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相见之时，她便站在树下，任由繁花飞舞天际，俏丽而娉婷，像一朵空谷的幽莲，在这无人之地独自绽放，且等一个知花人，将她采摘。而他斜倚树下，笑着说：“我自诩平生阅女无数，却不曾见你这般的美人儿。”

她转身欲走，他却伸手来抱，呢喃在她耳边，蛊惑般地说：“这样的美人儿，怎能让你走掉，与好哥哥回去双修罢。”

又是一年春花开，夏雨落，秋意寒，冬渐暖。

还是树下的那一双人儿，可是他却再也不是她的二师兄有狐，她也再不是他的三师妹有花，他们之间横亘起了一条无法逾越的屏障。

他那时决绝的一句“各为其主”，将他们之间的情丝狠狠剪断，亦将她痴妄的梦狠狠打碎，只因他说：“妖、魔不两立。”

……

终是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有花双眸带泪，咬着唇瓣，“这一次，我先走。”狠狠地转过身，两滴晶莹的泪珠滑落脸颊，若是不曾遇见他，她又怎会在这情之苦海飘如浮萍……

有瑜在湖边打水，可看到湖中那抹倒影时，惊得立即站了起来，“师，师父。”

“是谁给你们的胆子，让你们去万兽山偷花斑兽看守的灵草？”

看着红豆那冰冷的神情，有瑜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师父，你若怪便怪我吧。”

有瑜那逆来顺受的模样让红豆看得更为着急，“你知不知道偷盗灵草是要遭天谴的！”

“我知道，”有瑜眼中明亮，“是我去偷来的，若有天谴，便谴我好了。”

红豆终是无奈的将她扶起，责备了她一句：“糊涂！”

“师父，”有瑜看了一眼小木屋，想到有袅的伤势每况愈下，“你去看看四师兄吧，前些日子还好，进来几日不知道怎么了。”

“我听有狐说他并无大碍啊。”红豆有些纳闷，她还记得在她受伤的时候，有狐提起过此事。

有瑜点头称是，“可是他走后没过几日，四师兄不知道怎么了，便开始整夜的折腾，好似被什么折磨一般。师父，您还是去看看他吧。”

两人从湖边来到木屋，刚迈进门，正听见有袅在睡梦之中呢喃出声：“师父……”

红豆几步上前，抓住有袅的手，一边将仙气送入他体内，一边轻抚着他的额头：“小四，师父在这，别怕，师父就在你身边。”

不知是红豆的安慰起了效果，还是仙气将有袅体内的疼痛化解，果然片刻之后，有袅又沉沉地睡去。

有瑜站在门口，拧着帕子。多少天了，她不眠不休的照顾有袅，可是他只会在梦回的时候一遍一遍喊着“师父……”，她用尽了所有的方法，却不能同师父这般，让他安然入睡。师父会不会骗她，就算在他身边再久，还是无法代替师父的位置。有瑜使劲儿摇了摇头，想要摇散这个念头，不会的，师父不会骗她的。

“有瑜。”

“师父。”害怕心事被发现一般，有瑜唯唯诺诺地走到红豆跟前。

红豆面色严肃，她刚才将仙气送进有袅体内，才发现他身体里多股力量互相抗衡，想必是那一日在万兽山，吃的灵草有问题，“那一天，在万兽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要你一五一十的全部告诉我。”

“自从四师兄他决意要成仙之后，每日勤奋修行，可是却觉得修为增长的太慢，我便将师父给我的灵芝，给了四师兄。”有瑜低着头，明白自己是做错了事情，她诺诺地看了一眼红豆，又继续说：“四师兄用了灵芝之后，感觉仙气大增，便同我说起了之前在万兽山的见闻。听说有一只吊睛白额花斑兽，守护一颗灵草，吃了之后即可飞升成仙。我们二人当日便飞往了万兽山，去寻那灵草。”

花斑兽守护的灵草乃是集着五芒山的灵气而生，依仗着天地的滋养而生的花斑兽也算得上是一只神兽了，想想他们二人做出的事情，红豆摇了摇头，“竟也让你们寻得了！”

听出了红豆略带些责备，有瑜又将头低了低，“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发现的。寻到那处洞穴之后，四师兄便让我引出花斑兽，他去偷盗灵草，可是刚入洞口，便被那花斑兽察觉，四师兄为了保护我，将它引走。见它离开，我便进去瞧瞧将灵草拿走，可哪知那花斑兽似是与这灵草有感应一般，再次折回了洞口。”

“花斑兽乃是为守护灵草而生，灵草被盗，怎么可能会放过你二人。”

有瑜点了点头，“当时四师兄也不曾想那许多，只是怕灵草再被夺了回去，便一口将灵草吞了下去，我逃回去寻大师兄来帮忙，再后来的，你就都知道了。”

想起当时的情景，有瑜万分后怕，只觉得若不是红豆赶去的及时，此刻怕是再也见不到四师兄了。

“这世上没有什么能不劳而获，如今你盗取了灵草，迟早有一日要遭受天谴，而小四他依仗着灵草成仙，体内有多股仙气互相冲撞，虽说已有仙骨，但却需要耗费许久来消磨这些仙气，需要多久，也只能看他的造化了。”红豆担忧地看了一眼小四，却又并不觉得这是坏事，若不让他吃一些苦头，他怕是永远都不长记性。

听闻四师兄还要如此被折磨，有瑜紧紧抓着袖子问红豆：“那、那师父能不能让他不这样痛苦了？”

红豆微微顿了一下，若说办法不是没有，但是，一想到那后果，她还是摇了摇头。

床上传来低低地呼喊之声，虽然微弱却满含着期盼的欢愉，“师父……”

此心用度八千遍，不嫌厌倦（五）【第二更】

有袅的呼唤让红豆揪心般的疼，这个徒弟便如同自己的孩子一样，他不努力便担心他日后如何自保，现如今他受了挫折，她这个做师父的心中却心疼万分。殢殩獍午

不忍再责怪他，红豆坐在床边，拉住他伸向她的手，“好些了吗？”

有袅的嘴唇泛着白色，却强牵起一个笑意：“师父，我成仙了。”

有瑜站在红豆身后，默默地将身转了过去，两行清泪潸然而下，心中彷如有一只大手，狠狠将她的心拧了一把，他豁出命去，就只为不负师父的期望，那么她陪他湖边修炼，山中盗草又该算是什么呢？

“为师看到了，”红豆也强忍着心中的疼惜，将三魂七魄珠珠拿到他跟前，“你看，多亏了你，为师现在已经收全了魂魄。嫘”

有袅看到那三魂七魄珠，没有红豆期望之中的高兴，反倒是一把握住了红豆的手，“师父不是应还差一颗，”仔细又打量了一番那珠子，有袅盯着珠子问道：“怎么会有一颗金色的珠子？”

那颗闪烁着金芒的魂魄，便是天泉的“欲”之魄。看着那流转的光芒，红豆心中盘算，此时他应该已经到了幽冥鬼界吧，希望一切都顺利，让他重返天界。

“师父何时动身？”看红豆迟迟不说话，有袅也不再追问魂魄一事檗。

天泉的那一魄，也不知能不能融合的顺利，“待我将最后这两魄转化后，便动身。”

有袅本握着红豆的手扯上了她的衣袖，眼中流露出大大的期盼，“我与师父同去。”

红豆一愣，忘了这小子竟然还能来这样一出，余光扫了有瑜一眼，“你跟我走？你师妹怎办？”

有袅才想起来一般，发了呆似的看着有瑜。

听到师父提及自己，可有袅却毫无声音，有瑜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好大的勇气，“师父，你们聊，我先出去了。”

红豆本是想用有瑜再拦有袅一道，可哪知这孩子竟然知难而退。再看有袅，又是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不行，我带不得你。”哪怕心中万般不舍，可是权衡利弊，无论如何此行都不能带着他。

有袅自是不干，“为何？如今我也成了仙，怎的就不能与你同去了？”

“你成仙便是为了跟着我？”红豆一把甩开有袅的手，“我平时怎么教导你的？让你成仙就是为了一己私欲？你师妹为了你，命都豁了去，你竟要丢下她不管不顾，你这般忘恩负义之徒，不要说是我的弟子！”

见红豆是真的生了气，有袅口气顿时软了许多，“师父你一人离去，我实在放心不下，我们将师妹也带着，路上多少有个照应。”

红豆也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气，看他这般苦苦哀求，刚才的气就散到九霄云外了，“你真当我是游山玩水去了吗？我要去的地方可是凶险万分，带着你们两个，我难道不分心吗？”

“那我们便去游山玩水，凶险万分的地方，不去也罢。”有袅开始有些胡搅蛮缠，可是红豆却发现，这小子现在变得精明了，知道一步一步的跟她讲条件了。

“不行。”想到此，红豆将脸沉下，“你如今的身体也熬不起万水千山的赶路，老实留在五芒山。”

有袅用手臂撑着身体，勉强支起半副身子，“我若是说，我非去不可呢？”

那一个刹那，红豆觉得小四长大了，再也不是她指东便向东去，指北向北奔的小四了，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不知道的地方，小四就长成了一个男人，有了自己想要东西，也有了自己想做的决定，他眼中所露出的再不是征询的目光，而是真切地告知她，他要做什么。

作为一个师父，此刻她应是感到高兴的，多想将他纳入怀中，轻轻抚着他的头，对他说，我的小四终于长大了。

红豆站起身来，向后退开两步，语气沉稳，“我是断然不会带你同去的，你若非要跟着我不可，需得问过我手中剑答应不答应。”

有袅眉头紧皱，起身站在红豆面前，小小的人儿身上却带着不和谐的成熟，“师父，你难道一定要这样吗？”

红豆伸手唤出手中剑，这一柄通体皎洁的白玉剑，她许久不曾动过了。

“五芒山的规矩，就是弱肉强食。你想与我同去，可以！先能赢得过我再说。”红豆的眼中带着严肃的神色。

有袅怎肯跟她动手，摇头道：“我是不会同师父动手的。”

“那便不要跟着我！”红豆不愿在与他纠缠，拂袖而走。

刚出房门，便被有袅拉住了衣角。红豆皱眉回身，可他却一字不说，只是脚步踉跄地跟着她。

红豆的眸子一黯，“你若是再跟着我，休要怪我不客气。”

听得她说出这样的话，有袅眉头一凝，“我不信。”他不信师父会对他出手！

红豆右手执剑，捻指掐诀，一道仙气直奔有袅而去。有袅连走出这几步都踉踉跄跄，连躲开这道仙气都不能，硬生生被其打到在地。

转身刚刚要走，又觉得裙裾被扯住，低头一看，不是有袅还会有谁，他匍匐于地，却伸手死死抓住她的裙裾不放。“你若不让我跟着，索性打死我吧！”

好生的劝说，终是没有办法吗？红豆定了定神，忽而想起那一日有袅被她打伤后离去，她同有归站在瀑布之上，她说的那句话。

事到如今，怕是再也没有什么能教他了，最后一件事，便教不要再依赖任何人，不要相信任何人，自是也包括她！

先前有瑜问她，能不能解他身上多股仙气乱窜的折磨，她迟疑一番，实则是有办法的，只是这办法过于痛苦，她狠心不下。可是到如今，她却是也不在乎，多当一次恶人了。

催动仙气，左手捏诀，白玉剑凌于高空之上，幻化出四道剑气，直奔有袅而去。

“师兄！”看着他们二人从木屋出来，可是神色却凝重，有瑜开始只带了一些担心，可哪知看着看着，师父竟然对有袅动起手来。

红豆用手一挥，一个结界便将有瑜拦在外面。

“师父，”有瑜尖声喊道：“四师兄纵是有错，可是他身上还带着伤啊，求师父手下留情啊！师父！”

四道剑气钉住了有袅的衣衫，他行动不能，只能用嘴喊道：“师父，你就算困住我一时，困不住我一世！”

红豆没有理会他，口中颂咒，手指捻诀。

有袅倒在地上，忽感四肢百骸剧痛无比，力量源源不断地在消失，尖叫出声。白玉剑在他上空将那些外溢的仙气吸入体内。

被挡在一旁的有瑜哪里能看他这样，一边磕头一边对着红豆大喊：“师父，求求你手下留情啊！”

红豆凝神静气，此番将有袅身体里的仙气泄尽不能出一丝一毫的差池，若是过了，他日后便如同废人一般，若是不及，那便白白让他受了此等苦楚。

他现在身有仙骨，如后修行起来事半功倍，先前的零散仙气，此次一并除去，才能让他日后更上一层楼，只是这番苦心，不能再同他诉说了。

有瑜磕的头上隐隐有血迹，“师父，你怎能如此不念师徒之情，伤他至此啊！”

红豆轻笑出声：“我不过为了收集魂魄离开这里，你说的师徒之情，在我看来可笑之极。”

有袅疼痛难忍，开始在地上扭动，最终连那四道剑气都不能将他压制住。悬浮于空的白玉剑吸饱了有袅身上的仙气，应声而碎。

有瑜发现身前的屏障消失，几步跑到有袅身边，扶起他放在自己腿上，“师兄，你没事吧，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