的手,要是死了怎么办,等会主教们还要审判……”
声音在渐渐逝去。
光影也在渐渐逝去。
起初是完全的黑暗,渐渐的,卡凡开始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据说人濒死的时候,过去的一生会有如浮光掠影一一闪现。
卡凡只有十二岁,他的一生太短,他的光影只是一片白,那是雪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从小他就在悬崖边修行,面对的就是这么一片耀眼的白,这几乎已成为他生命的颜色,平静、和谐,却也苍茫、寂寥……
用白纸来形容他短暂的一生更为贴切,苍白,却也干净,只是在最后,这张白纸上才溅上几点鲜血。
然而,这就是结束了么?
人影渐渐明晰,那是布央,将初生的小叶鹿放进他的颈窝。
“我送你的最后一件礼物,是生命。
别哭,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活在现世的绝望里没有尽头。”
“孩子,这样的表情……你是在恨吗?”
是的,我好恨,我恨那些夺走你生命的人!恨那个对你见死不救的人!。
“……孩子,不要恨。知道吗,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萨普罗的人,还好,你只是个孩子,你和他们不一样,是未受过污染的、崭新的生命,所以我不会杀你。
有生就有死,死不过是生命的最后一段,终点的所在。
而从这一点,又将诞生出新的生命。”
大殿之上,高坐着萨普罗真、善、美三长老,大堂列着中级僧侣和教中十位护法,最中间的,则是昏迷在地的卡凡,和他的尊教迦楼仙人。
“迦楼仙人,你唆使我教灵童外逃,到底是何居心?”
是何居心?年过七十的老人笑了。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明明当初挑选弟子的时候,是自己相中了那双纯净的黑瞳;即使这双眼睛的主人始终领悟不了空的境界,他也没有采取其他仙人的做法,让自己的弟子见识那些□、吃人和掳掠的场面,去恐惧、去厌恶、去憎恨,用入“无垠地狱”的方法来获取众多的负面能量,领会湿婆之舞。即使,不这么做的结果将是粉身碎骨。
这算是他的私心吧。自己四十三岁那年入教,便是出于对这个恶欲横流世界的幻灭。二十年来他无悲无喜的活着,生命有如行尸走肉,对教众做的那些脏鄙之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见到这个孩子,他的人生才重新燃起一点亮,明明知道前方是条不归路,还是想把最好的教给他。
为什么呢?
也许这样,他便能心安了吧。
至少,到最后,他保住了他的本真,他要他干净。
“没什么好说的,违法教规是事实,我甘愿接受处罚。”
“那么,根据教规,你……”。
人群中忽然出现一阵骚动,有人惊讶地发现,有一个声音渐渐盖过了长老的宣判,像一股充沛的气流在大殿里盘旋,而这声音,竟是出自地上趴着的那具“尸体”。
那声音念到:
“从那里,他创造出一切——。
圣诗、祭礼、誓戒、
过去、现在、未来。”
堂上的“真”部主教爆怒道:“这是无上圣经《吠陀》的内容,伽楼仙人,你偷取圣经不说,还敢传给他,好大的胆子!”
迦楼仙人却也在震惊,他惊讶的是那个声音,那不是他惯常听到的、属于那个孩子怯生生的声音,这声音听起来有如一千人齐声和唱,似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从宇宙的起点出发,于天地间奔泻而来。
“于微妙更微妙,于混沌更混沌;
从时间的起点,走向宇宙的终结;
我将死而复死,以明白生是无穷无尽的;
我将在众神面前起舞,跨越这一个终点,从此与永恒连结——”。
卡凡站了起来,像是一个木偶被人用线提起,四肢呈现某种无序的耷拉姿态;他的头顶的伤口还在从血痂处汨汨渗血,但这并不妨碍他平稳、准确地舞出每一个动作——结掌、并指、弹手,眉动、眼动、肘动,他的左脚以异常优美的姿态齐平抬起,开始单脚立地舞臂;他的头颅三面转动着,眼睛却并没有看任何人,那瞳仁里并没有影像,而是空,是他心中自有的明净世界;他的双臂舞得越来越快,连成一串模糊的影,有如四臂齐舞。一种奇妙的气息在大殿之中弥漫,空气开始嗡鸣躁动,他身体隐隐显露出像壁画中传说里那样圣洁的光……
“好热。”人群开始爆发出一小股不安。
是的,空气的温度在上升,迦楼仙人已经明白下一步会发生什么,那动作是他亲自教给他的,末日的火焰就要到来了。他想不通的是,不过短短几天,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竟能令他于绝境处领会湿婆之舞?。
像是冥冥中自有感应,卡凡一直空茫的眼里忽然多了两点朦胧的黑,他开口叫道:“师尊。”
老人的心下意识地一紧,在最后的最后,这孩子要对他说些什么呢?他会怪他吗,还是指责他的无能?
“师尊,你总说活着并没有太多意义,重要的是修得梵我合一的境界,但到底什么是梵,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我只知道,生命是宝贵的,并且有它自己的法则。
浊泪从迦楼仙人的脸上纵横滑下,“孩子,你恨我么?”。
卡凡摇头:“不,我很感激师尊,到最后还是给了我一个生的机会。所以我相信,在师尊心底,一定也和我一样,认为生命是宝贵的。”
迦楼仙人不得不闭上眼,在他心中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情在随着舞蹈一同沸腾……
这是他教的毁灭之舞吗?不是,毁灭之舞流露出的是火焰,而不是这些光……
卡凡冷冷地对众人说:
“你们把湿婆之舞的力量变为毁灭的力量,生灵涂炭,我不是为了复仇,复仇只是情感上的反应,你们永远也不懂湿婆之舞的真正力量,现在我用另一种力量来履行湿婆之舞的职责,那是——惩罚!”
“什么是梵,至今我依然不明白,但是,我知道人们在绝望的时候,真正能帮助他们的,是希望,生命的希望!”
这时候,好像是从高天之上射下一道光,照耀在卡凡的眉心,他的眉心处多了一个闪闪的印记……
“飘渺之后,一切都成为了梵天的一场梦,梵天不醒,梦将永无休止,梵天睁眼,一切都迎来华丽的终焉,命运之轮停止旋转,生命停滞了意义,你和我不再有区别,这便是梵我合一的境界!”卡凡跳完了整支舞蹈,将天地至理融入了那支舞中,他双手缓缓合什,恭敬虔诚地向着前方,眼睛注视着三位主教的方向,但他看见的东西已经穿越了主教,穿越了圣殿,在一切的一切起始的地方——梵。
他的嘴角再度露出信仰的微笑,淡淡吟出最后一句,“当梵天再度闭眼,一切则重新开始,生命的光将遍布每一个角落!”
念完后,卡凡闭上了眼睛,那一瞬间,他的头顶上忽然射出了无数的光,每一缕光中都包含了宇宙深处最原始的启示——生命。上座上的几位主教觉得这种光异常地灼热,比那湿婆之舞的毁灭之火灼热了千万倍,当光照耀到他们,他们在一瞬间便化为虚无,连一缕烟都不曾留下……
光芒掠过,灰飞烟灭……光的传承,从此开始……
眼前的景象一晃,终于回到了茶馆包间,“这就是光之圣子?好强的光!”夜子心有余悸地感慨,血刺将手掌轻轻移开,端起茶壶为夜子倒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