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的火焰散发着薄薄的光。他一身青衣坐在灯下右手拿着张手帕咳嗽着。
澜陵已经走了,再没有人在他咳嗽的时候皱眉。
暮然,窗边好像闪过一个影子。郁言伤侧眸一撇又转过身,前方五步之外已站着一个女子。浅碧色的衣裙,怀抱着一张七弦琴。垂着双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睛,额前的刘海被风撩起露出光洁的额头。面色几分苍白。
“玉公子?”轻轻的声音仿佛怕惊动了谁,让人闻之就觉得温柔。可仔细一听那声音里就如冰冷的泉水般,没有任何的情绪。
“深夜造访,姑娘何事?”郁言伤抬眸,灰色的眼眸借着微光闪闪烁烁。
“有请玉公子跟我走一趟。”她站在那里抱着七弦琴没有动,夜风顺着窗户吹进来卷起她的裙摆轻舞。
“好。”郁言伤垂眸,嘴角轻弯。
千歌不动声色的开门准备出去。
“不怕我逃跑么?”他在她背后轻笑。
“既是有心要逃,能请你第一次就能有第二次。”她开门毫不犹豫的走出去,郁言伤看着她的背影。浅碧色的衣裙,抱琴的姿势,灯光下的侧脸。总觉得几分熟悉。
夜间的街道上已没了白日的喧闹,安静的仿佛一个落叶的声音都能听到。夜风冷冷的带着枯叶打着旋在空中飘着。千歌一头青丝被风吹得几分凌乱,裙角翻飞。郁言伤负手跟在她身后,竹青色的衣裳肩上披着一件浅灰色的狐裘。风撩起他如墨的长发飞舞,浅灰色的眸子看着走在前面的千歌若有所思。
突然,郁言伤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想要叫住千歌。却被猛然跳出来的一圈黑衣人给堵了回去。明晃晃的大刀长剑映着他的眼,看了看前面几步远那个单薄的背影。郁言伤想也不想的就快步走上前一把把千歌拉到自己背后。他虽常年身体不好瘦了些,可到底是男子。被他挡住的千歌连个裙角都看不见。
千歌几分诧异的看着面前这个人。他一身青衣长身而立,夜风吹着他的头发扫到她的脸上。鼻尖萦绕着一种久违的味道,那味道在记忆里慢慢发酵快速的冒着泡泡。在她心里升腾开来。墨乾,身上也是这般清爽的香气,不掺杂任何的香料,纯粹的清水味道。那时,有时候在阳光下站的久了。她还会闻到阳光的味道在他身上。
“几位有何贵干?”郁言伤清清冷冷的声音并不似平常的温润,带着几分寒意。
“废话少说,上!”围着他们的黑衣人其中一个高喝一声举着大刀便砍了过来。
郁言伤浅灰色的眸子猛地收缩犀利毕现。他转身,那双眼睛在黑夜里仿佛盈满了满天繁星,闪闪发亮。
“我拖住他们,你快跑。”
他握着她的手,渐渐有了几分湿意。千歌正看着他的背影出神眼睛里有一丝光芒越来越亮,猛然间映进来一双浅灰色的眸子,顿时所有的光都破灭了,像星星一般悄然散去。
千歌挣开他握着的手,抱了抱怀里的七弦琴。那双沉寂的眼睛看着一拥而上的黑衣人,嘴角罕见的几分嘲笑。
时光好像慢了许多,千歌抱琴席地而坐。周身猛然乍现一股寒气,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滑出音符。冲过来的黑衣人仿佛一瞬间失了力气一般全部软倒在地,她浅碧色的衣袖随着动作滑落至手肘。那些泛白的伤痕像淡色的蜈蚣爬在她的手臂。
郁言伤眼睛不经意的瞄过她纤细的手腕,待得看见那些伤痕。猛地向前一步抄起千歌的手臂攒在手里,浅灰色的眸子闪现着从未有过的震惊心痛。他抬起另一只手慢慢抚上那一片伤疤,修长的手指有些颤抖。
千歌奇怪的看着郁言伤,并不急于抽回自己的手臂。她看着他,他看着那些伤痕。她沉寂的眼睛慢慢映出一个人影,仿佛还是那时候他几分心痛的看着自己摔下山坡时手臂上的伤。眼眸里几分自责,几分心痛,几分懊恼。和现在的郁言伤几乎重叠。
千歌抬起另一只手,慢慢的几乎是怕惊吓了他一样。抬起手接近那张脸,心跳的快要蹦出来。
郁言伤看着那些伤痕,时间过得久了原来的疤都已经淡化只留下浅色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和周围的皮肤不同的颜色。
“这伤从哪儿来的?!”他开口,抬眸看着千歌。说话的语气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千歌仿佛如梦初醒,猛地一怔回过神来。收回手臂起身抱着七弦琴越过郁言伤走了。他看着自己已经空了的掌心有些发怔,这女子,很久以前见过吗?
黑夜里,只有天空的月亮和星星一直眨着眼睛。郁言伤已经快步追着千歌去了,似乎夜里的冷风又引发了他的咳嗽。右手捂着嘴唇,脚步几分踉跄的微弯着腰追赶千歌。前面的千歌似乎听到咳嗽声脚步慢了些许。她回身,看着身后有些狼狈的追着她的身影。心里顿时升起一种感觉,就仿佛墨乾还在追逐着不听话的自己。
岁月亦老,时光无情。即便回的了过去,怎能回的了当初?
☆、花园
夜殿,傅尔夜站在殿门口看着转角的长廊。当视线尽头出现那一抹浅碧,他及快速的闪身回到已经冰凉的榻上。不多时,千歌出现在门口。照例进殿三步跪着。
“人呢?”
“前厅。”
“你不把人带过来,难道还要我去见他不成?千歌,你是头发越来越长,见识怎么不见长啊?”他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邪魅样子,语气还带着讥讽嘲笑,唯独没有责怪。
“我去叫。”千歌开口,声音没有起伏。听得傅尔夜几分悲凉。
“不用了!季南,把人带到书房。”黑暗里,他的眼睛肆无忌惮的贪婪的看着千歌。抬手理了理袖子,又歪回榻上。头枕着手臂看着跪在那里的千歌。他没有说让她走,她就的一直跪着。时间在安静的殿里似乎过得很慢,傅尔夜一眨不眨的看着千歌。末了,挥了挥手。
“你去夜无眠吧。”
“是。”千歌起身走出殿门,看也未看一眼傅尔夜。即便是傅尔夜知道黑暗中她不会看自己,也不可能看到自己。还是将眼看向一边,直到脚步声已经不见。
“季南,我还有救吗?”
“殿主的病无人能救,只有自救。”
傅尔夜自嘲的笑了笑,闷闷的声音自胸膛里慢慢回荡在空荡荡的夜殿。那笑声,又有几分悲凉,几分绝望。
书房,郁言伤负手站在窗前看着一盆夜来香。淡淡的味道漂浮在空气里,那双浅灰色的眸子映着花朵的形状。嘴角温柔的勾起,修长的手指轻抬,似乎是想摸一摸这美丽的花儿。月光下他的手泛着莹白,淡淡的微光。
“玉公子喜欢这夜来香吗?”傅尔夜一身月白长衫站在门口,看着郁言伤。郁言伤侧脸笑了笑。
“花儿生来便是让人爱的。”
“既是玉公子喜欢,我夜殿的花园里多的是夜来香。不如我们秉烛夜谈如何?”
“如此甚好。”郁言伤收回手负在身后。跟在已经出去的傅尔夜身后拿起狐裘披在肩上。
“玉公子可喜欢这满园的夜来香?”
傅尔夜走在前面,月光下满园的夜来香开的娇艳动人。空气里过浓的花香味让郁言伤皱了皱眉,压抑住胸中的咳嗽。
“花儿虽说娇艳美丽,可若是成群的养着便显得庸俗了。也失了花儿本身赏心悦目的氛围。”
“这么说来,玉公子喜欢一枝独秀了?”傅尔夜回身看着不远处站着的郁言伤,一身的月华,本就温润的眉眼让他看起来圣洁无暇。傅尔夜本能的皱了皱眉,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喜欢这个人。虽然初次见面。
“殿主说笑了,在下哪里有一枝独秀的风华。”郁言伤垂眸看着到他膝盖处的一朵白色夜来香,长长的睫毛盖住眼睛。嘴角弯弯。
“玉公子过谦了,令师将你教导成如此模样。你怎能如此自卑,江湖传闻玉公子风华绝代,更是百毒不侵之身。我可有说错?”
郁言抚着花儿的手颤了颤,复又笑道。
“江湖传闻,怎可做真。”
“是吗?那公子可要小心你手下的夜来香了。它可是我花重金请人来用剧毒养成的。”
郁言伤闻言果然收回手。
“多谢殿主提醒,在下虽久病不愈苟延残喘。可也想在多活些时日,多看看人间风光。时候不早,若殿主无事,可否容在下告辞?”
“深夜请来玉公子本就是在下不对,如今怎能就这么放走了公子。外人岂不都道在下目中无人不懂礼数。公子乃是世间少有的妙人,就别为难尔夜了。就在这夜殿小住些时日吧。”
郁言伤闻言僵了僵,傅尔夜这根本就是不打算放人了。想了想复又释然,自己深夜一人前来,本就想过多种局面。现如今这般待遇,已是不能多得了。
“如此,多谢殿主了。”
“你我二人年纪相仿,就别如此客套了。夜深露重,季南,送公子回房歇息。”
傅尔夜挥手,暗处走出来一身黑衣的季南。满园的花香顺着夜风飘散,待得郁言伤走远。傅尔夜才抬手看了看掌心,那里已经被掐出血来。半月的形状,殷红的颜色。他抬头看看月亮不禁笑了笑,微微弯起的凤眸翘起的嘴角。几分魅惑。
千歌,我是要中毒多深。才能变成现在这样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郁言伤,真的很像墨乾。是不是?那种见到他时万年不变的感觉,真是让我讨厌!
他伸手,掐下一朵夜来香放在鼻尖闻了闻。慢慢的蠕动手指一点一点的揉碎了那花,白色的粉末顺着他微松的掌心落下。狭长的凤眸微眯,看了眼郁言伤刚刚碰过的花朵勾了勾嘴角。那朵白色夜来香□上明显的有一丝鲜红,带刺的花朵有几个是没毒的?
他是不是百毒不侵很快便能知道了。他是不是墨乾有什么关系,墨乾已经在六年前死了。谁都知道现在活着的,只有郁言伤。
郁言伤随着季南来到夜殿的客房,十分简单的房间布置。只是,桌子上没有灯。
“公子见谅,夜殿从来不点灯。”季南推开房门看着郁言伤进去又帮他关上门这才离开。
郁言伤听着脚步声走远,才掏出手帕捂在唇边猛咳起来。从刚刚在花园就一直压抑的咳嗽,此刻仿佛要把心肺掏空。他弯着腰一手撑着桌子,那一直颤抖的身体仿佛不借着桌子下一秒就会滑倒在地上。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稳住呼吸。
房间里该有的一应俱全,唯独没有灯。郁言伤借着微弱的月光走到床前脱去靴子放下帐幔躺上床,拉过被子盖在身上。黑暗里,他伸手抚过右手指尖上哪一点刺痛。放在鼻尖闻了闻,淡淡的花香夹杂着一丝血腥味。
怕是,中毒了。
郁言伤笑了笑。中毒怕什么呢,这残破的身子即便不中毒又能有几日好活。一切随缘吧。
窗外的夜空,星星眨了眨眼睛也睡了。
作者有话要说:啊哟啊哟 三人凑到一块了
☆、昏迷
清晨的阳光总是带着几分温暖和唤醒的力量。千歌抬脚跨出夜无眠那道门槛,身后是空荡荡的大殿。一眼便能看到殿中那个牌位,如此扎眼。
天空中飘浮着几朵白云,微风轻抚。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殿前的那方池塘里已过盛期的莲花略显颓势,花瓣从边缘开始有些泛黄。千歌一身白色的衣裙站在夜无眠门口裙摆轻飘。青丝在身后舞成一团,额前刘海被风拂开。淡漠而空洞的眉眼,没有任何弧度的嘴角整张脸就仿佛白纸、空气一般没有温度没有存在感。
昨夜的经文已经抄完,左臂上的疼痛依旧。千歌捧着经文走向夜殿,这些用她的血抄就的经文每日都是由她送往夜殿交给傅尔夜。他拿来做什么,她从不过问。
从夜殿出来,千歌径自走向自己的房间。在门口站定准备推门而入的千歌,眼角却闪过一抹竹青。她侧脸,鬓边垂落的青丝遮住她的眉眼。
“姑娘,早。”
郁言伤绕过回廊在她身边站定,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衣袖,空气中还漂浮着血腥味,皱了皱眉。千歌回神,垂下眼眸不做言语。几乎是当做没看见有人跟她说话一般。纤细的手腕微动推开房门闪身进入。衣袖一挥房门在身后啪的一声关上,郁言伤准备敲门的手抬了几次复又落下垂在身侧。
也许,对她莫名的关心莫名的熟悉感。已经让他渐渐开始关注她,是不是心甘情愿的留在夜殿也是为了弄清为什么对她有那种感觉?那个沉默寡言冷情的她。那个臂上伤痕累累看得人揪心的她。那个背影单薄却倔强的她。曾几何时,他可曾见过她?
那夜,围攻他们的黑衣人到来。他的身体几乎是先于他做出决定。几步上前把她护在身后,却不想她竟是如此身手。以琴音伤人于片刻之间。夜殿,也许她,便是奉琴,那个飘然于荷叶之间身影?
自己虽是性格和善,却不曾对谁有过过分的留意。也许,是巧合也说不定。郁言伤这样安慰自己。阳光洒下,他在千歌门前站了片刻便抬脚离去。
千歌坐在桌前,拿着药瓶上药的手在瞥见郁言伤离开的那一霎那颤了一下。心底莫名的泛起一阵失落。或许,她潜意识里把他当做墨乾的影子。毕竟那夜,那个挡在她身前清瘦却高昂的身躯还有淡淡的体香。真真切切的让她记在了心里,即便那些都只是归于墨乾所有的。
千歌垂眸,右手拿着小瓷瓶抖落出来的白色粉末轻洒在臂上。左臂上那个伤口微微外翻的血肉,整个手臂几乎都被血染过微微泛红。片刻间,那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