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挨骂,这时候纵有不忿,也只得吞进肚里,撇了撇嘴,躲到一边不再言语了。一家人一时没了法子,在原地干站着也不是个事儿,最后还是林初荷找了一家客栈,向掌柜的打听到,绿云巷有个姓朱的大夫颇有些名气,忙推着简吉祥赶了过去。
天色已晚,绿云巷里的商铺大多关了门,几人边走边问,来到那间“广德”医馆门口时,就见门板已经上了一半,一个十五六岁,学徒模样的半大小子正在里面扫地。
简阿贵急忙三两步跑上去,一脚跨进门里,赔着笑对那学徒道:“小哥,借问一声,朱大夫在不?”
那学徒抬起眼皮来瞅他一眼,立时从他的样貌和身上的穿着分辨出,这不是个有钱的主儿,脸上的表情就有些不耐,冷声冷气道:“我师父不在。”
“那他今儿还回来不?”
“嗤,你说呢?”学徒翻着白眼道,“我师父下午便出诊去了,若忙活得太晚,自然会直接回家去歇息。大夫也得过日子,难不成你以为,他就该成天在这儿等着你?”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简阿贵缩手缩脚地讪笑了一下,“小哥,我们是从小叶村来的,我儿子病得很严重,那是耽误不得的。听说朱大夫是镇上最有名的大夫,这才巴巴儿地找了来,你看你能不能帮忙跑一趟,请那朱大夫过来?”
那学徒睇他一眼,嘴里啧了一声:“耽误不得?那你还在这儿跟我唧唧歪歪个半天做什么?你也瞧见了,我正打算关门,既然你儿子病得重,我劝你还是趁早另请高明,我可没那闲工夫帮你跑腿儿!”
“你咋……”简阿贵被他几句冷言冷语说得一愣,嘴又笨,情急之间,根本找不到话来应对。林初荷站在医馆外面,见此情景,便管谭氏要了十几个铜钱,走进来往那学徒手里一塞,冲他甜甜笑道:“小哥哥,我哥病得真的很厉害,你就受累帮帮忙吧,行不?这几个钱,我知道拿不出手,你将就着买点心吃吧。”
人都是爱钱的,自古如此,绝没有例外。更何况,她很清楚自己重生之后所拥有的这副皮囊模样着实不错,再加上之前哭过,泪眼蒙蒙便更添了两份楚楚可怜。虽是不愿,但这个时候,怎么也得稍微牺牲一下子了。
“真是麻烦!”那学徒朝她脸上看了一眼,又掂了掂手里那十几文钱,琢磨了好半天方道,“行吧行吧,那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请我师父。不过,丑话说到前头,他来不来,我可不敢保证。”
“是是是,只要你肯帮着跑一趟,我们就千恩万谢的了!”简阿贵连连点头,“那我这就去把我儿子背进来,麻烦你……”
“谁答应让他进来了?”学徒闻言立即紧皱起眉头,“我这一走,店里可就再没有其他伙计了,万一你们偷东西咋办?再说,谁知道你儿子那病会不会过给别人?医馆里是最讲究干净的,我可不能做主放你们进来,就跟门外那儿等着吧!”
说罢,竟立即上了门板,转身离开了。
简阿贵又羞又恨,见他去得远了,便跺脚道:“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也不过是个学徒罢了,还真拿自己当个人物!”
他走到板车前,瞅了瞅裹得严严实实的简吉祥,发着狠道:“……小脸儿都泛青了,天这么冷,咋能让病人在外头呆着?”说着又瞪了简如意一眼,“说来说去,都是你不好!你若是肯应了季先生那头亲,咱现在也不至于落得这个下场!他是里正家的教书先生,还是个秀才,谁都得给他两分面儿……”
谭氏被他唠叨得心里发烦,扭头骂道:“姜婆子今儿下午才上的门,就算咱如意答应了,那也来不及啊!你给我少说两句,絮絮叨叨像个娘们儿,烂泥扶不上墙!”
简阿贵被她骂了两句,也没胆子顶嘴,抄着手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又等了足有半柱香的时间,那学徒才领着一个矮小的中年男子慢悠悠走了过来。
“您就是朱大夫?”简阿贵立即站起身,打躬作揖地谦卑笑道,“真是……真是麻烦您了,这大晚上的,还把您给折腾过来,您见谅,您见谅。请您赶紧瞧瞧我儿子吧,我们没见识,在家瞅着可不大好哇!”
朱大夫横他一眼,倒也没多说什么,只道:“扶进来吧。”便背着手率先进了门。
谭氏和林初荷连忙替简吉祥理了理衣裳,扶着他歪歪倒倒地也跟了进去,让他在一张竹榻上躺下,那朱大夫便取了脉枕来替他问脉。
“怎么不早来?”半晌之后,朱大夫收回手,用一张湿帕子擦了擦,声色俱厉地问道。
“这……”简阿贵讪讪地道,“我们住小叶村,离得挺远的,平日里来一趟镇上不容易。因此,一直就在村儿里一个大夫那诊治,两三年了也不见好。今儿忽就发起烧来……”
“胡闹!”朱大夫有款有型地喝道,“我瞧你的样子,对儿子也该是心疼的,怎地一点都不知道轻重?你儿子身体极虚,纵是没病的时候,也得常用滋补的药汤调养着。若我诊断无错,他这病,原是由一场风寒所致。因这病根去得不干净,那病气便逐渐往五脏六腑里奔窜。如今是体寒而肺火重,心口有如火灼,四肢却透骨寒凉,可对?”
林初荷见这大夫不过问了个脉,便已诊断对症,更将症状说得一丝不差,知道他恐怕是有点本事的,连忙点点头抢着道:“正是这样的。”
“唔,那便不会错。”朱大夫很有些得意地摇头晃脑,“如今我冷眼瞧着,病势猛如虎,可见那病气已经逐渐冲着骨头去了,你们再迟几日来,待得那肺被虚火烧得千疮百孔,便坐实个‘痨’字,到那时,只怕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朱大夫,我求求您,救救我儿子吧!”谭氏听得心惊胆寒,忙扑上来泪眼婆娑地道,“您医术高超,不管要花多少钱,我绝不会言语一声的!”
“医者父母心,你不说这话,我照样会尽力。”朱大夫淡淡一笑道,“这病需用猛药,但你儿子身体实在太虚,是禁受不住的。为今之计,只能用上好的人参给体内添些元气,那样,我方能无所顾忌地替他医治。”
他说着便走进内堂,片刻之后,拿出来一个包装十分精美的盒子:“这是上好的野山参,不说千年,至少百年是有的。按规矩,一年便是一两银子,这一枝,怎么说也得值个一百两,你们若没意见,我现在就让人去拿下去煎好,立即喂你儿子服下。”
一百两?这是明抢吧?不少字!林初荷眯着眼睛,又看了那朱大夫一眼。
就在不久之前,她还觉得这朱大夫颇有些道行,说不定真能令得简吉祥药到病除。然而就在这一刻,她忽然发现,自己实在是有些想当然。能培养出那种学徒的大夫,又能是什么好货色?这家伙压根儿就是眼见着他们着急,想趁乱讹钱哪!
可气的是,他们所有人都对医术一窍不通,除了任由这朱大夫张罗,竟再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谭氏听到这个数目,也是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翻开随身的包袱看了看。
她今天出门前,将家里所有的现钱都带上了,拢共不过六七十两,心道怎么都该是足够了。谁成想,这朱大夫一开口就是一百两,这还只是人参的钱!这病,他们治不起啊!
她想了一想,便满面愁容地道:“朱大夫,你看这……我们今儿出来的急,身上也没带够钱,要不……”
“钱不够?”朱大夫一听这话,脸色倏然一变,“我这广德医馆在河源镇也算有些声名,人人都知,我是向来概不赊欠的。你们没钱,那我可就帮不了你们了。”
“朱大夫,您……行行好。”谭氏心里又惊又怕,忙哀恳地道,“这钱我们不是不给,只是暂时手里不够。您能不能宽限两天,让我儿子在您这儿治着,我明儿一早就回去取钱,绝不耽误……”
“得了吧,这话我听太多了。”朱大夫直到这时方现“本相”,阴阳怪气地道,“说得好听,什么权且治着,回头我把人医好了,你们拿不出钱来,我岂不是只能自认倒霉?这么贵的人参,我绝不可能赊给你们,你们既拿不出钱来,就找别人去,天儿不早了,我乏得很,得回家歇着去了。”
说完,他冲身旁的学徒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将简吉祥赶出去,自己掸了掸袖子,真个拔腿要走。
林初荷实在气愤难平,忍了半天,终于还是没能把心里那股气憋回去,一步抢上前拦在头里,笑嘻嘻地道:“朱大夫,你真不肯治我哥哥?”
“不肯,又如何?”朱大夫轻鄙地睨他一眼。
“不如何,您是河源镇最有名的大夫,我们一群乡下人,又能把您怎么样?”林初荷笑得无比灿烂,“只不过嘛,您也知道,我哥哥的病很危险,若不能及时医治,后果如何,那可谁都说不清楚。万一我哥哥有个三长两短,到那时,我们就在您这医馆边儿上扎下根来,见天儿地哭叫,逢人便将事情的始末说一遍。我们虽不见得占理儿,可您也脱不开干系,您说是不是?”
她说着又压低了喉咙,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您可得好好考虑呀,如今虽是冬天,但我哥哥在你门外停个三五七天,怎么也要发臭的,那是个什么味道,您可比我清楚。到时候,漫天都是那股味儿,您猜猜,可还有人敢上你这儿来寻医问药?”
这话说出来着实有点重口味,她自己也觉有点恶心,但事已至此,实是顾不了那许多了。
许是联想到某些画面的缘故,朱大夫听了她的话竟干呕了两声,脸登时皱了起来,敞着嗓子气急败坏道:“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反正我们只是一群泥腿子,横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您方才还说医者父母心,这时候却诸多推诿,我也不能让你好过呀!”
林初荷看出他已经动摇,愈加摆出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脸上勾出一抹讥讽,满不在乎地道。
“你!”朱大夫愣怔了片刻,忽然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咬牙切齿道,“真他娘的晦气,我怕了你们这群刁民,我给他治!丑话说到前头,这病一时半会儿是治不好的,得在我这儿多留两天。在病治好之前,你们务必要把诊金送来,否则……否则我上衙门告你们去!”
第71章受尽白眼
正文 第72章 上门求助
第72章 上门求助(二更)
蠢货!林初荷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表面上仍旧是笑意盈盈地道:“朱大夫,您真是个大好人,活菩萨啊!您放心,我们明天一早便去筹措诊金,绝不会让您空忙一场的!”
“出去出去,别在这儿跟我瞎白话,我一瞧见你就脑仁子疼!”朱大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回身吩咐那学徒将人参煎成药汤,一面便对谭氏道,“今儿你儿子先吃人参汤,将养一日再看效果。你们得留个人在这照顾他,可甭指望我会帮你们鞍前马后地伺候!”
谭氏唯唯诺诺地答应了,回过头,目光从简阿贵、简如意和林初荷面上依次溜过,还未及开口,那简如意便抢着跳了出来。
“娘,还琢磨啥,就让荷妹子留下呗!平日里都是她照顾二弟,想必对二弟的病情十分熟悉,有她在,还需要咱操啥心?就这么定了!”
谭氏心中何尝不是这样想?于是便偏了偏头,看向林初荷道:“荷丫头,那你就……”
“不行!”孰料,那简阿贵却又跳了出来,“吉祥如今留在这医馆里治病,那可不是一宿半宿的事,且得花上几天时间呢。荷丫头人小,难道日日都让她守着?万一熬出病来咋办?依我看,咱几个人就该轮流照顾吉祥,这可是咱一家子的事,谁也别想躲懒!如意,这头一晚,就由你来照顾吧。”说着,便意味深长地看了简如意一眼。
谭氏琢磨了一下,觉得这样安排确实更为合理,也便不再多说什么,只对简如意道:“那今儿你就在这看着,我和你爹领着荷丫头先找个便宜客栈住下,明儿一早,还得……”
一想起钱的事,她就觉得揪心,又不好在朱大夫面前太过于表露,叹了一口气,便转身走了出去。
三人在离绿云巷不远的一间客栈落了脚,住进一间最便宜的大通铺房。
忙了一晚上,他们到现在还水米未进。简阿贵一路推着简吉祥来河源镇,花费了不少力气,此刻根本顾不上填肚子,倒头就睡了过去。谭氏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两张自家烙的饼,塞给林初荷一张,站在窗前就着一杯凉透的水,梗着脖子往下咽。
这不大的屋子拢共住了七八个人,房间中弥漫着各样令人难以忍受的汗味和脚臭味。时间已晚,人们都陆续安歇,不一会儿便鼾声四起,轰轰隆隆,倒像打雷一般。
房中没有点灯,只零星有点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将谭氏的眼睛映得烁烁生光,看着竟有几分吓人。
林初荷咬了一口饼,想了一想,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