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神。这时福喜端上茶来,“皇上,您润润喉罢。”
“先放着。”唐景明方才回过神,因问道“今日的事,你怎么看?”
“皇上问的是今日倚梅园之事?”福喜小心翼翼道“奴才不敢妄言。”
今日午后,唐景明照例要出去转转,只是他不想再去御花园偶遇那一堆莺莺燕燕的,只想找个清静,就去了已经不是赏梅时节人迹稀少的倚梅园,正在一处假山后,方要走,就见了段玉姝主仆二人进来。
他是可以避开后宫才来这里的,没想到有碰上了。当初段玉姝给唐景明的印象并不是很好,虽然未见之时对她报了期望,却是在册封时令他失望了。因此也是有意冷落,两年来从未宣召过。
或许那时他没有意识到,这也是一种记住。
但唐景明的记忆力是极好的,不知是有意无意,仍然能辨识出是段玉姝的声音。不想给这个女人非分之想,是以唐景明也就没有现身。
哪知道,却是听到了段玉姝那样一番理论。
说实话,唐景明不得不承认,段玉姝的话深得他心,她竟是猜中了自己对孟莲的利用。
自己对于后宫的局势,早就计划着重新排布,而且在三年前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如今,已经到了要看结果的时候了。
他现在确实需要能实现后宫制衡的人选,这样的人选,当然不会是朝中重臣的女儿或妹妹。
只是她,会是何时的人选么?
略作沉吟,唐景明道“福喜,去宣马浩过来。”
兹事体大,他还要好好斟酌斟酌。
天真已是他年事(四)
段玉姝同四人议论了许久,也没有定下来究竟如何能吸引到唐景明的注意。
秋心说吟诗一首,同歌说跳一支舞,银笙说弹琴一曲,玏影则说吹笛一首,四人各执己见,争执不下。
“小姐,吟诗吧,想来皇上会喜欢满身书卷气的女子呢。”秋心对自己的想法是信心满满的。
“吟诗太普通了,小姐跳舞也不错啊。”同歌立刻反驳。苏楠为培养段玉姝也下过不少的功夫,虽然不敢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是各个方面也都曾下功夫教习过她,同歌曾见过段玉姝跳舞,觉得很是不错。
“皇上应该是喜欢琴的。”银笙也不甘落后,“我们还在熹景宫伺候时,锦妃弹琴给皇上听,皇上就赞说很好呢。”
“那是皇上正宠着锦妃娘娘啊,怎么会说不好呢。”玏影不太赞同银笙的提议,“我倒是听说过,皇上因为苏妃笛子吹得好,才宠幸了她呢。”
四人还是谁也不能说服谁,仍是互不相让。
“好了,”段玉姝揉揉已经发胀的头,无奈道“你们的提议都是很好的。”
见段玉姝发话了,四人也就停下了,都是眼巴巴的看着她,希望她能赞同自己的提议。
看着四人的模样,段玉姝不由笑道“虽说都不错,你们也得考虑我的现实情况啊,也不并不是皇上喜欢什么,我就会什么啊。”
“首先,我要先否定玏影的提议。”看着明显扁了嘴的玏影,段玉姝摇摇头,道“提议很好,只是我不会吹笛子。”
“当然吟诗、跳舞、弹琴,我倒是略通皮毛的,哪个才能在那种情况下发挥出最好的效果,还是有待商榷的。”段玉姝看着众人有些沮丧的深情,笑道“不急,还有时间,在斟酌也就是了。”
“这也是急不得的。”同歌出来打圆场了,她看了看滴漏“已经到了晚膳时辰了,我们还是去布置晚膳吧。”
其余三人听了,见也出不来结果了,也就点头同意了,分别散去各自忙活去了。
银笙服侍着段玉姝洗了手,漱了口,刚准备开饭,就见小福子进来了,神色间满是焦急。
“贵人,小禄子让人传了话来,明儿他就轮值了,还请贵人明日就准备妥当了。”小福子也是知道段玉姝的计划的,他也很是焦急,明明还有时间的,怎么突然变化了。
“明日?”段玉姝不由蹙眉,时间太仓促了。虽然原先她是希望尽早的,但是只有这一晚上的时间,根本来不及准备什么。忽然间她又想起一件事来“小禄子让谁过来的?”
“是小成子,原先奴才们都是认识的,都在御书房外坐过洒扫。贵人不必担心。”小福子明白段玉姝的忧虑,他知道段玉姝还不想过早暴露和小禄子之间的关系,只是事出紧急,小禄子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了。“小成子过来传话说,小禄子明日轮值,不能同奴才一起去看李公公了。”
李公公是当初他们进宫后带他们的老人了,近来病了,小禄子和小福子也早就约好了去看,没想到在今日也排上了用场。
段玉姝点点头。她知道以小禄子的谨慎,若不是自己实在脱不开身又是着急的事,是绝对不会假手他人的。
“我知道了,”段玉姝道“你先下去吧。”
“是,奴才告退。”小福子退下了。
“小姐,这可怎么办?”秋心急了,这根本就没有了准备的时间么,“明日午后啊,咱们就没有时间了。”
“是啊,”玏影也皱了皱眉,神色间也满是忧虑“这样的话,准备弹琴和跳舞,还有时间么?”
“只怕是太过于仓促了。”最为焦心的自然还是段玉姝了,“恐怕不成了,”段玉姝苦笑道“还真得听秋心的了,就是吟诗罢。”
“唉,”虽然段玉姝最终还是听了自己的提议,秋心也实在是开心不起来,毕竟这是关于段玉姝命运最重要的一个转折点了。
成败与否,在此一举。
段玉姝也无心再用晚膳,草草吃了几口,就吩咐撤下了。
坐回大理石案后,段玉姝翻着从家里带过来的诗集,想找出几首合适的,起码也是得应景一点的。就连秋心玏影也一起来帮忙了,秋心自幼同段玉姝一起长大,所以也陪着她读了不少的书。
银笙和同歌识字少,也就只能端个茶,剪剪灯花,打个下手罢了。
“墙角一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还没一会儿,秋心就首先开口了,“王王荆公的这首如何?不是很有意境的么?”
“不好。”玏影还没待段玉姝说什么,就先给她否定了,“这已经不是梅开时节了,总是不是太妥当吧?”
“那这首词呢?”秋心又翻出了一首“姜夔的暗香。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不太合适。”段玉姝道“词是不错,但是还是和此景不合啊。”
“这首陆放翁的卜算子如何?”玏影道“‘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这个也是合贵人的情境的。”
“这个恐怕不妥吧?”秋心道“说得我们小姐好像怨妇似地。”
“贵人和皇上是偶遇啊,表面上贵人也不知道皇上要去不是?”玏影狡黠的一笑,胸有成竹的道“这样才能更引起皇上的怜惜之意啊。你想啊,在一片枯枝败叶中,一位佳人在那儿如此哀怨的吟诗,只要不是铁石心肠,皇上当然疼惜不已啊。”
“如此倒也还罢了。”段玉姝翻了半日,也没有看到更合适的,玏影的话也是没错的。“就是听玏影的罢。”
“贵人,您这次一定能能成功的引起皇上的注意的,只要皇上注意了您,一定会喜欢上您的。”玏影倒是信心满满的,说实话,她觉得若是段玉姝早有争宠之心的话,没准早就不只是个贵人了。
“但愿如此,”段玉姝看了看滴漏,不知不觉间,已经很晚了,于是道,“好了,我再看看,你们先去歇息吧。”
“小姐,同歌留下来伺候你梳洗吧,”同歌道“我就在外间,累了就叫我。”
“也好,”段玉姝点点头,“就这样了。”
秋心并银笙玏影也都知道这对段玉姝来说定会是个不眠之夜,只是秋心知道的更深一层。她最能理解到段玉姝的压力与这一次必须成功的决绝。
小姐是那么善良孝顺,她怎么能忍心看到夫人受苦,看到珂儿少爷被欺负。其实比起她自己在后宫生存这个理由,她更想要夫人与珂儿少爷
过上好的生活。
在掀开帘子出去的那一刻,回头看到小姐在烛光下的侧脸,透出淡淡的疲惫。秋心也是难过不已,只是她们谁也都帮不到小姐。
房间中瞬间静了下来,段玉姝掩上了书卷,以手托腮,呆呆的看着烛火出神。
咏梅诗。最后细看还是在那次梅园和程颐断情之前。以后,是再也不忍翻看的。
那首《梅花》“一林随意卧烟霞,为汝名高酒易赊。自誓冬心甘冷落,漫怜疏影太横斜。得天气足春无用,出世情多鬓未华。老死空山人不见,也应强似洛阳花。”
尤其是最后两句,是她真正的心声。在那时有小小的期待他能听懂,却又是怕他听懂。这样千回百转的心思。现在看看,真真可笑。
怕再想起过去,想想过去的快乐,用来对照今日的惨状,实在是天地差别,想想都是让人绝望的。
她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如同在万丈悬崖边上,只要一个不慎,就是粉身碎骨,永世不得超生。
段玉姝强忍住要夺眶而出的泪,昂起头,把泪生生逼了回去。自己已经是没有了后退的余地,只能向前。
程颐,从此后,这个名字是要永世封存心底,不再被想起了。
磨了墨,取笔蘸墨,提笔重新誊写了陆放翁的《卜算子咏梅》,一笔一划,像是要深深地刻在心上。
虽然已是看过无数遍了,寥寥几句也早就记在心中了,可是明日之事实在是太过重要了,已经蹉跎了两年多,错过了就不会再有更好的时机了。
还有考虑是要怎样的语气与语速才能让这首词更好的发挥作用。段玉姝在心中反复吟着,又总是摇摇头自己否定了,就这样的反反复复,不
知不觉间就过了子时。
同歌已经进来问了几次了,让她早点安歇。也就收拾了书,准备睡了。
无论如何,也就这样了罢。
心字香烧冷成灰(一)
未时三刻,御书房。
小禄子看着仍在御案前翻着走着的徽明帝唐景明,心中一阵焦急。
今日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徽明帝身边的总管太监福喜被派去做了不知是什么的要紧事情,这下徽明帝出去身边服侍的人,首选就是今日轮值的自己了。
虽然昨日才和端贵人商量好,时间是仓促了些,但是相信端贵人一定能准备好的。
端贵人那么好的人,虽然很多时候都是淡淡的,却是心地最为善良的。自己获救,却连累端贵人得罪了锦妃。现在端贵人需要自己的帮助,就算是粉身碎骨也要做到的。
小禄子一面想着段玉姝那边的情况一遍斟酌着要如何跟徽明帝开口,浑然未觉徽明帝已经停下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了。
唐景明看着兀自发愣的小禄子,心中暗叹,小禄子还是嫩多了,虽是可以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眼神却暴露了他的慌乱。
今日的一切都是他刻意安排的。包括把小禄子调到今日来轮值,支开福喜。唐景明已经猜到段玉姝的计划,也就故意顺着她们的安排而来,只不过是把时间提前了而已。
昨日听了马浩的汇报,才知道段玉姝近日来在后宫的遭遇。唐景明对后宫从未过多干涉,只要凡事在他能容忍的范围之内,他是不会去理会的。比如他就算早知道锦妃折腾段玉姝之事,也不会去插手,毕竟二者的身份在那里,他也不会为了所谓的公平正义失了朝中重臣的心。
若不是无意中听到段玉姝的言辞甚得他心,他是不会去理一个早就让他不放在心上的贵人的。
所以也就是将计就计,段玉姝能使出何等的手段并不重要,在自己这里她已经有了一个机会,端得看她自己能否把握到。
看着仍是出神的小禄子,唐景明装作不经意的咳嗽了两声,果然小禄子浑身一震,回过神来,上前道“皇上可是要润润喉?”
“不必了,”唐景明老神在在的应了句,“朕乏了,你随朕出去转转。”
小禄子闻言一个激灵,终于到了这个时候了。小禄子手心都是汗涔涔的,尽量平稳了自己的声音“是,皇上。”
随着唐景明出了御书房,见唐景明走的方向和倚梅园是相反的,小禄子不由着急了,若是现在不说,就错失今日这个大好机会了。
小禄子已经顾不得是否唐突了,刚想要开口阻拦,却见一个小太监快步走过来给唐景明行礼,他只好暂时忍下了。
“奴才给皇上请安,苏妃娘娘和莲妃娘娘在御花园设宴,过来请皇上示下,能否移驾前去小酌?”那个小太监恭谨的道。
小禄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唐景明答应了,那么今日好容易得来的机会就白费了。
唐景明本意就是要去见段玉姝的,再者不是必要,他是不愿意跟这帮妃嫔过多相处的,是以也就回绝了“朕还有些要紧事,告诉她们,朕今日不过去了。”
唐景明积威已久,小太监是以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得应了“是,奴才告退。”
小禄子这才松了口气,这样反倒容易了,唐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