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袭和追击的人,将他看得死死的,出手也不再容易。
这场阻击于被阻击的战斗已经陷入的盼珊这一方抵死顽抗的阶段,三岁孩子都看得出来,冷家将他们擒住,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但是大家都没有放弃,就算知道这样下去的结果并不会被改变,他们还是倾尽其能地做出最后的抗争。
忽然,一直都安安静静地沙海上有风声呜咽着呼啸而来,漫漫沙砾被裹挟着升向天空并将战场遮盖可起来。
冷湜和几位长老在冷家坐镇多年,都以为这不过是沙海上最常见的事情,所以也不大上心,只管在隐隐约约中盯住盼珊一行人的身影,生怕他们趁乱逃了去。
圆子在那黄沙覆盖战场的一刻就散了它施放的术,巨大的汗滴从它光滑的皮毛上落到沙砾上,顷刻便不见了踪影。只有那像是风响般猛烈起伏的胸口显示出它此刻不济的状态。
“咳咳咳咳……呸!”圆子一边小心翼翼地矮下身子,一边骂道:“想我烈焰红狐向来自视不弱,今日看来也不过如此,实在是……实在是没用啊……”
下一刻,刚才还在顾影自怜的小狐狸也被那黄色的风团裹挟了进去,再也看不到了。
这邪乎乎的风沙刮了很久,知道一个时辰后才有了要平息的意思,冷家人也是直到此时才发现:在那一眼望不尽的黄沙上,除了冷家的人就是冷家的死人,哪里还有什么盼珊他们的踪影!
“嘿!”冷湜脚上一个用力,生生是原地下陷了一个小腿的深度。
冷家无论是长老还是胡卫队长,都不敢再出一言。
冷芷卉从始至终都在一旁观望。她一开始以为自己是无比希望盼珊伏诛,那么她就可以扭转之前跟盼珊的相处模式,反客为主。可直到盼珊他们都消失在了眼前她才发现,自己竟然轻轻地松了一口气,然后自己也不再搞得懂她自己的心了。
龙老师早已不在了,不知何时,他已经离去,就好似不曾站在一旁观望一般。
至于被战场上的几声震慑之音震得晕死过去的冷娇儿,此刻才缓缓睁开了迷蒙的双眼,还没有搞清楚场上的状况,拉住冷浩凡的袖子问道:“战场都打扫完了!那小东西被父亲他们押到哪里去了?”
左月然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视线落在了她拉着冷浩凡不放的手上。
冷浩凡绷着的脸更加不好看了,虽然是轻轻抽出了那一角衣袖,但冷娇儿还是感受到了他的怒气,“你还是去问家主吧,他比我们要清楚。”然后头也不会地朝回城地方向走去,鸟也不鸟愣在原地的冷娇儿。
她这才发现,似乎刚才发生了什么令大家想不到的事情,才使得人们都是那么一副吃食的表情。
醒着的人都看不明白的事情,她一个昏过去的人又怎么会清楚得了?
刚才发生的邪乎事儿明摆着是有人暗中要帮着那妖孽一般的孩子,而恐怖的是,那人能在众人的眼前将那么多人带走还不露本尊,显然是无比强横的存在。
冷家上下无不对此保持了三缄其口的态度,甚至在此后的几年中,再也没有人敢轻易谈起今日的这一幕。
而盼珊和冷家的梁子,从她被救走的那一刻就注定到了无法调合的地步,她身上背负的责任,也越发的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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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沙海中央。
恢复了人形的暗卫四人伤痕累累地伏在渡老的小舟上,脸上尽是怅惘之意。
本来也昏过去的圆子此刻也醒了过来,倚在团子的身侧耸拉着眼睛——刚才它力挽狂澜的一道幻术实击威力不小,但付出的代价同样很大,它大概要三天的功夫才能将透支得干干净净的精神力恢复到之前一般的程度。
而团子因为一直背负这盼珊所以被众人护在中间,除了接住盼珊的时候受到了不小的撞击外,只有一点皮外伤而已。
同来来时唯一不同之处,就是此刻盼珊变成了一只看上去只有一个月大小的金色小猫,紧闭着双眼,若不是那微微起伏的胸腹,跟死了还真没两样。
渡老慢悠悠地持桨立于船头,背对着众人。
冷轲将缠着纱布的双手举到船篷的边上,感受着沙海上细细流动的灼热空气。
“渡老,多谢了。”许久,他说道。
渡老回身,若有若无地看了他一眼,回道:“嘿嘿,我老头子不过是个撑船的度客人,有啥好谢的!”
大飞摇头,认真地说道:“您救了我们一行人,怎么能不谢?!”
“我不过是舍不得断了跟着小家伙的缘分,我老头子已经很多年没有遇见过这么惹人疼的娃儿了,她有难,老夫动动手指头就帮得上忙,何乐不为啊?”渡老一边笑着说道,一般满眼宠溺地看着趴在大飞怀里的小猫。
“不只如此。”突然,闭目养神的冷墨说道。
几人不无诧异地看向他,这才反应出来他是在说渡老救他们的原因不止他刚才说的那个。
渡老这次笑得更为开怀,佝偻的身子都有些颤抖了,“诶!你们这些年轻人让我说些什么好?!”说完,便再也不做声,只是重复着手上划桨的动作。
几人自知如此问下去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于是心有灵犀地保持了沉默。
从始至终,没人问过渡老要带他们去哪里。
半天匆匆而过,众人还在渡老的小舟上。
昏迷的盼珊已经会不时地发出一声呻吟,但还是没有要醒过来的意向。
小舟上醒着的四人两兽看着平日里一炷香不到就能完成的路程今日却走了半天,不由都有些疑惑。
“渡老,不知我们这是要到哪里去?”盼珊没有醒着,这些人中为首的自然是冷轲,问问题自然也是他的活。
“你们想去哪里?”渡老不答反问,笑吟吟地望着他。
纵使平日里脾气好极了的冷轲还是有些郁结,这渡老明摆着是不想回答,可他又不能就此就不往下问了,于是抽了抽有些僵硬的嘴角,继续道:“我们去哪当然是主子决定,可是主子此刻还在昏迷。”
大飞和小三对视一眼,警戒之色渐渐浓郁。
谁知那渡老听罢竟突然有了怒意,道:“主子,主子,你们只道是听主子的话,可知道那孩子可是真的希望你们如此为她不惜性命?”一句话,把所有人包括圆子团子都问愣了。
“刚才冷家城门前发生的一切我老头子都清楚的很,而我为什么直到最后才出手?”渡老放下了手中的船桨,缓步走到小船中央,盘腿坐到了小三对面,从他手中将小金猫抱了过去。
“我们会在这沙海之上飘荡三日,冷家找不到你们自会放弃,至于以后你们要上哪里,那是你们的事情,跟我老头子无关。”渡老一边说着,一边将手覆在小猫的额头上,兀自闭目感知了起来。
大概十息后,他睁开眼,对上了几人关切的眼神,道:“淬骨,已经是第五次了,好毅力啊!”
四人不由哑然,没想到盼珊突然昏过去竟是因为这传说中的洗髓淬骨,虽然有些意外,但多少还是放心了不少。
“前辈。”精神仍旧不是很好的圆子突然道。
渡老对它一笑,道:“小丫头来的时候带着你和那小兽,竟然想要记住我行舟路数,还真是有意思得紧!”
圆子也不管他话里的调侃,只是道:“她这次淬骨,可有危险?”
暗卫四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它,眼力满是惊骇,淬骨也会有危险?!
渡老一边慢慢抚着手中的小猫,一边道:“第五此淬骨,也称之为夺天淬骨,意为与天夺命,与世夺躯,本就极为凶险,她又碰上这般变故,不好说,不好说呐……”
团子急了,泪珠儿在大大的眼睛里打着旋儿,带着哭音儿问道:“不好说是什么意思,您倒是给个准话呀!”
渡老将小猫送到团子的身前,不怒亦无喜,收了脸上的笑意,只是道:“醒不醒得过来全要看她自己,我又怎么知道。”说罢,往船舷上一仰身,兀自闭眼休息了。
圆子蓬松的大尾巴扫了扫团子的后脑,道:“我们只管等着就是了,这家伙平日里最是精于算计,吃亏的买卖几乎没做过,她都已经坚持到了今天,怎么会轻易放弃,你说是不是?”
团子点头,却仍旧皱巴这小脸,傻子都听得出来圆子是在安慰众人,它又怎么会听不出来。
浮浮沉沉的小舟满载着老弱伤残,在茫茫沙海上渺小而孤独地朝着未知的方向行进着……
第145章 重逢(一)
半个月后,均下城,灵猫小馆。
董玉菲一身白襟儿墨绿齐胸襦裙,倚在客栈的算账柜子上,额前一绺碎发挡住了微垂的眼睑,明明并不十分出色的人皮面具却生生变得是风情无限。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平生最痛恨的就是别人对她的容貌太过在意,所以平日里也尽其所能地丑化自己,可就是这样,效果也并不明显多少。
一年多前她将那么多人到左家施压,却没料到最后遇见了冷家清理门户。要不是盼珊跟他们处在一处,说不定也难以逃脱被牵连的命运。
转眼又是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宝儿几乎成了她们生活中的一个匆匆过客,除了回忆什么都没有为她们留下。
“二狗,你慌里慌张地跑啥呀?难不成又有哪家的小姑娘追着你不放了?”小莫十分嫌弃地瞥了一眼中满头大汗地往客栈里跑的二狗,咋呼道。
二狗顾不上理他,径自走到柜子前,左右看了看,道:“主子,有信儿了!”
董玉菲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满不在乎地问道:“什么有信儿了,咱做的就是消息买卖,一天到晚倒腾的都是信儿。”轻轻地嗔了句,董玉菲突然瞪大了眼睛。
二狗笑着狠命点头,努力压低了声音道:“您忘了,是……”
不等他说下去,董玉菲一把拉住他的袖子,道:“到后面说。”然后对眼神同样亮了起来的小莫道:“看好铺子,今儿晚上给你们加菜!”言罢抑制不住地回身到了后院。
“二狗,是宝儿?”董玉菲的双手甚至有一点颤抖,她还以为自己要苦等一辈子!
二狗笑着道:“没错,是关于少主的。”
董玉菲挥手拍了他肩膀一下,急道:“那还不快说!到底是什么消息?!”
二狗连忙道:“一个月前在成天雨郸城,有人看到少主出现。而且当时她还在那里有名的食肆里跟人起了冲突,可不知为何从那之后便再次消失了。”
董玉菲刚刚明媚起来的神色在下一刻变得惊慌:“成天……冷家主城不就是在成天!而且这消息怎么回来的这么慢?你对这消息的真伪有几分把握?”
二狗回道:“信儿的真伪倒是不用怀疑,使我们常用的来源提供的,至于为什么来晚了,那是因为有人故意要掩盖这事儿。”
在院子里来回走的董玉菲心里已经乱作了一团,宝儿还活着的消息对她来说自然是惊喜,可她偏偏出现了在了成天,而且后来的失踪让她倍感心神不宁。
“不行,我不能慌,这事儿还要从长计议!”董玉菲顿住脚下的步子,努力地让自己的心态平稳下来。
就在两人都沉默之际,忽闻前堂的小莫突然道:“小姐,小姐!你快来啊!”
董玉菲和二狗相视一眼,不由奇怪,虽然平日里小莫咋咋呼呼唠唠叨叨,可绝不至于会因为遇见什么事情就如此失态,于是两人统统向外走去。
掀开帘子的那一刻,董玉菲以为自己眼花了。
小莫正提着茶壶望着门口,脖子半扭不扭地梗在那里,茶壶里的水早已撒了大半,在地上留下一滩深色的印子,恰好映出他此时的呆愣愣的样子。
二狗比小莫大不了多少,反应却好了很多,缓步将小莫拉开,对门口的四个大汉一个小女孩问道:“几位客官这是打尖还是住店?”
盼珊被大飞抱在怀里,正两眼灼灼地望着仍旧没能缓过神来的妖精,回道:“我是来找人的,不知小哥能不能行个方便,帮忙找下这人?”
二狗的脑袋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几番,心领神会道:“不知客官想找的人有什么特点,这样我也好帮你找不是!”
盼珊笑了,将怀里的团子圆子都放到了地上,道:“那倒是用不着。”然后向离了老远的董玉菲伸出一只手,道:“我要找的人知道我在找她的话,一定会亲自来接我,我知道的。”
这边,董玉菲早已模糊了双眼,泪水顺着她的脸颊如小雨一般洒落。
忽而一阵微风穿过客栈的前堂,妖精已经将盼珊从大飞手上接过。
那双青葱似的的玉手将盼珊从脑袋扒拉到脚底下,妖精仔仔细细地将她看了一遍,然后才松了口气般自言自语地说道:“还好还好,哪里都好好的。”
盼珊两手放在她的颊边,摆正了她的脑袋,道:“不用看了,我很好,哪里都没有伤到!”然后一边擦着她脸上的泪痕一边道:“是我太不懂事了,竟然要你们担心这么久。”
蓦地,妖精才被擦去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伸出手在盼珊的屁股上狠狠地打着,打一巴掌说一句:
“你这些年到底去了哪?
为什么明明没事还不往回捎个信儿?
我们找你找的多辛苦你知道么!
花奶奶因为你差点病死你知不知道!
你怎么对得起为了你跟完全不相识的文珏订婚的思乐!
你又是不是对得起到左家讨说法几乎全军覆没的大家?
你……又对不对得起,在这里等你的……我?!
你啊……”
原本小三担心妖精将盼珊打坏了,想要上前拉上一拉,却被冷墨拉住,冲他摇了摇头。
盼珊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任凭她使尽全力地拍打,一直笑着听完她心中所有的难过。
妖精到最后许是打累了,便红着眼睛盯着盼珊看,看得她直发毛。
盼珊见她没有再继续的意思,终于呲牙咧嘴地抽了口气,道:“妖精,我都真么久没见你了,就不能手下留点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