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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携丁香入梦来 佚名 5018 字 4个月前

世间再无比这一刻更温馨的。

“姐姐,你吃这个。”弟弟妹妹争着给我布菜。你一片荷叶蒸鸡,她一勺金玉满堂。只听父亲声似严肃的说道:“都别闹了,让你们姐姐好好吃饭。”

弟弟莫言朝我眨眨眼睛,“姐姐,你看爹这样。我告诉你,他可想你了。几天前就听他吩咐人了,说这些菜都是你爱吃的。”说罢还不忘向我挤眼示意。

我偷偷一笑,瞥见父亲无奈的看看小弟弟,母亲却一脸了然宠溺,心中欣喜庆幸,宫中五载,看惯世态炎凉,总还有个地方值得我倾心相守,那,便是家。

吃晚饭,母亲哄弟弟妹妹们睡觉,我便随父亲到书房叙话。他也只问我读书作文情况,并无深探宫闱生活。一番问答下来,倒觉得父女生疏了。从前,我便使一进书房便缠着父亲问这问那,常常用刁钻古怪的问题将父亲难得要将我打发走,才能静心看书;如今,五年不见,我已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父亲的鬓间也染上了几绺白发。

我起身走到父亲身边,在他脚下跪坐下来,将头埋在他的腿上。

“爹。”一声轻唤,却道不尽这多年分离之苦,宫中生活之累。

父亲轻轻一叹,几乎不可闻。抬手轻拍我的肩侧,喃喃的说:“爹知道,这几年你辛苦了。”

我们父女就这样静静坐着,彼此皆有心思回转,却都不愿打破这一刻的宁静安然。我仿佛想到什么,便开口,试探着父亲说:

“爹,您自小便教莫彤韬光养晦。女儿知道,您是盼女儿能在宫中平安,远离是非。”我微微抬头看着父亲,“如果,莫彤有了一争高下的心思,你说如何?”

父亲抚肩的手骤然停住,探究的看着我。我一时脸红,便将头低了下来。

“是二皇子,还是三皇子?”父亲沉着的开口,言语间却夹着一丝无奈。

“是三皇子。”我将头低得不能再低下去,“莫彤也不知道他作何想,心里是愿伴他左右的。”停了一停,便决意将心中疑问说给父亲听。

“只是女儿也不知道,为什么是我。”

是的,我裴家无权无势,更无野心,李桢为什么要选我。论盟友,朝中大有左相之女,将军之女,权臣之女,是更合适的盟友。难道,因为他爱我至深?只是宫廷之中,情爱从来最不足道,闲暇之时或许还有一席之地,朝野之争,却向来选的是利。聪明如李桢,又怎么不知道。

父亲又开始轻拍我的肩膀,一下一下,渐渐的安抚了我的心神。

“呵呵,因为你是我裴文卿的女儿。他,没有看错人。”顿了一顿,便接着说道,“只是彤儿,一朝深浅,便不能回头,你,可要想清楚。”

我望着父亲讳莫如深的表情,仿佛了解,又仿佛不了解。

☆、15. 司记官 上颜审

自古皇权与相权之争,多于后宫脱不了干系。皇帝授予相权,又迎娶相女,相女又生皇子,盘根错节。外戚即是皇亲,又是权臣,祸起萧墙在所难免。本朝开国以来,虽沿用三公之制,奈何却已然文臣天下。如今右相王显之凭借自己是中宫之父,东宫之戚,在朝中党羽遍结,在朝政上更是语气咄咄,不容置疑。左相傅太尉,却久未带兵,早已是个空衔,御史大夫虽为百官监察,却也本着明哲保身的态度,对王氏一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朝中一党独大,皇上固然忌惮,但是此刻观之,要扼制王家,也无势可依。

转眼间,我已经在南书房作司记半月有余。女官制度虽然由来已久,“六局一司”也不过是个摆设。有权有势的世家千金未嫁之时,多能觅得一官半职,方显才德兼备。父亲替我取名莫彤,本是不想让我做这彤史女官,如今却恰恰事与愿违。这南书房虽不是正堂,却因为皇上喜欢在此办公议政,此处文书记录任务繁重,并能接触各种政议,俨然要职。

那天太子与常春婚宴,父亲携我入宫赴席,席间便向皇上推荐我任宫中女官。我是尚书千金,又久在宫内侍候长公主,想我未嫁之时,讨一个女官的头衔,众人皆不惊讶,皇上不过问了问我习过哪些书,便满口答应下来。

因为我另有私心,又是少女脾性,听见皇帝答应了,不自觉地就流露出兴奋之情。我刚一落座,便察觉到李桢的目光向我投来。我抬眼望他,分明在他眼中看见喜悦之色。我便端起酒杯,微微朝他示意,他忍住促狭笑容,抬手将樽中酒一饮而尽,便将视线转开,不再看我。我轻抿一口,低头窃笑。李桢,我如今就要入宫来了,道途坎坷,我陪你同行可好?

开心之中也有困惑,来自于父亲的镇定掌握,李桢的了然明白,甚至连庄贵妃都一脸深意。只是一时间让小小成功的喜悦占据了心头,也无暇去深究这一切是巧合,还是必然。我又抿了一口酒,将心中疑团压下,过了今晚,自然有弄明白的机会。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庆怡殿之事后,就再没见过常春。虽然她被赐婚太子,到底经过小产一劫,不知道如今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她是皇家新妇,只在领旨时待了一会儿,便有嬷嬷掺回内室,我只远远瞧着,她举止大方妥当,脸却被层层流苏遮住,看不真切。席间少不得听到是非议论,嘲讽她庆怡殿失仪,美色勾引太子等等。长舌妇人总不放过任何机会诋毁她人,仿佛踩着别人,自己的道德身量也崇高了许多。我不以为然。

远远望见常春的父亲独坐饮酒,偶尔有人来敬酒,也不过敷衍过去。一定也是被此困扰,我不由得一阵怅然。我这会儿,要溜出去,去喜房看看她才好。

简单告知父亲,便在他应允之后躬身出来。夜间微风习习,夏末秋初,风间已有丝丝凉意,伴着淡淡茉莉清香,明月皎皎,照着这蜿蜒回廊,竟也让我觉得这权势交错的宫殿有了一些乐趣。

常春见我来了,并不吃惊。我拉着她一通盘问,想确认她身体已无大碍。

“莫彤,你别担心我了,我恢复的很好。”常春还是那样天真坦白。我想到殿上事发,太子竟全无担当,心下虽然不快,却也不好再人家大婚之夜扫兴。

“你终于嫁给太子了,可算是功德圆满。”我故意调侃她。

她却没有从前的喜悦,眉宇间闪过一丝我从未看到过的愁绪,只是转眼便一带而过,悻悻的说:“于我,也算是如愿以偿了。”说罢,便喝起茶来。倒是常春身边的小宫女秋燕拉着我说开来:“莫彤小姐,你向来与我家小姐交好。你倒是劝劝她,让她别总惦记着失子一事才好。”

常春的愁绪,难道都是因为失去了孩子?我虽然明白母亲爱子,却从来没有体会过那是什么样子的感情。如今比我更加年幼的常春,却似乎比我了解得深切。我不由得皱眉,故作轻松,开解她:“春,你这么年轻,太子又衷情于你,还怕以后没有子嗣?平时皆说你粗枝大叶,怎么如今倒杞人忧天起来。”

常春也只是笑笑,转头瞪了秋燕一眼:“就这丫头多嘴。我不过是刚出嫁,有些紧张罢了。”

我们有简单叙了些话,便见一堆人来到洞房,准备开闹,我笑着看着眼前的常春,她已经满脸绯红,不知所措。众人见我在屋内,便推笑着说:“哟,裴莫彤这是抢先一步,等不及来作首啦。”我回头等了一眼调笑我彦朗,这个太尉之子是李桢伴读,从前见他们形影不离,如今他成亲了,到不常进宫来。真是和他主子一样唯恐天下不乱的德行,我不由得摇摇头。

“我不过是来说说话,闹洞房这种事,我哪里有彦朗知道的多,恐怕还得亲身体会过的人才知道其中不易啊。”我故意拉长了尾音,私下聊天听人说过彦朗洞房被众人发明的新招法折腾了底朝天,如今正好揶揄他一下,也顺便提醒众人,他彦朗当初多狼狈。众人一阵讪笑,彦朗脸上一阵红白,我说着便抬脚往外走,常春一脸不舍的看着我,想拉住我作救命稻草。只是这个节骨眼儿,我还是撤了好。

“伶牙俐齿的姑娘,等你嫁给三皇子那天,我一定闹你个终身难忘,走着瞧。”彦朗不甘心被笑,反将我一军。我听他提及李桢,不由得面上一红,只瞪了他一眼,便快步走屋来,留下众人在屋内开怀大笑。

刚一出屋,便看见李桢双手包臂,倚着门对我笑。我想到彦朗说的话更觉害羞,便低下头,故作生气地说:“连你也笑话我。”作势便不理他,径直越过他走回去。他一把捞住我的手,不急不慢的说:“你在屋子里的时候不是挺大胆的,怎么被人说一句就这么害羞。”

我被他牵住,忍不住回头狠狠瞪他,一面要甩开他继续往前走,“你放着好好的洞房不闹,挤兑我干什么。”

李桢爽朗大笑,牵着我的手就往前走,将头低下来在我耳边轻语:“闹洞房,哪儿有逗你这么好玩儿。”说着仍旧大笑出声,“走,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看着众人都进了房间,并无人看到他牵着我与我调笑,便也放心的由他牵着,离开东宫内屋。只见他从屋后花园穿出,并不经过筵席,捡着小路一路向南侧走去。今晚太子婚宴,众人皆在席上热闹,就连太监宫女也在住处赐宴,蜿蜒小路上更加冷清无人迹。

“你要带我去哪儿?别走太远,我还要随父亲回府呢。他找不见我,要着急。”走过皇宫后花园,小跑着才跟上李桢的脚步,眼见越走越远,不由得担心的对他说。

“不用担心,我跟母妃说了你今天留宿她宫里,和妍儿叙话。她这会儿应该已经告诉你父亲了。”李桢头也不回,仍旧大步朝前走。

我突然脑中闪过皇后在中宫羞辱我时针对庄妃的话,便问道:“庄妃,和我父亲是旧识么?”

李桢顿了顿脚步,回头若有所思的望了我一眼,说:“算是吧,他们小时候就认识了,我知道的不多。”说罢,不再多言,拉着我继续往前走。

我一路跟着他,虽然有满腹狐疑,见他赶路赶得急,也便没有再问。兜兜转转,竟然来到了南宫门。南门的守卫见是三皇子,皆躬身行礼,三皇子只交代要登门远望,命人不要打扰。侍卫皆退守原地,并未多问。

登上层层台阶,站在门楼之上,我顿时明了他为何带我来此。莅临高处,远处汴城万家灯火依稀可见,幽深宫道直通城中,青砖路上泛着悠悠蓝光,与汴城相连。我侧首看向李桢,他紧闭双唇,目光放远,星眸点点,印着汴城光彩,并不开口说话。我便将头转过来,也远眺这座城池,心中顿时宽阔,又似激荡起无数情怀。

夜风吹过,楼上本就地高风中,加上我们之前快走,我又出了一身汗,被风一吹,忍不住寒噤。李桢不着痕迹将我搂在臂弯中,向后略移,替我遮住风口。我抬头望他,在他优雅的棱角下,隐藏的是野心和权谋,在这一刻又隐藏的如此之好,只让人觉得他的温柔体贴。我不自觉地被这一张脸吸引,被这一个人吸引,晃晃间无限爱慕和崇拜。他亦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低下头轻轻吻我,点到即止。

甫又抬头,望向远方,声音极低我却能听清得:“莫彤,这片江山,势在必得。”

我听见自己喃喃开口,语气清幽:“为何是我?”

“权势虽好,若无眷侣相携,又有何用。这偌大的皇宫,若没有知我之人,不过就是个空壳。得了天下,也不过一场寂寞。”言语缓缓却透着笃定,说罢将我手执起,轻轻一吻。

“你当真要许我半壁江山?”我追问。

“有何不可。”剩余的话语消失在缠绵细吻中。南门守卫不过见到一位皇子与小姐在楼上花前月下,并不曾知晓,这一刻,我们许下的是江山宏愿。

李桢引我回宫的路上,只简单交代我不用担心女官一事,他自有安排。没想到两天之后,我便被皇上召见,亲封南书房司记,职责重要,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更令我吃惊的,是皇上屏退众人,将我留在南书房问话,头一句便是“裴莫彤,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我全念皆惊,万万没想到,皇上也知道李桢的野心。转念便抚平情绪,若无皇上默许,李桢又如何能翻手覆天。对皇上而言,这位皇子他本就十分喜欢,再加上他需要扶植势力控制王家一党,如今不过另扶皇子,也是情理之中。一番明了,我便低头叩首,镇定做答:“皇上,自古天下为贤而举,拥贤而聚。皇上您高瞻远瞩,一定最为了解。莫彤不过是择贤而栖,并无他想。”

皇上听后,仍旧面无表情,只淡淡地说:“那依你之见,如何举贤?”

我稍稍一顿,便将心中所想道出:“启禀圣上,当握兵权。”

“好。果然是桢儿所选。”皇上竟流出一丝笑意,挥手让我退下。我低头退下,却忍不住偷看这位年过五旬的皇帝,虽为天颜,眼角也已有斑斑纹迹,也如寻常人家严父一般威严。

只是皇家天下,他首先是君,然后是父。用一个儿子对付另一个儿子,又是何等严酷。李桢是他的儿子,也是他的棋子,若有一日此局被将,这位鹤发老人,并定会弃车保帅,这,便是皇权之争。而我,为了这半壁天下,也甘愿将心爱之人推向战场,这便是皇家之爱。永远是权力在先,情意在后。李桢对我,可是一样计谋?

☆、16. 中秋临 战祸近

宫墙外头的人总想知道宫墙里头的人每天在做什么。

皇帝大约就是一言九鼎,三宫六院享尽天下绝色的好命男子;

后妃大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