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我睁开眼坐直身体,望向窗外的云层轻叹。三年了,自从发生雯雯的事以后,已有三年未曾回过家。虽然,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他的错,可明白是一回事,接受又是一回事。我也知道,当年的自己因为事发突然而把无妄的愤怒发泄在亲人身上这样的做法有多混蛋,但那时自己的苦楚又怎是一个苦能形容?一年,我怨,怨他无事生非多管闲事;两年,我开始从他的角度思考问题;三年后的自己,终于对他的作法表示理解。所以,上飞机前给太后发了信息——一会儿回家,我想吃他做的拿手菜。
下了飞机,望着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晴空,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让胸腔里躁动的心稍稍平复。忽而微笑,想到近乡情却这四个字。
坐上出租车,打开手机发现有几条未接来电提示,都是太后大人打来的,估计是老太太着急了,回拨过去马上就被接起,“儿子,你到哪里了?真的回来了吗?”话筒里传来太后激动的声音。
“妈,我真回来了,已经下了飞机。”我唇瓣一绽,默然一笑。
“啊,已经下飞机了?那你等着啊,让小安过去接你。”
只听见话筒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老妈扬起的嗓门,“老姜老姜,快快,让小安去接一下儿子,他已经下飞机了。”
“妈,妈,”我连忙疾呼,“别麻烦了,我已经在出租车上了。”
“那行,一会我就到大院门口等你。”太后还未等我嘱咐她不要在外面等我的话又说道,“我得督促老姜同志做菜去,他那速度太慢,儿子咱们一会见。”
“好,一会见。”我微笑着收起手机,心突然变得急切起来,想要插上翅膀赶快飞回到他们身边。
看着飞驰而过的大厦高楼,宽阔平坦的马路,想着刚刚飞机场看到诸多外国人,便好心情的问道,“司机师傅,这两年h市的发展不错吧?似乎外国人比以前多了,城市设施也提高了。”
“一听这话就是好几年没回来了吧?告诉你啊,自从咱们姜哥成了一把手以后,咱这城市是一天一变化,越变越好。外国人,外国人现在都成拨成拨到咱这投资、旅游。”司机满嘴家乡腔一脸自豪地说。
“姜哥?”
我瞧见司机满脸惊诧之色,“连咱们姜哥都不知道?年轻人你也太不热爱家乡了。”
我绝不承认自己被司机鄙视了,出租车司机见我尬尴的表情,好心的放过我,“姜哥是咱省去年新上任的书记姜振国,要说咱姜哥的事迹啊,一天也说不完,总之就是个干实事干正事的好官。”
“喏,给你听听这个,”司机师傅打开车载音频,“这是上午姜哥参加东北网在线访谈的录音,也让你认识认识咱一哥。”
姜振国!听到这个名字我心中惊愕,老头子他居然升官了!还被群众亲切的叫做“姜哥”。这个称呼让我忍俊不禁,不知道老头子听到以后会是什么表情。
东北网,这个网站我倒是知道,在东北地区很有名气,是黑龙江省委宣传部、黑龙江省人民政府新闻办公室主管,东北日报报业集团主办的以新闻为主的大型综合性门户网站。
没想到老头子居然也学起影视明星们的做派,搞这么时尚的作法。
还未多加感慨,便听到清脆悦耳的响起,“各位网友,大家好!这里是黑龙江省人民政府门户网站、东北网和东北发展论坛三网联合在线访谈的现场,我是主持人春柳。今天的嘉宾,网友们一定不会陌生,而且也是期盼已久了,那就是黑龙江省省委书记姜振国。姜书记,欢迎您!”
“姜书记,听说您要来东北网参加在线访谈的消息后,我们东北网可热闹了,很多网友留言、灌水、盖楼,网友们送您的称呼也很多,比如一哥、姜哥、姜头、姜总等,这些称呼虽然五花八门,带有强烈的乡土气息,但也表达了网友们对您的爱戴,可以说大家非常非常期待和您这次的网上面对面,在这次访谈前,您能先给咱们网友说几句话,好吗?”
“网友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姜振国,很高兴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跟大家见面。”
听到这个低沉含笑的声音,我心头一震。三年来刻意不去关注他的动向,不去关心他的一切,假装漠不关心却抹杀不掉血浓于水的事实。
“姜书记,请问您每天都上网吗?”这个问题绝对是异常令网民关注的问题,国内高官们到底重视不重视网络上的声音,他们会不会看到网络上一些热点新闻中网民的意见,无疑是所有网民都关心的问题。
“是的,”声音略一顿,又补充道:“基本上每天我都会浏览一下新闻,也同亲朋视频聊天,可以说,我是网民中的一员。”
接下来的问题主要围绕h市的发展建设、江北新区、农业试点、打黑等等政府施政的一些热点展开,老头子一一阐述政府未来几年的施政纲领,空话官话很少,大多都讲到了具体的目标,具体的数据。
我边听边暗暗点头,老头子讲的都是实在话,不用套话,老百姓都能听得懂,单从这一点上来说,老头子的讲话就是成功的。
一路上车子里响着一问一答的对话,内容涉及网友们对政策的解读与疑惑,对一些社会现象的看法等等,老头子都予以回答,平心而论,回答很精彩。如果我在现场,也要拍手称赞,难怪司机师傅会如此大力支持。
一个半小时左右的车程伴随着访谈的结束而到达目的地,看着常委大院院门口站着笔直的武警战士,苍松翠柏耸立,高深的围墙,唤醒了埋在内心深处的回忆,这是我无法逃避的另一个世界。
大院院门两旁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给深幽的大院带来几分喜气。马上就要过年了,院门前停放着许多挂着外地车牌的各种轿车,许多干部赔着笑脸递烟,都被武警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脸挡在门外。
我提着行李箱走近院门便看见门口那个四处翘首张望的身影,不待我走近想要给她惊喜时,便已被尽职的武警战士无情的拦住。无奈之下,只有放弃原有的想法,轻喊“谭女士,我在这儿。”抬手示意我在门外,看到太后喜形于色的神情,心里一顿郁闷,回个家还要被拦截,这算怎么回事。
在各种艳羡的目光中,我跟着太后第一次走进大院中的家。
“谭女士,他升官,你们搬家,怎么也没对我通报一声呢?”我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揽着太后的肩。
太后稍作挣扎意思了一下就任我作为,瞪了我一眼笑骂道,“成什么样子,”然后又道,语气中带着丝丝不满,“他什么他?那是你爹,父子哪有隔夜仇,你这几年都不关心家里,对你说那些事情,你在意吗?”
见我默不作声,太后便打住了,笑道,“好啦,回来就好。你都不知道,听到你要回来的消息,你爸多高兴,晚上的工作餐也给推了,回来就让我去买菜,现在还在厨房忙活呢,晚上一定要多吃点,瞧瞧这几年瘦的。”
我“嗯”的一声应承下来,故意装作没有看见太后眼里闪耀的泪花,假意对四周的环境兴趣盎然,便问太后这里都住着什么人,咱家住在哪儿之类的幼稚问题。
太后也不揭穿我,兴致勃勃地给我介绍起大院人员的基本组成等,边走边聊,不知不觉便到了现在的新家——大院一号楼。这是一座气势恢宏的仿古建筑,枝头繁茂的树木掩映下,斗拱飞檐和隐隐约约的灯光,显得这座建筑神秘而沉静。我站在门口,不觉看呆了眼。
“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进屋!”太后推开屋门斜睨了我一眼。
我站在门口酝酿了一下情绪,在太后的催促下才抬脚迈进这座对很多干部来说,做梦都想登堂入室的建筑,因为对他们来说,能进到这里的人标志着其在地区的影响和政治地位都将有一个崭新的变化。
步入客厅,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灯光,让室内布满温馨感,布艺沙发与浅色墙纸给人踏实感觉。老爹坐在沙发上戴着眼镜手打报纸,听见我们的响动并没有起身。
我把行李箱放在客厅一角,太后便在我身旁捅了捅我的腰眼,朝着沙发方向努了努下巴。
“爸,我回来了。”我瞥了一眼太后高兴的样子摇头暗笑,既然决定回来了,便已经放下过去的那些事情。
老爸放下报纸,摘下眼镜放在茶几上,抬眸点点头,“回来了,”随后站起身,露出腰间系着的围裙,面露囧色,立即转身向餐厅走去,边走边说,“饿了吧,快过来吃饭吧。”
太后偷笑不已,故意大声说道,“哟,他爸还不好意思了。”
我向老爸望去,耳际已布满红色……
餐厅饭桌上摆满了菜,散发着美味,勾得我肚子咕噜咕噜作响,我尬尴地坐在椅子上挠了挠头。
“噗,儿子,你还真给你爸面子。”太后一巴掌拍到我的肩膀上笑道。
太后的打趣让稍显拘谨的气氛霎时轻松起来。
“趁热吃。”老爸将菜往我跟前推了推。
我定眼一看,全是我喜欢吃的,拾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入嘴里,慢慢咀嚼,然后幸福地眯起眼睛,“好吃。”
老爸眯着眼睛笑,“慢慢吃,还多着。”
“唉,唉。”太后连连叹气。
我与老爸齐齐瞧去,只见太后端着饭碗吃着米饭。
“妈,你怎么不吃菜只吃米饭啊?”
“你们眼里终于看见我这个苦命的人了?你们爷俩在那父慈子孝的,哪里还会管我吃米饭还是菜?”太后哀怨地瞅着老爸。
老爸也不负所望,非常配合地夹了菜放入太后的碗里,太后马上绽开了笑脸。
我心底嘀咕,老妈这怨妇形象扮演也忒不成功了。
放下筷子,拿出上次去外地出差机缘巧合下买到的酒,递给老爸,“爸,知道你喜欢这个,出差碰到的就买了下来。”
“三十年国窖!”老爸接过酒,惊讶地低呼,“这可是好东西,很久没喝到了,花了不少钱吧。”
我轻笑摇头。
“得,今天咱也奢侈一把,搞一次腐败。今儿高兴,小晖陪我喝点。”姜振国同志拍板决定
太后变身运动健将,迅速取来酒杯倒满两杯酒。
老爸端起酒杯,正色道,“小晖,这几年你不回来,我知道你是为了当年的事怨恨我……”
我一愣,怎么说起这事了,“爸,我没……”
老爸摆摆手,打断我的话继续道,“你即使不恨我,也是怨的,这点你也别急着否认。当年那件事,我承认确实做得不对,没有考虑你的立场。这杯酒,算爸跟你认错。”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我惊愕,本来,那件事都过去三年了,从当初的怨尤,到现在的释然,我从未想过会从姜振国同志嘴里听到认错的话。而今天,他竟然当着太后的面向我认错!果然,我还不是完全了解自己的父亲。
“爸,啥也别说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当年是我浑,不能理解你们的苦心。”我低头掩住眼里的珠光,端起酒杯仰头喝下杯中酒,刹时一股热火在腹内燃烧。
老爸也一口把酒喝尽,满脸欣慰地拍拍我的臂膀,“好,好,好。”
“你们爷俩也真是,喝那么快干什么,快吃点菜。”太后眼睛红红的,满脸笑容故作不满道。
“是是是,谨遵太后懿旨。”我笑了一下,抱了抱拳。
屋内瞬间响起笑骂声,给这个夜晚添上一抹暖色。
二十五 回忆少年时
我从睡梦中渴醒,才发现夜已深沉,时针指向凌晨一点。套上外套迷迷糊糊下楼找水喝,我心里知道,这是晚上跟老姜同志喝酒喝多的后遗症,我都如此了,也不知道老姜同志怎样了?
手拿着水杯,双腿交叉背靠在冰箱上,望向窗外,一片幽暗,只有隐约的岗哨灯在黑夜里闪烁,犹如大海中的灯塔。这样的夜晚,好似三年前那个晚上,关于爱情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在那晚坍塌,信任、真爱、纯真这些美妙的词汇在这些年逐渐从我的生活中消失,我再也找不回记忆里那个爽朗的少年。
这些年无论是求学还是工作甚至是谈恋爱时,都不曾将老姜同志的名号挂在嘴边。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他的身份对我来说是个沉重的负担呢?我轻轻摇晃杯子,杯中的水泛起圈圈涟漪,就如同沉睡的记忆,悄然苏醒。
记得那时老姜同志还在地方任一方父母,一任就是三年,当时的我根本不懂得那些什么政绩之类的官场事情,只是很高兴不用再频繁转学,可以安心在那里读完初中。很快,我便融入了那里的生活,交到朋友,其中尤以沈帅与我最为亲近,那时候的我认为那就是我的知己那就是我的铁哥们。我们每天一起写作业、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