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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星归觐九重天 佚名 4894 字 4个月前

声音喑哑,并不是欲迎还拒。

皇帝眨眼的动作极慢,让他那双深邃又清澈的眼睛分外明亮动人,他似是贪恋一般低头吻了一下她含泪的眼角,闭上眼睛。

他似乎忘记了将手收回去,温热的掌心和指尖都自然地覆盖在她的腰际,这亲密的接触让常骁觉得心里灌了酸汤一般,辛辣无比,她紧紧抿着自己轻微颤抖的嘴唇,挺起身子调整了姿势,在他无意识地收回手的时候,像抱住一个孩子、一件宝贝一样,把他抱进了自己消瘦的臂弯里。

这些天但凡皇帝与常骁同宿,第二天二人都会一起用早膳。

一夜秋雨,室内虽是温暖,但皇帝还是染上了小许风寒。他用过早膳,翻过手背在额头上压了压,好像在等着什么。

果然,常骁很快就送来了御寒的姜汤。

他微笑接过,看了一眼香气扑鼻的茶汤,色泽澄黄如琥珀,他喝过之后把剩下半碗交给了常骁,“你真细心。”

“陛□体要紧。”她手里仍端着那碗茶汤。

皇帝因为身体的缘故,偶尔会缺席早朝,朝臣们已经不觉得稀奇。

故而昨日放朝,文武百官也只是猜测他又是体力不支而已,并没有过多的猜想。

早朝上,皇帝下了一道诏书,赐邓国公祭漩宋姓,封常王,赐万户,拜鬼戎都护。

鬼戎左谷蠡王特穆尔在单于病危之时杀害左贤王卓力格图,发动政变,夺取单于之位,先前与常训荣勾结的鬼戎官员正是特穆尔的部下,借道给狄历运兵,也是经由特穆尔的首肯。这熄灭了四十余年的战火怕是随时又要重燃,龙门关至关重要,亟需神兵之将镇守。祭漩明显是朝中最能担此重任的人。

祭漩的生父是肃王,当今皇帝的亲叔叔,却被愍帝贬为庶人夺其国姓。虽然已然赐他八千户,策勋柱国,可依照他自武帝以来对朝廷的贡献,这些恩典怕是难以安抚皇室曾经给他们家所带来的屈辱,所以,封王是无可厚非的,赐国姓也不过是让其认祖归宗。

但是,将关内常氏世代故土封给入籍宗正的亲王做食邑,这还是引起了朝中大臣的哗然。

他们虽然忍不住在朝堂上议论纷纷,可却没有人真的站出来提出异议。谁都知道皇帝对后家已经极为关照,他对皇后不只是宠爱,甚至已经到了溺爱的地步。

别的不提,单单皇后的异母兄弟叛变,皇后还能安然无事地坐在后位上,就足以说明皇帝对这位皇后的眷恋了。所以,让常氏让出故土又算得了什么呢?反正,皇后的儿子都已经是太子了。

朝罢后,皇后的哥哥汝阳王常居戌并没有回府,也没有前往皇城办公,而是去了宣坤宫。

“他想怎样?把我们家的根基连根拔起吗?”常居戌语气相当冲,瞪着眼睛叱问妹妹,“常氏是什么?还没有夏国的时候,关内常氏就已经在那儿了!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你事先知不知道?”

常骁心事重重,疲惫不堪,只是不断摇着头。

常居戌一想到家里祖祖辈辈的基业,就在他这一代捐成了国之公土,给皇室宗亲当食邑,不免气得七窍生烟,“你说话!”

“哥……”她含泪望着他,嗫嚅道,“做人要知足啊。”

“知什么足?”常居戌恨恨道,“你是皇后,你的儿子将来当皇帝是理所当然的。家里出了逆徒,是我亲手把他的头给砍下来的——都已经大义灭亲了还想怎样?!这些年来你为他做了这么多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又是他的正室,他对你好不应该吗?难道不应该吗?!那都是他分内的事,凭什么他做分内的事,还要我们感激?!”

常骁情绪并没有他那么激动,可是坐在屏风前也是双眼发暗,她扶着隐几,泪眼婆娑,“你回去吧。哥,就当是我求你了,别再说了……”

她从来都没有求过他,常骁从小在家里就是标准的千金小姐,聪明、自信、骄傲,从容、识大体。常居戌第一次见到她这么懦弱的模样,不由得浑身一冷,苦心劝道,“我知道你爱他,可是,爱也不能没了分寸啊!”

常骁双手捂住了脸,摇着头,再次说,“你回去吧……求你了……”

常居戌看她这副模样,知道无论是劝是逼,都无济于事,想到皇帝做出那么过分的决定,心口压着的那股气吐出来恐怕能生火,他愤恨甩袖,扬长而去。

常骁在他离开之后恍恍惚惚地坐好来,依旧靠着隐几,泪水也干了,眼睛通红,睫毛因为湿润而黏在一起。

她眼底仍旧衔着泪水。

过了一会儿,一个黄衣宦官火急火燎地跑来,跪到在外头,语无伦次,“大事不好!娘娘,圣上、圣上在从继晷殿回来的路上、倒在了路上!”

常骁的身子突然往前一倾,双手撑在了地上,眼泪再度打落下来。

病来山倒、病去抽丝。

皇帝这一年多来久病缠身,就是抽丝,只怕结果是将这个蛹抽得什么都不剩,而里面恐怕没有能够蜕变的翼翅。

常骁在尚宫的搀扶下赶到了永乾宫,听闻苏御医正在里面为皇帝施针,而忙忙碌碌的宫人无非也是在为皇帝备置汤药。此间他的健康已经不是秘密,这秘密太大,再也不能隐瞒。她呆呆坐在外室,不敢贸然入内惊扰,可她浑身上下的每个毛孔都沁着冷水一样冰凉。

她也不哭了,神色呆滞,在等一个结果。

她知道他不但有病,并且体内的毒性常年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她也知道那是什么毒,那种毒,能让他沉眠几天、几个月、或者一辈子。

常骁不知道这回她要守他多久,但她只能守着。

一直陪伴在吴王身边的女官凌雎听闻皇帝又昏倒了,气喘吁吁地赶到,见到皇后,迟疑了很久。

她知道往常皇帝昏睡,都是凌雎在照顾左右,便默默让出了位置。

凌雎不敢造次,在皇后的眼皮底下给皇帝喂完药,就乖觉地退到了一旁,正要出去,就听到皇后起身说,“我到里面去,你就坐这儿吧。”

皇后拖着无力的身体走到了外面,在星诗若的搀扶下缓缓坐下来,却没办法坐稳,只能瘫坐在锦席上。

“我真是……”常骁嘴角艰难地牵起了一丝苦笑,“总是觉得他冷血,可我比他更无情!”

他已经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了她,就连他不能给的,也试图交到她的手里。他已经在试图爱她——那是她从未奢求过的梦想。他所要的,不过是一个一心一意的皇后,一个心无旁骛陪在自己身边的人,支持他的理想,相爱得名正言顺、义无反顾。但她究竟做了什么呢?一碗满怀关怀的茶汤……

她得到了她理所应当的,也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可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让她在听到他说的那番情意绵绵的话以后更加对他不能谅解。

夫妻之情不该是一场交易,她这些年为他所做的,并不是要求他能给自己什么,而他却在他付出之后,向她索要她不能出让的东西。

星诗若眉宇凝深,为她开解道,“娘娘并没有错,错的是圣上。是他大意了,没有想到这个国家已经有了储君,并不惧怕一夕之间没有帝王。”

作者有话要说: 那时邕王刚被立为太子,崔敏娟劝她直接杀了太后以一劳永逸,可是星诗若不同意,说皇帝会因此对皇后不利。当时皇后说,“其实也不是不能一劳永逸。”还记得这句话吗? 她已经有太子了,她不再需要一个长命百岁的夫君,这个时候,什么才是一劳永逸呢?

163

163、第六十六回 夫妻 ...

永乾宫在皇帝服过药以后开始静谧无声,偶尔有走动的宫人,脚步也轻得如同幽灵一般,让常骁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大家都怕皇帝醒过来?或者说,总是有些人是不希望他醒过来的。

凌晏听闻皇帝再度昏阙,深夜进宫探问了情况,与皇后商量了几句之后,决定暂且闭朝。他等到三更也没有等到皇帝转醒,不便在后宫久留,便前往门下内省宿直。

常骁守了皇帝三天两夜,望着晨曦照入室内,夕阳淡化在墙角,凌雎每隔四个时辰会来给皇帝喂药,常骁在一旁看着,想要上前去帮忙,但理智还是让她没有动弹。

凌雎收拾好药碗,从内室走出来,对皇后恭谨地拜了一礼,悄然退了出去。

常骁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目光无神。

忽然,里头传来了李越哲的惊呼,“皇上!”

常骁挺直了身子,僵硬地转过脑袋侧耳倾听。

只听到李越哲自己“诶”、“诶”应了两声,常骁的心开始往下坠,坠进无尽的深渊。

李越哲踉跄着从里头走出来,经过皇后身边,匆匆到了外头,朝外头喊了一句,“凌雎!陛下睁开眼睛了,叫你进去。”

正把空碗端走的凌雎闻言立即走回来,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李越哲,经过皇后身边时也没顾上许多,径直就跌跌撞撞走到了里头,噗通一声跪到了皇帝的榻前。

“陛下……”凌雎一个哽咽,就哭了出来。

皇帝的眼睛并不能完全睁开,听到她的哭声,疲惫地再度合上了眼。

他的气息如若游丝,开口的时候声音好像环绕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你……”他静静地叹息,“谢谢你了。朕还以为,撑不过去。”

凌雎一个音梗在喉咙里,用力地摇头。自从去年他昏迷之后醒来,他便知会过苏御医,关于他的病情,除了凌雎,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所以凌雎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一次皇帝真的是险象环生,她中途有一次喂药的时候,发现皇帝的呼吸已经断了……她连皇后都没有告诉。

“你为朕,再做一件事。”宋湛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说完这句话,他突然急促地喘起气来。

凌雎惊慌失措,急忙抓住他的手,连连点头,“陛下请说。”

“冬天快到了。朕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他睁开眼睛,眼中熹微的光在示意凌雎先不要打断他说话,“你带吴王去鸿陵,找凌珊。”

凌雎终于又在他的口中听到这个人的名字,忙道,“陛下,奴婢去请太后娘娘回来吧?”

宋湛却合上眼,“不……”

她痴痴望着他坚定的神情。

“你带他去找凌珊,要是朕能够活过这个冬天,再另作安排。”宋湛费力地说道,“这就去吧。走的时候,把皇后叫进来。她在外面吗?”

凌雎呆了呆,想起一件事,急忙说,“陛下,凌相他就在内省宿直。”

“嗯。”他并不惊讶,本来皇帝病危之时,大臣留在宫里面随时等候转安或驾崩的消息,是理所应当的,他随意地说,“让他明天早上再来,也不迟。”

凌雎听到他这么说,终于有一点儿安心了,她转过身准备站起来,但还是忍不住回头,轻声说道,“陛下,太后她……是爱着陛下的。”

仿佛没有料到她会突然说起这件事,宋湛的眼睛里闪过了惊异的光,片刻,他提起了嘴角,却没有笑出来,“我知道。”

常骁坐在外头,里面说话的声音非常小,而她此间脑袋里面嗡嗡作响,也什么都没有听见。

很快,凌雎从里面走出来,请她进去。

等到她再次见到宋湛,他已经被人扶了起来,内室里的湘妃竹帘收了起来,洒进一室清冷的月光,照在他惨白没有血色的脸上。

宋湛虚弱地靠着几个垒起来的枕头,眼睛半闭着,缓缓眨眼,示意她坐到自己的面前来。

常骁脑里的蜂鸣这个时候全部都消失不见了,静谧得甚至能听见他若有似乎的呼吸。

在见到他对自己微笑的时候,她还以他笑容,苦涩寂寥如同落在她身上的月色,带着深秋的落寞。

这让宋湛一时间感到恍惚,差不多在去年的这个时候,他在凌珊的脸上看到了类似的笑容,他以为,那是她独有的——原来不是。

他并没有太多的精力供他魂游天外,他看着眼前人,说,“那天似乎没有告诉你,姜茶,太甜了。我只喝了一小口。”

常骁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眼里都是惊诧的光,这让她稍微显出了精神的光彩很快消失,她随意苦笑摇头,笑容里带着自嘲。也许这个人真的是天子,所作所为,才会让她弄不明白究竟是天意如此,还是人之所为。

宋湛的言语里没有责难和憎恨,那似乎是他最缺少的情绪,他遗憾地说,“事已至此,你把宣坤宫让出来吧。我会给你找一个体面的理由。”他抬眼看她晃动的眸光,“我的希望还在。他日我殒命,你去献陵为我守灯吧。”

他所说的希望,是那天他说,今后也可以和她一起走下去。

可是也是在那天,常骁对他的希望彻底破灭。她不甘愿,拒绝道,“不。我不会让出宣坤宫,也不会去为你守陵。”

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宋湛并不失望,他提起了一丝笑意,还没有凝在嘴角,就已经散掉了。

宋湛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这个拼命忍住眼泪的女人,想了想,还是不明白,“为什么?”

她的视线模糊着,但眼泪却含在眼底,坚定地说道,“我知道这一年多来,你一直都在尝试着爱上我。可是,其实爱是注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