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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星归觐九重天 佚名 4891 字 4个月前

有等他回答,把药送到他的嘴边,服侍他喝下。

“你明知宋洌会下毒害你,你还要刻意中毒,是想让我相信你?”她把喝空的碗放到一边,扶着他躺回床上。

他的呼吸缓慢而微弱,声音也是虚无缥缈,“笑话,我需要你相信我什么?”

凌珊微微愕了一下,恍然点头,“也是。”

她起身收拾着桌上的东西,宋洌斜眼看她,依稀看到她身边的刻漏,已经是四更时间。

“你不必如此。”他还是不太相信自己已经醒了过来,那些药太难找,他中毒的时候,正好是暴风雪,不可能有人还傻到去山上找药,不但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而且找到的可能微乎其微,“上一回我轻信了你,险些毁掉了之前所做的一切。你父亲应该跟你说过:人,信一次足矣。”

凌珊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却淡淡地说,“我父亲从来不教我这些做人的道理,他只交待我做事。”她收拾好桌上的东西,端着药碗往外走,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回过头眄视他,说,“还有,你刚才说‘险些’,我也觉得好险。可是千虑者无忧,你知道我们错在了哪里吗?”

宋湛皱起眉。

“我们都低估了所谓的感情。”

他再次醒过来时,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长时间,只觉得这一次毒已经全散了,脑子也变得和往常一样清醒。

他呆呆地坐在胡床上,望着面前噼里啪啦响的炭火出神,看到床头小桌上放着一方丝绢,注意到上面有一片略浅的污渍,宋湛好奇地拿起来闻了闻,心底仿佛被什么触到了一般——荷花的香气。

“呀!小王爷您真的醒了!”阿诺兰从外面端着一个暖手进来,帐门一掀开,灌进了一大股飞雪。

宋湛瞥到外面的天尽管白蒙蒙的,但风雪却十分大,他迅速收起那方丝绢,略带倦意漫不经心地问:“这雪下了几天了?”

“昨天才下的呐!”阿诺兰把帽子摘下来,揉了揉自己冻僵的耳垂,将手里的暖手塞到宋湛手中,抚摸着他的脸庞,高兴得眼中盈泪,感叹道,“珊珊说得没错,您今天真的会醒过来!”

他微微一愣,隐约记起那些他半梦半醒之间与她的对话,那当真不是梦中。

他冷笑,“她还真是料事如神了。”

“啊,您怎么可以这么说?”阿诺兰给他倒了一杯奶茶,责备着说,“您的命可是她救回来的呀!我和红格尔都以为您要离开我们了……是珊珊临危不乱,让我们找到了药方,您才有救的!”

真的是她……宋湛低头捧好手中的铜暖手,一声不吭。

阿诺兰不明白他为什么对珊珊有那么大的成见,也不知道要怎么劝他,叹气摇头,“小王爷,您不知道这些天珊珊是怎么过的。她每晚都寸步不离地守着您,到了白天我和红格尔过来了,她又嘱咐我们一定不能离开您半步,也不许任何人来探望您。您以为她就回去休息了吗?没有!她还要一个人去山里为您找药,这样的雪天……她那么瘦弱……要不是把您的命看得比自己还重,怎么做得出来呢?”

宋湛的手指不经意间微微颤了一下,侧脸的线条变得有些僵硬。

正在这时,红格尔一脸焦急地冲进来,在毡帐里望了一轮,紧张地问道,“珊珊有没有到这里来呀?”

“没有呀!她不在毡帐里吗?”阿诺兰吃惊极了,这个时候她都在毡帐里给宋湛煎药的。

红格尔急得直跺脚,额头上直冒汗,“昨天没下雪之前,她就进山给小王爷采药了。我心想天气好,就去霍大娘那里去玩儿,恰巧霍大娘家里的母牛产崽的时候难产,我跟着在那里帮了大半天的忙,刚刚雪小了些才回来,却没有见到珊珊的影子,毡帐里都是昨天她走的时候的模样!”

“砰!”

两个侍女回过头,看到宋湛把奶茶打翻在毡毯上,阿诺兰连忙过来收拾,抬起头发现宋湛已经穿好了衣服,衣服要出门的阵势,她急忙拉住他,“小王爷,您才刚刚好,这是要去哪里呀?”

宋湛把丝帕收入袖中,一言不发就跑了出去。

阿诺兰和红格尔吓了一大跳,她们从没见过世子这么匆忙的身影,两人赶忙追出去,门一掀开风雪扑面而来,宋湛好像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似的,一个劲地逆着风往胡腾山的方向跑,她们只好追上去。阿诺兰大半个月没有出帐区了,不知道外面的积雪有多厚,脚下用力一踩就陷下去摔了一大跤,红格尔回来扶起她,想再去追宋湛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他的身影了。

外面的风雪比宋湛预期的要大上许多,不,其实他根本没有任何预期,因为他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要出来。

风刮在脸上就好像刀削一样,他呼吸了几次胸腔里就已经冻得发痛,头也变得又涨又沉,他用来捂住口鼻的手很快就失去了知觉,耳边掠过的风只差没有把他的耳朵给削下来。

幸好到了东麓,鹅毛大雪就变成了小小的雪花,他咳嗽了好几声,望着漫天的飞雪和白皑皑的雪山,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她怎么会有勇气穿越风雪来到这里……为他采药……

明明当时,她的声音那么冷漠,以至于让他想起了那些无情的人……

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眉毛和睫毛上都沾上了雪花,宋湛举目望去不见一人身影,心里不禁发凉,脚下的步伐也越发艰难。

除了风声,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殿下!”

他的背影僵硬了一下,转过身,看到一个披着一领雪狐披风的女孩站在两丈开外,她掀掉盖在头上的帽子,风雪吹得她的长发凌乱,雪白的脸颊上被风吹出一抹红晕,她的眼里满是惊诧,连忙跑过来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个遍,再抬起头时双眼已经通红。

宋湛微微愕然,连忙帮她把帽子戴起来,“你出来多久了?怎么还不回去?!”

言语中不自觉带上了责怪,他自己却没有发觉。

“我原本想回去的,但下雪了,路太难走。我就赶紧捡了些干柴到那边的山洞里取暖,等到刚才雪变小了才敢回去。”她连忙拉过他的手,指腹放在他的脉搏上,过了片刻,她如释重负地笑了,“你好了。”

宋湛蹙眉,凝视着她的容颜,目光充满了怀疑和不解。

“夫知人性,莫难察焉。”

凌珊还捧着他的手,指尖微微一颤,她仰起头,对他轻轻笑了笑,声音很轻,“走吧。”

胡腾山的天气向来多变,尽管宋湛和凌珊走得急,但在山门的时候还是被突然坍塌下来的积雪给挡住了去路。要下山必须绕到西麓,但是那里杳无人迹,多年来几乎没有人去过那边。

她静静站着,一言不发。

宋湛望着帐区方向的天,思忖了一会儿,转身问:“你刚才说你在山洞里躲风雪?”

她点点头。

“山下的雪也快停了,待会儿阿诺兰他们应该会上山来找我们,我们先到山洞里去休息,保存体力。”

她眨了眨眼睛,了悟地点头,带着宋湛往回走。

她对山里的路好像很熟悉,看来这段时间她真是没少往山里走,宋湛瞟了一眼她斜跨在身上的小布袋,里面应该就是她采的药吧。

“你冷不冷?”她一面走着,一面回头问他。

宋湛出门的时候很急,没有来得及多穿衣服,但他摇头说,“不冷。”

凌珊无奈地笑了笑,吃力地说道,“体质真好,我的下巴都冻僵了。”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她的下巴,又摸了一下自己的,发现她正惊讶地看着自己,他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山洞里的柴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还剩下那么几根,坚持不了几个时辰,凌珊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没真的等雪停就走的。

她用火镰点着了柴火,坐回了一旁的石块上,见宋湛穿得委实是单薄了些,便把披风解下来披到了他的身上。

宋湛正盯着柴火出神,她的举动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为什么?”他以为自己不会问这个问题,但她跪坐在火堆旁,火光照得她瑰丽的容颜带着至真的温柔。

她看着火光,思量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了那块青玉还给了他。

宋湛惊愕地看着她,想起自己起来时并没有确认自己的剑是否还完好无损。

“你昏迷的时候,我从阿诺兰她们那儿,打听了一些你的事情。”

她吸了吸鼻子,忽冷忽热让她的呼吸有些不适应。

“听说,你来到鬼戎之后,因为这个‘病’倒下过三次。有两次,是在凌虚子走了以后。一次,是你十二岁那年,那年你预言当年的冬天会很冷,建议卓力格图屯粮备冬,果然,那年的冬天真的又冷又长,幸好部里的人有了充足的准备才平安度过了那年冬天。达日哈赤要封你为设特勤,你没有答应,后来就病了,大家都说这是你违背单于旨意的结果,可是你是鬼戎的恩人,所有人都开始尊敬你了。”

凌珊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她说的是别人的事情。

“前年秋猎,你射中一只紫貂,那一箭从紫貂右眼射入取其性命而不伤毫发,在场的所有人都称赞你的箭术。阿斯茹很想要那张完整的紫貂皮,于是你就送给了她。后来到了冬天,你就‘病’了。”

她说完,感叹一样叹了一声,笑容有些暗淡,和她天真的容颜格格不入。

宋湛静静望着她,手中握着青玉,半晌,他说,“母亲曾经对我说过,她早已没有了亲人。那时我想问她,难道我不是吗?”

凌珊倏尔一颤,生硬地回过头,似哀似愁的丹凤眼中目光有什么在摇曳。

“只是我问不出口。”他苦涩地笑了笑。

她心里沉沉的,胸口有些刺痛,她来到他的身旁,跪坐在他的脚边,手放在他的膝上仰望着他,“我不知道这话有没有用:你可以对我说。”

宋湛缓缓呼出一口气,抚摸着她的脸颊,“太多了,一时间说不清。”

“不急。”她温柔笑道,“只要你愿意,会有很多年月,你愿意说,我就会听。”

干柴烈火的脆脆响声,在山洞里轻轻回响。

他的指腹抚过她颈项上的动脉,这里,他感知到她加快的心跳,他仔细看着她,在她黑色的瞳孔里,他被放大。

岩壁上,少年和少女一高一低,身影灰暗却清晰,少女的身姿婉约而虔诚,跪在少年的面前,仰起头的侧面也是阑珊。

他捋了一束她的长发,若有所思。

“我和你一般大的时候,曾经跟随左贤王出征的队伍离开过胡腾山。”宋湛把她扶起来,让她坐到自己身边。

“那次,他的军队吞并了西面的一个小国。战争刚刚结束的时候,我跟着他走进了那个国家的城池。都斤的战士……把王宫里所有的金银财宝统统收刮,任意欺凌着已经没有反抗能力的失败者,包括老弱妇孺。我知道这便是战争,古来如此。只是……”

他回想起那些画面,目光明睿清冽,“他们烧光了所有的书籍。据我所知,那是一个对浑天说有着独到见解的国家,我去的时候,还在他们的学馆中见到了已经被摧毁的璇玑玉衡。”他拉过她的手,深深看着她的眼,“我不愿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我的国家,更不愿我的血亲成为帮凶。我这样说,你明不明白?”

她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回望着他清澈的眼睛,忽然抱住了他。

宋湛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忽然感到颈项上滴落了一些冰凉和温暖,他微微怔忡,抬手把她环入了怀中。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只太别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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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回 此间少年 ...

宋湛二十岁这一年,大概是阿诺兰和红格尔觉得最神奇的一年。原因不是因为他又说出了什么伟大的预言为鬼戎避免了什么灾祸,也不是他又做出了什么连单于和左贤王啧啧称赞的事,而是,这一年里,他真的改变得太多。

先是和阿斯茹公主越发亲近起来,后来,也跟珊珊走得越来越近。他刚刚来到鬼戎的时候,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小男孩,不说话,只喜欢看书、写字,也不爱理会别人,但是最近他变了许多,变得越来越平易近人,尽管还是那副对很多事都漠不关心的模样,可是认识他的人都可以察觉到,已经常常能在那张清透温润的脸上看到微笑,说话做事也更加顾虑他人的感受。

“自从他这场病好了以后,变得温柔了许多呢!”阿诺兰一边叠着刚刚晾干的衣裳,一边对红格尔说道。

红格尔又岂能不知?“对呀,其实他笑起来那么好看,就应该常常笑,不是么?”她顿了顿,感叹道,“一定是珊珊感动了他,你不觉得吗?自从珊珊来了以后,他就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说得也是。珊珊真的是个很好的姑娘,她从前应该是个千金小姐吧?我看她做事总有分寸,待人也好,懂的东西也多。我偶尔想,在鬼戎,能听懂小王爷所说的每一句话的人,应该就只有她了吧。”见红格尔使命点头,阿诺兰笑了,“他们呢?在毡帐里看书?”

“哪儿呀!在狼牙湖,教珊珊射箭呢!诶!你觉不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