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宋钧尧小小尖尖的脸蛋,说道:“当年就看到这孩子的父亲坐在那个秋千架上,好看得跟幅画似的。”
凌珊没有见过荆王,有些讶然,但想到皇室里层出不穷的美男子,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宋钧尧听说到有关自己父亲的事,童稚的眼睛闪着明亮的光,不由得跟着望向那片空地。没有了葡萄藤架,也没有了秋千,他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显出几分落寞。
凌珊看出他在想念辞世的父亲,心头一软,弯下腰来牵过他的小手,温柔地说,“宣坤宫那里有一架百花秋千,我带你去那儿玩。你要是喜欢,就叫人照着那模样在慈训宫外头也给你修一架,好不好?”
小男孩愣愣看着凌珊,半晌,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灿烂笑容,笑得眉眼都弯弯的,用力点头,“好!”
那架百花秋千,是当年宋于晞为她修的。自从凌珊被尊为皇太后,离开了宣坤宫,就再也没有见过。
想起来,她回到紫微宫以后,似乎很少去造访宣坤宫。她尽管只在那里住过不到一年的时间,但是那里却留有她一生最刻骨的回忆。
只是,回忆再刻骨,终究也只能是回忆了。
皇太后和肃王太妃来到宣坤宫,却没能见到宣坤宫的主人。
崔尚宫禀告两位娘娘,皇后因有事去夙惠宫与贵妃商量了,也是半个时辰前才离开的,不晓得什么时候回来,邕王则在阁楼里做功课。
太后考虑了一番,便由着宫人去夙惠宫通知皇后,自己暂时先留在宣坤宫里坐一坐,让他们不要去知会邕王,免得打搅了他看书。
这宫殿凌珊有一段时间没有来了,上一次大概也是听说皇后动了胎气,特意来探望她。
宣坤宫的宫人是宫里最好的,熟知礼数,很快就为他们准备好了茶水点心招待。
凌珊坐了一会儿,见到宋钧尧又显拘谨,便跟崔尚宫知会了一番,移驾去悦蝶亭,也不用费心张罗,沏壶清茶就可以。
悦蝶亭旁的百花秋千还是原先的模样,只是上面的花不似从前那样,每隔半日换一次新的。
宋钧尧从来没有打过秋千,在见到两位娘娘鼓励的微笑之后,欣欣然地跑了过去。
凌珊自己往茶汤里面加了些橘皮调味,望向宋钧尧,低头呷了一口茶。
他个子还小,坐到秋千上以后,双脚都碰不到地上,离地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玄乎,一双玻璃珠似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有些害怕,更多的是新奇和兴奋。
见到这样干净漂亮的小男孩儿,尽管不知道他聪不聪慧,机不机敏,可只是看着就觉得欢喜。
她想起一句话:美色置于前而心不动者,情必矫也。
也许是这宣坤宫有着太多关于他的回忆,所以置身其中,难免要想起来吧。只是现在凌珊想起他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当初的忐忑和揪心,只剩下云淡风轻,唯有观望而不怀想。
“姑姑似乎很喜欢这孩子?”凌珊注意到凌以微的目光总是在宋钧尧身上徘徊。
凌以微收回了停留在小男孩身上的目光,微微一笑,说,“他和他父亲小时候很像,看着容易想起些从前的事情。”
她对荆王的记忆,只有永定二年那一年,他借由李修杰奉上的那份字字珠玑的条陈。他是个对治世有自己见解的人,可先帝还在的时候就不喜欢显山露水,等到宋湛登基了,也没有留在朝中为官,而是求请去了北境为副都护。
算算年纪,凌以微比荆王也不过大了八、九岁,难怪见过荆王小时候的样子。
也算是找个话题,凌珊问,“荆王小时候也像钧尧长得那么可人吗?”
“钧尧的父亲……”凌以微看向了宋钧尧,却好像在看另外一个人,“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被他的长相给吓了一跳。你知道吗?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像他这么好看的男孩子,文文静静的,很像女孩子,乖乖巧巧地站着,见到生人的时候,还会怕生地往自己哥哥身边靠。”
凌珊眨了眨眼睛,“噗”的笑了,“如果是这样,钧尧还真的很像他父亲小时候呢。”
她看了凌珊一眼,低头喝了一口茶,用十分怀远的声调说,“谁能知道后来他长大了以后会成为那样的人呢。”
先是文韬武略而不问世事,后来金戈铁马以身殉国吗?
凌珊感慨地叹了一声,看向坐在秋千架上的孤儿,只觉得他安安静静的,就跟那些缠绕在绳索上的花叶一般安静,是个令人心安的孩子。
也许命中注定她不能够抚养自己的孩子,但神明将这个孩子带到自己的身边来,也已经是对她的馈赠和厚待了。
坐在秋千上的感觉很不一样,双脚离地,像浮起来了一样,宋钧尧坐了一会儿,原先的兴奋感没有了,只剩下那种飘忽的感觉。
宣坤宫比其他宫殿地势要高一些,坐在这里,望着眼前的重重宫阙,想到自己今后就要住在这里了,心里总有许多不实际的感觉。
他从小就没有母亲,平时都是侍媪带着他,跟父亲也算不上亲近。父亲的噩耗传来的时候是半夜,他还在睡梦之中,懵懵懂懂听到周围的人嘤嘤的哭声,侍媪告诉他,父亲已经殉国了。
宋钧尧坐在秋千上,就这样陷进了回忆里,明明已经发生在不久以前,但他总觉得已经很久很久了。他其实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父亲了。
“他睁着眼睛放空的模样,像极了他父亲。”凌以微放下茶碗,微笑望着宋钧尧。
凌珊眨了眨眼睛,眼角也勾起了温柔的笑意。
的确,那孩子安静的时候格外好看,粉雕玉琢,无邪得跟水晶一样。
远处的宋钧尧回过神来,伸直了脖子望向了偏殿的后头,好像发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小心从秋千上跳下来。
出于小孩子的好奇心,他忘记了请问长辈,自己往那个方向去了。
凌珊不知道他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只见他走到廊下的柱子那头,一手扶着柱子,生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凌珊和凌以微对视了一眼,觉得奇怪,就起身一起走了过去。
走到宋钧尧身边的时候,凌珊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僵持了一下。
她见到一个跟宋钧尧差不多一般大的小男孩,身形偏瘦,双手把一卷竹简举过头顶,两条脆藕一样的细白胳膊暴露在秋风里,广袖滑下来堆在肩膀上。
他应该是站了很久了,光洁的额头上渗着细细的汗珠,嘴巴也苍白干涸,一双琉璃似的眸子光色黯淡,直勾勾地盯着地面。
凌珊见过他一次,似乎是在某次外命妇拜谒皇太后的大朝会上,他和他的哥哥被刘晨带进宫里来,在距离她很远的地方对她深深跪拜。
她的指尖有些发麻,见到廊下有守着那男孩的宫人,不禁皱起了眉头。
负责监督星寰奕的女官见到太后,连忙起身上前来跪拜请安。
“怎么回事?”凌珊的声音不自觉变得冷冷的。
那女官早就听闻先帝殡天以后,本来就只对先帝言笑的太后变得更加冷若冰霜,像个一边脚已经踏进棺材的活死人。所以,听到凌珊言语冰冷,也不害怕,恭谨地回答道,“回娘娘,星文学因犯了错,被皇后娘娘罚在这儿举国书。”
凌珊知道星寰奕被常骁找来当邕王文学的事情,可是据她所知,星寰奕是个很懂事的孩子,怎么会犯错?
“他犯了什么错?”凌珊皱眉。
女官埋着头,心里狐疑为什么太后要关心起邕王文学的事情来?据闻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吗?但又想到太后与星荀的关系,这孩子是星荀的孩子,多些关心也不足为奇。
“回娘娘,皇后要邕王默写《书》,邕王怠于默写,让星文学代笔。皇后知道了这件事,故而惩罚了星文学。”
凌珊愣了一下,缓和了音调,淡淡问,“那邕王呢?”
“三殿下现在重默《书》,已经写了两个时辰了。”女官如实告知。
没有想到,那个总是宽和待人的常骁,管教起孩子来,居然这么严厉。凌珊知道这件事星寰奕也有错,皇后罚他理所当然,她也就不便置喙了。
但是,看着孩子在萧索的秋风里举着国书,两条胳膊都因为酸痛而发抖,凌珊着实心疼。
“那孩子要站多久?”凌珊忍不住问。
“已经站了两个时辰了,还有一个时辰。”
她的心颤了一下,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还是算了。
她正低头要带宋钧尧走,却见凌以微蹲下来拉过宋钧尧的手,微笑问他,“殿下,你在北境的时候,不是想读国书吗?”
宋钧尧刚才一直在听他们说话,虽然知道那个男孩子犯了错,但是他举的毕竟是一卷竹简,要举三个时辰,手非废掉不可。心里正为今后自己在宫里的生活感到惴惴不安,闻言有些恍惚,他讷讷点了一下头。
凌以微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对着远处的星寰奕抬了抬下巴,“他那儿就有一卷国书,你去问他要来看吧。”说着,她起身推了推宋钧尧的后背,让他过去。
宋钧尧有些犹豫,但还是走了过去。
虚汗都打落在地上的星寰奕见到有人过来,还是个跟自己一般大小的陌生男孩,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宋钧尧看了他一会儿,恍然知道为什么凌以微让自己过来了,他眨巴了两下眼睛,问,“你的国书借我看一下吧。”
“啊?”星寰奕懵了一下,还没有回过神来,宋钧尧已经伸手拿过了他举过头顶的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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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四十五回 弥彰·珊 ...
作者有话要说:红色警报:终于我要洒狗血了~~~~~~~~~~~~
宋钧尧擅自撤销了皇后对星寰奕的处罚,但毕竟是小孩子,皇后回到宣坤宫以后也是以“不懂事”为由原谅了他。
太后和肃王太妃在宣坤宫和皇后闲聊了一阵,皇后也对新来到宫里面的小王爷一阵寒暄,看他也只比邕王大两岁,就暂且让正在受罚的皇子出来与他认识。
宋谭的兄弟姐妹不多,跟唯一的哥哥甯王宋谧也不熟,见到有新的小伙伴,两人一开始都还怯生生的不说话,但小孩子自有小孩子的门道,大人们不去管他们以后,不知道是聊什么聊到兴起,等到太后要领宋钧尧离开的时候,两个小孩子居然都有些不舍了。
知道星荀很快就要随大军前往北境,凌珊把星寰奕带回了慈训宫,暂且在宫里留宿一夜。
一行人刚刚离开宣坤宫,太后就吩咐身边的女官立刻到太医署找个好一些的按摩师和针师来跟星寰奕看病。
就算是大人,双手举起来两个时辰双臂都会发酸,何况还是个小孩儿举着一卷厚重的竹简。
在宣坤宫的时候,凌珊不能不顾常骁的面子,直接传唤太医,总是惴惴不安又不能表现出来,回到慈训宫以后,连坐都不愿意坐下来。
好在凌以微深谙医术,太医署的人还没有来之前,她就给两条胳膊都已经不能动弹的小男孩按摩了一阵子手臂上的各个关节和穴位。因为实在是太疼了,星寰奕强忍着眼泪,嘴唇都咬破了皮,看得旁边伺候的宫娥都跟着心疼。
宋钧尧也很关心这个今天才认识的小伙伴,跪在凌以微身边,睁大了眼睛,关心备至。这孩子还不知道,自己这么紧张兮兮地盯着星寰奕,反倒是让好强的男孩死活不愿意在跟自己一般大的孩子面前哭鼻子。
一番折腾以后,宋沛羽从外头领进来一个宦官,说要见太后,有事禀报。
凌珊看他一身黄衣,分明是近侍内官,知道他是永乾宫的使者,便问什么事。
“圣上让奴才来禀报娘娘,说今儿个去夙惠宫贵妃那儿,就不过来向娘娘请安了。”宦官用阴柔低缓的声音说道。
想起早上宋湛离开之前还说过,今晚过来,她微微愣了一下,又想到自己分明和他说,他答应过她的话,就算他做不到也没有关系。所以,现在他真的没做到,也没办法生气了。
凌珊对他微笑,说,“我知道了。”
那宦官离开以后,凌珊起身去西阁探望星寰奕的情况,还没有上楼,转过身就看到宋沛羽和凌雎跟在后面神色黯淡。
看着她们错综复杂的神情,凌珊含笑说,“不必在意。他是皇帝,那才是他该过的生活。”
凌雎张了张口,欲言又止,眼风瞥见身边的宋沛羽垂眸淡漠,更是决定不说半句。
但凌珊知道她们心里有很多为自己的不甘,特别是凌雎,她眸色便得淡淡的,沉默了一会儿,看向了冷眼看着自己的宋沛羽,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们一同去找一趟尚寝局的人,问问看娄贵妃的身子怎么样吧。”
凌雎心里满是困惑和惊讶,但宋沛羽却似乎早就料到会如此,恭谨地施礼之后给她递了个眼神,两人一同离开了。
凌以微在等待太医署的太医给星寰奕看完病以后,早早就离开了。
凌珊来到西阁,正见到几个宫娥在侍奉两个小孩子睡觉。
两个小孩子坐在屏风前等她们把床榻设好,凑在一块儿,拿着那卷国书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他们见到太后来了,连忙起身行礼,态度乖觉。
星寰奕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