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话,被他面无表情地写出来怎么就那么别扭,刘思娇猛摇了几下头,一副不敢在师长面前显摆的模样。
似乎是知道她一向惜言于自己的专业,厉璟文继而写道:你学的专业很好。
她苦笑:“我的专业能有你的专业好么?倒数第一啊。”
她本科读的就是城市规划,几乎是工科院校里录取分数倒数第一的专业,都不好意思在高中同学面前提,可毕业出来倒成了同学们羡慕的对象,因为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进了区规划设计研究院。那些院啊所啊之类的地方,虽然薪水不高,可胜在福利好又清闲,等同于事业编制,说出去很多人都要羡慕。
女孩子嘛,这样稳定的工作最合适不过,她人也懒散,比不得厉璟文那样的技术狂人。她默默地想,他从小成绩那么好,现在工作了也是骨干精英一样的人物,而她只是混口饭吃,差距真是越来越大了。
可能是听出她语气里的冷硬,他收回记事本又轻轻合上,两手覆在外沿对比十分鲜明,左手背上雪白的纱布和右手背越发乌黑的青紫强烈刺激着她的眼睛,她不由想:看,你造的什么孽啊。
话是讲了,可气氛实在糟糕,还不如不讲,她煞费苦心想啊想,终于想出了一个不怎么样的话题:“你那时怎么知道我在仓库里,我对谁都没说啊。”
他一怔,抬头看了看她,双唇轻轻抿起:见你很久没回来,以为你又想跳荷塘了,就出来看看。太阳那么大你又没带伞,路上也只有那个仓库可以避一避。
跳荷塘?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提起荷塘,当然会想起往事。
那一年她高考失利,勉强进了城规,放假回老宅,坐在小荷塘前盯着碧波粼粼的水面,心情阴郁到无法形容。他那时正在外地读研,按道理暑假都是帮老板大干的时候,他却不知为何请假回家。两人早就相敬如冰了,刘思娇也懒得打听他的事,偏偏反感的人连自己躲在荷塘都找了来,像根木头似的杵在边上,她头脑发热地开口:“真想跳下去。”
他不慌不忙说道:“你要是从这里跳下去,先会沉下去,过几天又浮上来,头变得三个大,身体鼓胀充满腐败气体,手脚皮肤像手套一样脱落,这种现象有个学名,叫巨人观。”
他的语调极其平板,却把她吓得浑身发抖,最后连怎么回的家都不清楚,事后还特地上网搜了下巨人观,难受了一晚上,再也不想跳河这回事了。
回忆完往事,她笑着说:“我一没失恋二没考砸干嘛要跳荷塘,毕业工作是大好事啊,终于不用再考试啦!”
他细密的睫毛一扇一扇,却像是没有被她的笑容感染,渐渐垂下眼睑,薄淡的阴影画出个弧形,在西晒猛烈的阳光下透出一股清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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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该怪隔壁床的东北大姐太热情,竟然趁刘思娇不在和厉家父母大讲了一通心情疗法,也许是有感于刘厉二人一下午不到十句的交流,她急得猛拍大腿,让她把嘴巴闭一会儿都受不了啊,这两人怎么可以一直不说话呢,又不是仇人。
如此一来,和厉璟文聊天成了每天的必修课,因为厉父厉母明里暗里告诉她,厉璟文这人就是天天抱着电脑,缺乏和人的交流,特别是和女孩子,所以交起女朋友才那么不给力,她想了想他对卢怡的态度,确实不冷不热的。而自家老爸则以军人的口吻命令她把文哥照顾好了,否则回家没饭吃。她目前以及今后的几年估计还是要在娘家蹭饭,怎么也不敢不从,只得臣服于众人的殷殷期盼之下。
她朝厉杰诉苦,他只会笑嘻嘻说:“小妞你胆子太小,以后到社会上什么样的人没有啊,先拿我哥这冰山练练手,以后才好左右逢源游刃有余。”
她撇撇嘴:“你不知道我怕你哥吗?”
“平时看你挺怕的样子,可是这会儿他发不了声,老虎不张嘴你怕个啥,上次你们聊得不是挺欢的嘛。”
她也纳闷,以前遇到厉璟文,都是低着头保持三米以上的距离,现在聊起天来,膝盖对着膝盖不说,为了早一点看到他写的字连身子都要扑上去了。
难道是因为他穿着格子病号服,剃光了脑袋,缠了浑身的纱布后,气场直线减弱,甚至中午闭着眼睛睡觉的样子反倒有点叫人怜惜。
她看着厉杰乐呵呵的模样,根根分明的头发桀骜不驯地矗立着,鼻腔里竟然泛起说不出的酸意:自己和别的男人那样亲近,他一点醋意也没有,哪怕那人是他大哥。
女孩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喜欢的人也一直只有一个,所有的喜怒哀乐患得患失都是为了他。她以为人总是念旧,总是长情的,以为这份竹马青梅的感情会延续一生的光阴,却不曾想到,几年之后,她会对年少时这段执着的依恋心存怅然。
曾有人说过,踏入社会之后的恋爱才是真正的恋爱,可谁又会带着永远不变的纯真等待命中注定那个人的出现。
即使那个人已经在你身边翘首以待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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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璟文的伤口一直流着组织液,好好的缝合口愣是错开了一个角度,医生暗示肯定是会留疤了,厉母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忍不住老泪纵横。一大家子都阴云罩面,只有当事人依旧埋首看书,连眉头都不皱一个。刘思娇虽然知道他给的借口是自己不小心碰伤了,她安然逃过了众人的责难,可事儿是自己犯下的,没造成破坏也就罢了,如今这篓子捅得大了,怎么能不承认呢。
她捏着手机蹭地一下站起来,还不小心撞上了厉璟文的膝盖,没顾得上看他,点开厉家座机号码就要拨出去,才往门口走了几步,手机被人一把抽走,他的声音依然嘶哑,却暗藏着隐隐的怒意:“你干什么?”
“我……”刘思娇怔怔望着那一双厉目如星,又是愧疚又是委屈,“我做错了事,活该被骂的,你不用管我。”
“事已至此,于事无补。”他有点着急了,连记事本都来不及打开,直接开了口,嗓子刺痛如针扎,他不得不言简意赅。
她忙拿来记事本,拉他在床边坐下:“你坐着别动,腿上背上还有伤呢。”
别打电话,我说真的,不要做没有意义的事。
这几个字写得有些潦草,不复他素有的镇定,刘思娇抽了抽鼻子,恨不得将脑袋埋进衣领里:她确定他是真的关心她了,尽管这个人不像厉杰那样喜欢桩桩件件挂在嘴上,也不会好言好语委婉地让人接受他的好意,他一向是霸道的,却也暗藏了浅淡的温柔。
缓缓与他面对着坐下,将手机放到杂物柜上:“文哥,谢谢你。”这是她在半个月内对他说出的第二次感谢,与第一次的被迫不同,这一回她是真心实意的。
我想吃苹果。半晌,他写下这么一句话。
刘思娇弯着眼睛笑了,赶紧从床底下一大堆水果里挑出个最大的苹果。他脸颊上的肌肉还不能太用劲,刘思娇就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叉子端到他面前。
弯腰想拿走男人腿上的记事本,谁知被他牢牢压在腿上死活不松开,她只好把碟子塞进他手里。临了,还奇怪地看他一眼,现在又不用写字,攥那么紧干嘛。
女孩对自己的影响力无知无觉,她今天穿了一件大领口的宽松上衣,一弯腰更是风景无限,粉色的内衣裹不住雪白的俏挺,那一半浑圆堪堪落入男人的眼睛里,霎时便如投石入水,掀起巨浪狂涛。女孩干净的体香萦绕在鼻尖,是无可比拟的甜蜜滋味,是醉人的沉沦,更是痛苦的折磨,他只能紧紧握着碟子低垂下头。
切成小块的苹果又甜又脆,他一块一块机械地塞进嘴里,嚼了半天不知其味。女孩捧起手机点开小说,看得有滋有味,男人的目光却直直盯在某处渐入沉凝。
不是他的,他又怎忍亵渎?越是珍惜的人,越不该轻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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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不紧不慢过去,临到厉璟文快出院了,她才终于发现有什么不太对劲:“怎么好几天不见卢怡姐来看你?难道她出差了?”
她对厉璟文的事从来不感兴趣,更不会问这样的私事,可卢怡的突然消失却让她萌生不好的预感,毕竟那次不太友好的会面之后,她好像再也没有看见过她了。
分手了。
分手?这才几天啊!她急忙问:“难道是……她嫌弃你的……伤?”
听说她骂你了。他的脸色一直很平淡,好像说的不是他的事,不是他的女朋友。
答非所问,她迟疑了一下:“没有,本来就是我的错,她因为担心你说了我几句,没事儿的。”
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才让两人吵起架来?从没见过厉璟文和人斗嘴,不知道是不是写了几十页的纸呢?她扫了眼放在他膝头的记事本,胸中蓦然升起浓浓的歉疚:受伤是因为她,留疤是因为她,如果分手也是为了她,还能逃过老爸的铁砂掌吗?
他沉默着,女孩的小手不安地握紧又放开,粉色的指甲也被挤压得泛白,他终于一笔一划写道:换药的时候被她看见,可能是吓到了。
刘思娇揪紧的小心脏稍稍放松:“你们不是在一起好久了吗,听说伯母还问她会不会介意,她说不介意的,我以为、以为……”
他的手稳稳握着笔,瘦削的侧脸勾勒出刚毅的线条,和毛茸茸的头发一样毛茸茸的胡子密集排布在下巴上,倒有几分悲情大叔的忧郁。女孩的同情心开始泛滥了:“我以为你们会结婚呢,怎么会这样?”
她轻抽了口气,这么狗血的事居然也能让她碰到,能同富贵不能同患难,现在的女人还真是实际。她忘了她才踏出校门不久,还有些傻傻的单纯,社会上的饮食男女现实得可怕,有人道德败坏,有人嫌贫爱富,当然也有人不能面对恋人的伤残。
“你,你不要伤心,以后一定会有好女孩喜欢你的,她不会嫌弃你的疤,会一辈子陪着你好好照顾你。”
握笔的手一紧,一如他的心又一次因为她的话而震颤:他的女孩心地如此善良,就连他这个讨厌的人都能关怀备至,谁有幸得到了她的青睐,得到她一生的陪伴,该是多么幸运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文哥很可悲,他的关心是特别深层次的,不能太明显,不能太直白,否则更容易引起小姑娘的反感
炮灰女配一闪而过,满意了吧
☆、出院
第二天傍晚,眼看天色暗沉像是要下起雷雨,厉璟文示意刘思娇赶快回家,她也不矫情,收拾好东西就走,反正看时间厉家父母就快来了,搞不好在路上就能遇到。
两个电梯都被推着病床的护士守着,她懒得等索性往安全通道走去,果然思想的力量是强大的,她刚下了一层楼就听见熟悉的声音,“都是你催着儿子找女朋友,否则也不会找了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白白让儿子难过!”
刘思娇的脚步瞬间停止,开始一步一步往上退去:好死不死竟然碰见两个老人吵架,在她的印象里厉父厉母也算是模范夫妻了,难得脸红。听那口气,应该是才知道厉璟文和女朋友吹了,恐怕还是昨天自己告诉了厉杰,他们才由厉杰嘴里听说的。
她也不觉有多惊讶,厉璟文这个人确实比较闷,对私人问题更是吝啬言词,作为男人当然也不好意思大肆告诉父母他被女朋友甩了的悲惨事实。
等了一会儿,见厉母没说话,厉父又提高了嗓音:“不是你说希望他找个长得漂亮工作体面家境也好的大小姐嘛,他就给你找个样样符合的,结果你满意了?连人都没见过就成天想着抱孙子!”
厉母小声辩驳:“我是看那老陈家的儿媳妇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和我打招呼,就想着凭咱们璟文的条件还不得找个更好的啊。”
“哼,漂漂亮亮的有啥用,患难见真情,患难见真情,老话说的没错!这一块疤就试出人家是不是真心了!”
“璟文不是说性格不合嘛,小卢开始也说不介意他的疤……”
“听他胡说,性格不合都半年多了才发现啊,我可不信,肯定是那天看到伤口吓坏了。哼,现在的小姑娘真是实际!”
厉母叹了口气:“她也真是沉不住气,过几个月抹了祛疤的药,估计远看就看不出来了。唉,这样也好,早点看出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别到以后结婚了才察觉。”
“要我说,还是娇娇最好,脾气又好模样又乖,照顾起人来没的说。”厉父一向疼爱刘思娇,从小就当女儿宠着。
“娇娇只有一个,不是归我们家厉杰了嘛,哪儿还再变出个娇娇来。”
“咳,你以后别逼璟文就行了,他想找什么样的就找什么样的,关键是人要好,模样工作都是次要的。你可注意喽,在儿子面前别提小卢的事,脸上看不出来,谁知道他心里是不是很难受呢。”
说着说着他们已进了走廊,刘思娇早窜电梯间去了,话也只听了一半,原来这女朋友还真是厉母逼出来的,凑合了半年多,结果还是惨淡收场,她有些无语。
难道这厉璟文的要求就这么诡异,满大街的妙龄女子愣就找不出一个合心的?非得老妈列下条条框框,他才删拣了一个符合条件的。这到底是谁要谈恋爱,谁要结婚啊。
不过厉璟文的婚姻大事她并不感兴趣,很快便甩到脑后,有空便掰着手指算一算他出院的日子,也算算自己上班前最后的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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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璟文其实习惯独自一人呆着,他已经好几天不要人夜晚陪床了,毕竟不是什么重伤,也没有动开膛破腹之类的手术。白天倒是身边的人来来往往,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