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瞎说,我这是被那小子给气的!”
我暗自计上心来,这真是验证了一句至理名言: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编故事,编故事就是有心事,有心事就是欠收拾。可是,我是断不敢收拾苏二小姐的,毕竟我此刻伤着,若是打起来,必然处于弱势。所以,我只能笑得不那么明显,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话题给转回来,问:“这是哪里?”
“寿阳城。”经清悠一说,我这才知道:师父说山上瘴气太重,并不适合疗养,必须找个清静雅致的地方。而楚大财主在寿阳城恰巧又有这么个别院,所以就将我挪了过来。我想,这回深入楚殇的老巢,应当是能知道他的身份了。
我问:“楚殇呢?”
清悠皱着眉头答:“楚大爷为了照顾你,染上了风寒。情况不容乐观,但大夫们已经尽力了。”
☆、chapter42.0
“清悠,我怎么觉得这句话不太中听啊?”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楚殇从门口悠然地走了进来,后头还跟了个端着药碗的小丫鬟。可见,在背地里说人坏话果然是件不明智的举措。
我叹了口气,道:“不容乐观的只怕是我,你们又要逼我喝药了。”
“你倒是警觉,这药正是给你的。”他顿了顿,示意身后的丫鬟将药递给我。又道,“你别听清悠胡说——只是风寒而已,是那些庸医太过紧张了。”
我“哦”了一声,问:“师父和怪老头儿呢?”
“红苑前辈不愿意离开青鸾峰,嘱托我照顾你;至于我师父,他见你没什么大碍,就又到处逍遥去了。”
清悠打了个哈欠,道:“你们聊,我先回去睡觉了。”
我半倚半睡地靠着床栏,楚殇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道:“烧倒是退了,伤口还疼吗?”
我没有答话,狭促地笑笑,直奔主题:“这回你的身份该是瞒不住了吧。”
他掀了袍子,坐在床边,淡道:“我既将你挪了过来,就不打算再瞒着你了。清悠见到这别院的时候也是吃了一惊的,如今我已没什么秘密可言了。”
“清悠也是刚知道?”
“我自小就是以‘楚殇’这个名字活着的;有时候甚至会觉得‘上官晰涵’是别人的名字。”他顿了顿,“沧澜谷除了两位老人以外,其他的也都是不知情的。江湖上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也甚少。”
“上官晰涵?这名字果然不如楚殇好听——又长又拗口。”我叹了口气,道,“我还是叫你楚殇吧。”
他好笑地看着我,问:“你就真的没有听说过上官晰涵?”
我努力地回忆了一番,虽觉得这名字有些许熟悉,但一直没能想起是在哪里听过。经他提醒,这才慢慢记了起来:在泉州的时候,我曾到茶馆听过一段说书。“上官晰涵”这名字便是从那里听得的,那说书人的原话好像是这般说的——大家都知道这殷玉城的少城主上官晰涵不误正业,只怕又喝花酒去了。
我干笑了两声,道:“楚大爷,你不会就是传说中那不误正业、爱喝花酒的殷玉城少城主吧?”
楚殇敲了敲我的脑袋,道:“前头那些个形容词你倒是记得清楚!”
原来,楚殇刚出生的时候,殷玉城里便来了个癞头和尚。那和尚看过他的面相之后,就说这孩子不能富养,只能穷养;如若不然,就会早殇。果然是迷信害死人,楚殇就因为这么一段话,不幸落入了怪老头儿的魔爪。他打小就被送去怪老头身边学功夫。不方便用真名,便用了母亲的姓氏。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会忘记自己是姓上官的。只有每年过年,他阿爹才会派人将他接回殷玉城,住上个几天,让他明白他其实还是有一个家的。
我转念一想,还好楚殇被送去怪老头那里,不然,讲不定就养出了一个木头楚殇,那可就不好玩了。
楚殇道:“听了这么久,你给个听后感?”
我皱着眉头,道:“我本就知道你出生不凡,却不想不凡到了这样的程度,跟戏折子里头的公子哥儿是一个级别的。如是今想起来,你倒是屈尊降贵地将我从勾栏院里捞出来,又屈尊降贵地将我当做朋友,更屈尊降贵地处处照拂我。你越是这般屈尊降贵,我越是忧虑……”
“忧虑什么?”
“我忧虑的这件事可不得了了。”我坐起了身子,寻了个合适的姿势,道:“我忧虑以后就算吵架吵赢你了,还是会没有好日子过。你们殷玉城的势力这般大,我若是不好好跟师父讨教两招,就只有吃亏的份了。”
楚殇望着我哭笑不得,问:“就是这个?”
我一本正经地答:“不许笑,这可是大事。你要答应我,吵架的时候不准搬殷玉城来吓唬我,还有啊,吵输了不许让人来教训我。还有,还有……还有的暂时没想到,想到了我再告诉你。”
楚殇又纵容又无奈的看着我,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这时,有小厮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说:“少爷,二夫人从临安赶过来了,现下已经进了院子了。”
楚殇收敛了笑容,道:“她来做什么?”他顿了顿,又冲我说,“你先休息罢。”
其实,我也是很想去瞧瞧楚殇母亲的样貌的,但我现在的这般状态,只怕刚走到门口就会摔倒,所以,我还是乖乖躺在床上歇息吧。
☆、chapter43.0
我在房间里闷了许些天,病也渐渐好了。在这期间,清悠被她父亲派来的高手给逮回家去了,临走之前还嘱托我留意那青鸾峰的神秘少年;楚殇怕我闷坏了,就搬到我隔壁住下了。
这日,我终于可以下床走路了,便嚷着楚殇让他陪我到阁楼外头转转。楚殇放下手中的书,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了一声:“走吧。”
楚殇这别院倒是让我开了眼,既有湖光山色烟波浩淼的气势,又有江南水乡小桥流水的诗韵。雕栏画栋、亭台楼阁、假山小池,无一不精、无一不巧。每一处雅致的景象都让我闻到一股书卷味儿。倒让我想起两句同样雅致的诗来——雨醒诗梦来蕉叶,风载书声出藕花。
我打趣楚殇:“若是哪家姑娘嫁给你,这福气可就大了。”
他的目光扫过我,似笑非笑地说:“你说的没错,嫁给我,好处很多。”
正说着,一位黄衫美妇突兀地出现在回廊转角,她的身后跟着个娇滴滴的俏丫鬟。这般气质、这般年纪、这般排场,在这院子里不作他想,必然是楚殇的母亲。
待走近了,这才看清她的容貌:倒是比我想象中的年轻许多,高高梳起的云鬓一丝不乱,显出一副端庄娴静的模样来。只是,她与楚殇生得并不像。
“夫人吉祥。”我依着桃子姐教我的礼节,微微福了福身子。
楚殇拉着我这就要走。那美妇倒也不见怪,望着我们的背影,笑了笑,道:“涵儿眼光也的确不错,这人儿倒也生得精致。”
楚殇头也未回,淡淡地说了一句:“素姨过奖了。”就飞快地把我拉到池子边去看荷花了。
原来,这美妇并不是楚殇的生身母亲。既是后娘,也怪不得楚殇不待见她。我本就对她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在她对我评头论足以后,就彻底没有想法了。好在,这宅子够大,二夫人既是专程到宅子里避暑的,自然同我们也互不相碍。
可能是入了夏,天气有些变幻无常。雷声轰隆隆的,吵得我睡不着。于是,我索性披衣下床,去找楚殇说话。我见他房间的灯是亮着的,就肆无忌惮地推了门进去。可是,楚殇似乎并不在,我正打算退出去,就听到他的声音从屏风后传过来:“霖子,怎么来了又去的……”
“我不是霖子,我是……”我的话还没说完,就完全愣在那里了。我一定是着了魔风,才会鬼使神差地跑到屏风后头来:楚公子正赤*上身,坐在浴桶里。他墨色的长发肆意漂散在水里,柔美而不失刚毅。水汽氤氲间,可以见到水珠正顺着他肌理分明的线条缓缓下滑。
他的脸上闪过瞬间的仓皇,但很快他就收敛了这种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戏谑。他淡淡一笑,慢条斯理地道了一句:“看够了吗?”
我回过神来,大叫一声,仓皇得掉头就跑。跑着跑着,我就听到水花四溅的声音;接着,我就撞到了一堵墙。呃……墙没有这般软,也没有这般温暖。好吧,我撞到的不是墙,是楚公子。
楚公子不知何时已经穿上了一件白色的袍子,他将我禁锢在怀里,戏谑的声音就在我的头顶响起,他道:“双儿,我们抱也抱了,亲也亲了,看也看了……是不是该挑个日子把事儿给办了。”
“楚公子、楚大爷、楚大侠,小女子真的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也没有看到,您就放过我吧。”
他干脆地说了两个字:“晚了。”
我还没意识到他说的“晚了”是什么意思,他就忽然重重地吻了下来。我大惊失色,竟忘了要挣脱。他吻得慢条斯理,有一下没一下地吮吸着我的唇畔,舌尖摩挲着我的,让我完全忘记了反抗。
就在我反应过来,想要挣脱他的时候,一道劲风自门外直穿而入,吹熄了桌上的灯盏。电光火石之间,楚殇奋力将我往后一推,我被他推到地上。窗外忽然劈下一道闪电,我这才看清楚:楚殇急着将我推开,自己却没来得及从刺客的剑下躲开,右胸已经被刺出了一个大窟窿,那骇人的红色在闪电的映衬下显得分外可怖。
楚殇虽受了伤,但还是咬着唇,提了剑,同那刺客缠斗起来。我只恨自己不会武功,帮不上楚殇的忙,急得哭了出来。
刺客见惊动了院中的其他人,也不敢过多纠缠,只一面退、一面挡。我见楚殇白色袍子上的血越渗越多,心底塌了一块,一种无力感飞快地蔓延至我的喉口。
☆、chapter44.0
我一面哭,一面嚷:“楚殇,不要打了……”
楚殇追着那刺客出了门,他一手捂着胸口,一手舞着剑招,雨滴重重地打在他的身上,浸透了他的袍子。倏地,他剑招一偏,那刺客便趁着这间隙便毫不迟疑地越过院墙,飞快地消失不见了。
楚殇终于支撑不住,从空中跌落了下来。我不顾一切地跑了过去,将他搂在怀里。他脸色苍白,气若游丝地问:“双儿,你没事吧?”
我急忙摇头,害怕他看不见,又说:“我没事。”
他微微一笑,想伸手替我将眼角的泪滴和雨滴抹了去,手探出来半天,却迟迟触不到我的脸。我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道:“楚殇,你别死……”
他伤口的血水和着雨水晕了一地。我的泪像决堤的潮水一般涌了出来。
楚殇无力一笑,像一朵开尽了的昙花,才刚刚盛开却又颓败下来,这个时候,他却仍旧拿我开玩笑:“你莫不……是怕我……死了,便……没人……敢要你了?”
这个玩笑真是一点儿也不好笑,不仅没把我逗笑,反而让我哭得更伤心了。楚殇,你别死。可是,楚殇一向喜欢和我唱对台戏,我一哭,他就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自那天以后,雨绵延地下了好几天;等到天气晴了,楚殇依旧没有醒来。上官夫人一个劲儿地抹眼泪,说她没有好好照顾好楚殇。其实,并不是她,是我,楚殇是因为我,才受了这么重的伤。
楚殇发了很重的烧,我不是大夫,自然无能为力。只手足无措地守在床边,固执得不肯离开。给楚殇看病的那群大夫也的确是庸医,给楚殇开了一大罐子药,就是想不到方法让他喝下去。楚殇一点儿也不听话,喂给他的药全吐了出来。
我看着他嘴唇紧抿的样子,一股酸涩滋味横亘在我的心上。原来我一直以为和我势不两立的人其实一直在照顾我,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会因为我而受伤,然后颓然地倒下去。而我,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仓皇地掉眼泪。
我见上官夫人也劳力劳心地照顾了楚殇好几天,就劝她回去休息。临走前,她还嘱托我好好照顾楚殇,她道:“这孩子从小命便不好。城主也是见他在外头受尽了苦,这才将他招了回来。不想,刚一回来就出了这般祸事,那和尚的胡言乱语只怕也有几分是灵验的。”
我不信命,故而只是淡淡一笑,将夫人送了出门。我打了水,准备替楚殇擦洗。刚将他的衣带解开,我的手便被什么握住了,紧跟着便听到一个戏谑的声音:“你果然对我有不轨之心。”
我一怔,望向床头:楚殇正睁着眼睛,不怀好意地望着我笑。我刚要叫大夫,就被他捂住了嘴。他道:“你别喊,不然这戏我也就做不下去了。”
“你早就醒过来了!”我恍然大悟,想跳起来打他,却又害怕碰到他的伤口,故而只是恨恨地瞪着他。瞪着瞪着,居然泛出泪花来,我想:只要他没事,就算骗我,那也是不打紧的。
他将我圈在怀里,小声道:“双儿,对不起,我约摸猜到和我交手的刺客是谁了,只是没有确凿证据。所以,我才装成昏迷不醒的样子。”
他给我解释了一圈,又交代我做了几件事情。我问他:“若是你猜错了呢?那我岂不是害了好人。”
“我本就没有动过报复的念头。只是想旁敲侧击地警告一下而已——不会害人性命。”
我了然地点点头,说:“我听你的。不过,你是不是该把药给喝了。”
☆、chapter45.0
楚殇瞥了瞥我手里的药碗,轻轻笑了一下,道:“找个隐蔽角落,倒掉吧。”
我狭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