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简老爷子站在简家小院门前。
他身上的袄子应是穿了好些年了,因为不常换洗,前襟和袖子上都有些黑黄色的污渍。棉衣穿久了不保暖,他又站在风口上,花白的胡子和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手拢在袖口里,眯着眼睛直朝外打量。平时他老呆在那黑洞洞的耳房里,倒还不觉得什么,如今站在日头底下,不知怎的,让人打眼一看,就觉他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一种衰老的灰败感。
“爷,你咋在外头站着?”林初荷撒开简吉祥走过去,皱着眉头道,“头先儿喝了酒,这会子被风一吹,肯定特难受,赶紧回屋去!”
简老爷子冲她嘿嘿笑了两声,颤颤巍巍道:“我……我跟吉祥说两句话。”
“爷,有啥话咱进屋说去。”简吉祥闻言便跟过来,预备扶着他往里屋里去。
“别,就在这,就在这。”简老爷子忙朝他肩上拍了两把,有点磕巴地道,“吉祥,你去,跟你娘说两句好听的。家里四个孩子,她最疼、最经心的那个就是你,你当头当面的顶撞她,你让她咋想?”
简吉祥无奈地苦笑了一下,道:“爷,我已说过了,只要娘那头肯给你句软话,我立刻跪在她面前任打任骂,绝不还嘴。这二年,你也没过上啥好日子,本来高高兴兴的吃顿饭,我娘还非得整这一出,我心里过不去。”
“嗐,有啥过不去,你这孩子是死脑筋哪?”简老爷子冷得够呛,一面不住地搓手跺脚,一面打着哈哈道,“你也不是不知道,当初分家,我和你奶偏心,啥好玩意儿也没给你们,那就是个让你们自生自灭的意思。你娘能不怨我吗?如今你奶走了,我住在你家里,能有块瓦遮头,有口吃的,我就挺知足。这都是我自己作出来的,能怪得了谁?你娘啊,看着凶悍不讲理,可说到底,她也没有翻脸不认人把我给轰出去,你说是不?”
“爷你就别管了,一码归一码,我自个儿心里有数。”简吉祥不耐烦再跟他唠叨下去,一拧脖子,头也不回地就进了屋。
简老爷子在后面顿着脚叹息:“这孩子,你咋就这么倔,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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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氏满心以为一向乖顺听话的儿子很快就会服软,却没想到,简吉祥这一回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他把自己关在房里,要么闷头睡觉,要么倚在床头看书,简阿贵、简如意和简兴旺轮番上阵劝说,却始终是不顶用。逼得急了,他干脆谁也不搭理,只有林初荷每日进去给他送饭送药时,才开口说两句话。
林初荷一向不喜他那软塌塌的性子,如今见他犯了牛脾气,倒反而对他生出两份好感来,心说这才像个男人。谭氏下不来台,接下来的几天里,她的暴躁指数便蹭蹭往上涨,逮谁骂谁。简阿贵左右无法,只能在旁陪着小心,好话说尽,谭氏才答应了和他一起去河源镇一趟,到徐老爷家把另外那二十五两银子领回来,顺便的,也买些年货,预备发给伙计们。林初荷早就在家里闷得发慌,两人前脚走,她后脚就跟简吉祥打了个招呼,也从家里钻了出来。
对于翠岩山上那眼活泉,她心中始终非常牵挂。那样甘甜软滑的泉水,若不能好好利用,实在太过可惜。然而,造酒是冬天的活计,山泉却要到春夏,才会重新变得水流丰沛,如果要让简家酒坊用上那活泉水,就必然得考虑如何取水、储存的问题。这事儿虽然不急,法子也尚未想出来,但跑去瞅瞅,总没坏处吧?
林初荷没有惊动任何人,像只灵猫似的溜出村,上了翠岩山,凭着记忆,很快便找到了那眼活泉的所在。然而刚刚走到跟前,她就禁不住大吃了一惊。
为了不让其他人发现这眼活泉,当时,她曾特意将泉水周围重新布置了一遍,并冒着被扎死的危险抱来一捆荆棘盖在表面上。如今,不仅那荆棘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原本掩住泉眼的大石头也散落得到处都是,凌乱得有如凶杀现场,看起来,简直像是某种野兽造访之后留下的痕迹。
林初荷心里有点发憷,朝左右看看,又给自己做了半天心里建设,这才鼓足勇气走上前,将乱石一一搬开,朝里看了一眼。
呼……还好,那眼活泉依旧好好地在那儿,只是如今天冷,水流比之上一次又细小了许多。她掬了一捧泉水送进嘴里,立时被那股子又凉又甘甜的滋味激得额头上一阵清明,正咧嘴偷笑,忽闻林中传来一阵呼呼的风声。
山中古树的枝桠噼里啪啦响着,由远及近,听起来,就好像是一只猛兽正远远地奔来,快而凶猛,带着一股肃杀的戾气。
林初荷登时抖了两抖。要不要这么邪门啊,她才刚刚上山而已,若是这么不受待见,她马上走便是,何必玩得这么大?
那凌厉的劲风须臾间已然欺到近前,还伴随着一阵“吱吱嘎嘎”的尖细叫声,在空气中荡起无数回音。林初荷愈加慌乱,来不及细想,连忙抱住头就往旁边躲,好容易寻到一丛灌木,慌忙钻了进去,掩耳盗铃地捂住了眼,不敢朝外看。
那风声很快就静了下来,一切归于安宁。她在灌木后头又延挨了片刻,终是止不住内心的好奇,瑟瑟发抖地探了个脑袋出来往四周觑探。
在那眼活泉旁边,此刻蹲着一个浑身黄绒毛的生物,“手”里拿了个竹筒,正将涌出来的泉水一点点地往里装。许是听到了林初荷这边的动静,那东西转过头来朝灌木丛的方向看了看,忽然鼻子一皱,做了个既像嘲笑又像鄙视的鬼脸。
这是什么情况,那坨黄呼呼的生物,居然是只威武雄壮的胖猴子?!
那猴子压根视林初荷如无物,自顾自将手中的竹筒装满,站起身冲她拍了拍红屁股,一闪身便跃入树丛中,很快消失不见。
所以,那猴子是特意来取这活泉水的?它要这么好的水做什么?如果是用来喝,那……它的生活质量也太高了吧!
林初荷好奇之心顿起,小心翼翼地从灌木丛后钻出来,见地上留下一串那猴子踩出来的脚印,立即本着不怕死的精神,循着这点踪迹追了上去。
那猴子走得奇快,穿越奔腾,那些密密匝匝的树杈,似乎根本不能对它造成任何阻碍,脚下简直如同生了风一般。幸而林初荷现在的这具身体也是在山上跑惯了的,勉强倒也还能跟得上,只是抽冷子便会被那些个低矮的树枝打到脸上,划出一道道红痕。
疾速奔跑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林初荷实在是追得恼火,正打算放弃时,那猴子忽然在一道山涧旁停了下来,一猫腰,便钻进了一个小小的石洞之中。
林初荷心说反正只是只猴子,也没啥可怕,便蹑手蹑脚地跟过去,趴在洞口朝里觑探。
这石洞最多不过五尺见方,什么烂茶壶,破坛子堆得满坑满谷,角落里,层层叠叠放着一大摞各式各样的浆果。她又试探着往里凑了凑,就见那猴子将洞子里一个半人高的石缸打开,霎时间,一股香腴而又清醇的浓烈酒香源源不绝地飘了出来。
胖猴子把毛烘烘的手探进石缸之内蘸了蘸,送进嘴里舔了两下,好似十分满意地点点头,又抱了一捧浆果,密密实实压在石缸里,然后,将取回来的活泉水,咕咚咕咚灌了进去。
林初荷纵是再傻,这时候也明白了。这猴子,它居然是在酿酒,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猴儿酒?!
她再也按捺不住,脚下一动,立时就要往里冲。就在这时,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与此同时,一个刻意压低的男人声音传了过来:“别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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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章 猴儿酒【2】
林初荷应声回头,就见沈醉一身灰衫立于身后,明明是警告的口吻,眉眼间却藏了戏谑,嘴唇微微勾着,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在这干嘛?”真是见鬼了,怎么走到哪儿都能碰到这该死的帅山贼?
“嘘——”沈醉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不由分说将她拽离那石洞口,估摸着那猴子应是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这才道:“那猴子洞也是乱闯得的?我怕你直直冲进去,再出来时,却是打横躺着了。”
林初荷对他的恐吓嗤之以鼻:“嘁,不过是只猴子罢了,能有多大能耐,我倒不信它还能吃了我!”
“蠢材啊。”沈醉摇头叹气,仿佛十分痛心地道,“亏你还说自己于山中长大,自古以来,猴子伤人的事件也算不得少了,怎地你竟不知?那猴子将洞中一缸酒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你若贸贸然抢夺,它非跟你抵死相搏不可!”
“你怎么知道……”林初荷有点讶异,眼珠儿一瞟,正瞅见他手中拿着一个缺了盖儿的烂茶壶,与洞中那些瓶瓶罐罐倒极为相似,登时恍然大悟道,“哦,你偷酒吃!”
“我说小声点,你听不懂吗?”沈醉眉尖一蹙,将她又稍稍拉远了些,眯眼微微笑道,“那猴儿在这翠岩山中住了五六年,向来独居独处,我早摸清了它的规律。每隔两日,它便要去那眼活泉边取水,趁着这时候入洞,只怕是神仙也不知。它虽只是一只畜生,酿出的酒味道却甘美异常,这样好的酒不为世人得见,岂不太可惜?”
“别说那冠冕堂皇的话了!”林初荷睨他一眼,“不就是嘴馋吗?那猴子纵是要算账也先找你,我可不怕。”
沈醉好整以暇道:“我和你可是不同的。对这只猴子,我向来尊为兄长,每日那么多人上翠岩山,独独是我发现了它酿酒的秘密,证明我与它有缘,向它讨点酒喝,想必猴兄也是不会见怪的。再说,这酒虽好,却不易于储存,最多放个十来天,就会发酸变坏。如此甘醇的美酒,白白糟蹋了岂不可惜?猴兄以酿酒为乐,石洞之中大大小小的酒瓮不计其数,我时不时拿一些,正好替它销了存货,这可是一举两得的美事,又何错之有?”
林初荷翻了个白眼道,“还猴兄呢……你叫它猴哥,它是不是唤你一声八戒?”
“嗯?”沈醉不解地一挑眉毛。
林初荷懒得和他解释再多,忍不住朝他手中的破茶壶又多看了两眼。
据说,猴子之所以对酿酒格外精通,是因为它久居山中,善于发现和采摘山中最甜的浆果,这一点,是任何一个人类都无法匹敌的。原本就甜美的野果子搭配上那只应天上有的活泉水,酿出来的酒,又怎能不醇美芳浓?
她对这翠岩山并不熟悉,要想寻到品质相同的浆果,恐怕是困难些,但假如,她能从这猴子洞里偷一点果子回去呢?
林初荷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酿造的猴儿酒大受欢迎,在十里八乡畅销的场面,眼前似乎堆满了白花花的银子,想到美处,忍不住嘻嘻笑了两声。
“你怕是害病了吧?”沈醉朝她脸上看了看,皱起眉头道。
林初荷不耐地挥挥手,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茶壶,拔也拔不开,犹疑了一下,吞吞吐吐道:“你……你手里拿的真是猴儿酒?能给我尝尝吗?”
“你要喝酒?”沈醉目光往她脸上一扫,压低了声音自语道:“不是吧,小小年纪,竟贪酒吃?”
“横竖于你来说不过是没本儿的买卖,你给我尝尝又如何?”林初荷绷着脸认真地道。
沈醉抿了唇,仿佛真是在仔细考虑一般。过了半晌,这才缓缓道:“我这人最是乐善好施,还不至于小气到那种地步,你想要拿去便是。只不过,别怪我事先不提醒你,这猴儿酒非比寻常,哪怕是酒量再好的人,喝多了,也要大醉个三日方醒。这荒山野岭之中……我可是山贼,什么事都做得出的。”说着,便忍不住似的勾唇一笑,垂下眼来,密密匝匝的睫毛遮住了眸子中的光。
“……少来!”林初荷被他那副勾魂摄魄的模样震了一震,忽然觉得有点晕,朝旁边栽了两步,赶紧稳住身形,使劲晃了晃脑袋。
妖孽,妖孽乱世啊!
接着,她便劈手夺过破茶壶稳稳抱住,先凑上去吸了两口从里面蔓延而出的酒气,然后,小心翼翼地往嘴里倒了一小口。
猴儿酒以野果发酵而成,又采用了活泉水酿造,因此,无论是气味还是口感,都比寻常的酒要更绵软薄透。一入口便觉醇香甘冽,微微有些粘稠,在口中来来回回缓慢地打转,似在牙齿上留下一层薄薄的酒膜,直到咽下去许久,舌尖还残余着些许野果的酸味——简直是难以描述的清甜,更难得的是回味悠长。
林初荷以为,以自己之海量,区区一点酒,自是不在话下。然而她忘记了,如今她只不过是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一口浓洌的猴儿酒下了肚,小小的身子承受不住,立时便觉得眩然欲睡,仿佛春困一般,眼睛也有些发饧。
她身子有点晃悠,什么也顾不得了,忙一屁股坐在干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