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她将请柬收到储物的笼草中,托驿站信使送去礼品后决定就不过去了,依旧推行回七域的计划。
三天后是个大晴天,连街道都洒扫得格外干净。
一大早她就出了门,规规矩矩穿着从四品雨花官服,将誊写好的辞职折子递到了尚书台吏部办事官的手里。
然后,趁着全帝都在庆贺鹿容小少爷的时候,老老实实履行最后一天的职责。
一切如常,手底下的灵主小兵们规规矩矩地站着,见到自己多数仍然扬起腼腆的笑容,其中大部分都有了晋升迹象,看来距离换岗位奔小康的日子也不远了。
北门依旧高大威武,正门依旧形同虚设,虫域之门紧锁,凤域之门清冷,青丘之门光华连闪,代表今日帝都来了不少智者。
到了最后一个大门南门,她已经疲惫不堪了。夕阳西下,不远处是那鹿容族九幽台,红顶外面新刷了金漆,又鲜艳又显眼,是鹿中千为儿子生辰精心布置的。
她眯起眼睛默默看了一会儿,打道回府。
路上经过一辆雪松顶琉璃盖的香车,领车的巨兽看着有些眼熟,很像传说中的独角兽,当时青丘狐九天转赠牡菀心便是这一种奇兽——头生一角,通体雪白。只眷恋雅洁处子。
据说后来没有跟着牡菀心来帝都,难道这天底下还有第二头?
忘忧也就是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她心在七域。对帝都的人事便少了许多热切,冷不防一人一车身形交错之际,边门突然悄无声息地滑出一条绸带来。
忘忧刚刚察觉背后异动弹跳而起,整个人已经被捆住手脚呼啦一下扯进了车厢,而后帷帘落下。头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忧忧。”。
这称呼,这声音......分明是鹿容月!
忘忧亲眼看着车门关闭,四肢更是绑得像个木乃伊,如今吃力地扭过头看到“绑架者”,确信真是他后才松了一口气,这一松就从心底涌起一股无名火来:“成何体统。当街绑架朝廷命官,你疯了吗?”。
鹿容月笑了,指尖一点就如流水般收了绸带。殷勤备至地扶她坐到软垫上:“这才三百八十七天未见,你好大的官威。”。
他如今不扮可怜了,说话甚至带了点调侃的意思,忘忧一下子还转换不过来角色。
等她反应过来实际情况后,脸上就有些尴尬。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被保护着的鹿容月了。如今的鹿容公子气度高华冰清玉洁,不是当年一同缩在草丛里面的胆小少年。也不是蛰伏后宫争宠夺爱的王后。
他是鹿容族未来的族长,屹立在这个世界顶端的掌权者之一。
忘忧调整了心态,平静下来。
她看着他,还是一样精致宛若神雕琢的眉眼,还是一样风流冠绝天下的楚楚韵味,他的目光是如此不染尘埃,昔日的哀愁仿佛成了一抹剪影,被潜藏在最深的心底,无人可触摸。
这个男人的外形得天独厚,而气质又如此完美,完美到让她觉得不真实。
信仰乃神造,难道在自己面前,也需要像神祗一样的膜拜?
因为她的注视忽而变得清醒犀利,鹿容月终究有些抵挡不住,他悄然收起刻意流露的引诱气息,嘴角露出一抹不易觉察的无奈:“忧忧。”。
“你还记得我是忘忧,用这种方法绑人,你还是我认识的小鹿吗?”。
其实她更想问的是凤王怎么样了,但话到口,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安让她拐成了另一种责问。
鹿容月避而不答,他的手轻轻叩着杯沿,平凡的青瓷因此响起低调而清脆的声音,这个举动由他做起来真是赏心悦目,连空气里都氤氲着一股高雅不俗的味道。
良久,他低声道:“忧忧,我的生日宴你没来,我很不开心。”。
听到这句不开心的抱怨,忘忧反倒隐隐开心了起来。
比起凤王宫那时隐忍在心口难开的不开心,这句带埋怨意味的不开心是那么的理直气壮,因为有着被满足的可能,因为有着不被怪罪的可能,这句不开心才会这么自然而然。
她笑了起来身体放松,不再刻意抵御小鹿的吸引力:“没什么不开心的,我不知道你会这么在意我的到来,不然我一定去的。”。
看到这么开怀的笑颜,鹿容月愣怔了一下。
而后他的眼神有刹那挣扎,最终在忘忧洞若观火的注视下,他低着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浅绿的薄笺:“庆官叔叔将你的折子给了我,原来你要走了。”。
看到自己郑重呈上的折子被鹿容月玩笑一样掏出来,忘忧嘴角的笑登时凝固了:“这怎么会在你这?”。
鹿容月的手指白皙修长,他只把折子在忘忧面前这么一晃,而后便立刻收了回去,途中还小心地抚了抚折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仿若里面藏着稀世珍宝。
无视忘忧有些诡异的脸色,他抬起头,目光依旧干净似溪涧山泉:“忧忧你不要多想,鹿容庆官直辖吏部,我先前拜托他留意你的事情,所以这折子就被挡了下来。我只是想,我如今已经是鹿容族继承人,代掌一族的半部江山,保护你应当没有问题了......”。
如此说着,他的眼睛渐渐地亮了起来,语气却愈发低缓柔情。
忘忧听着心中一动,眼前有片刻的眩晕——九色鹿的魅力,比起前世九尾狐的祸水应是不遑多让,云湿雾罩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让她心底都忍不住开始柔软起来。
她是不会怪他的,他这么做都是为了她,她还有什么理由去苛责?他如今是在用挽留回报自己,并且学会尽力了啊。
不然早上报的折子,怎会晚上就到了他手中!若非全心关注,又有谁会这么早地截下这东西,还是在她有意选择鹿容月生日的契机下。
微微的感动慢慢蔓延开来,轻飘飘的升起又酸酸麻麻的落下,心脏一起一落,刹那身不由己地生出一股冲动。
忘忧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去看那张颠倒众生的脸:“我知道你可以,但这跟去留无关。我只是在这里呆的厌倦了,想起凤域的日子,想起从湖城去往凤都的那些时光,我想我还是更留恋那里。”。
鹿容月一滞,他无瑕的面容露出几分不自在:“忧忧,你不信我么?威胁你的我都帮你查清了,少阳是受上华夫人的指使,我已经帮你处理了!你若是怪我上次没有跟你打招呼,我是怕引起父亲......”。
“我没有怪你。”忘忧打断,语气放柔“我是想回去了,无关其他。”。
虽然语调放缓,语气中的坚决却是丝毫没变。鹿容月沉默了,而后不甘不愿地低声道:“其实你不用担心,鹿容少阳已经被我葬在九幽台下,底下有无数先祖的英魂教导他,我想他来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忧忧,你留在这里一日,我就不会让任何人再冒犯你.....”。
忘忧原本听得恍惚,对答全凭本能行事,但此刻脑中犹若划过一道响雷,蓦然从混沌中惊醒。
他刚刚在说什么,鹿容少阳被“葬在”了九幽台?鹿容少阳......死了?
第三卷帝都星阙夜梦长 第一百三十六章 赠尔美酒
忘忧也不是没见过生死的温室娇花,但鹿容少阳的死还是让她失态了一小会——这个跋扈少爷行事狠辣,出身高贵且手中握有极大的权势,她本以为他一辈子都会耀武扬威下去,怎料如今死得如此悄无声息!
令她更加吃惊的是鹿容月的态度。
小鹿是滴血不沾的,那股发自内心的良善气息别人只消一眼就看个明白,当年他对相互竞争的小公子们尚且有怜悯之意,如今对着自家兄弟怎会如此决绝?
这么轻而易举就收割了一条人命,非但脸上不动容,语气也是一副渡人向善的安宁,搞得她一股寒气从心口窜出来,四肢都有些僵冷。
世道变了,鹿容月也会吃人了。
见忘忧脸色微变,鹿容月只当她是想起了少阳昔日作为,很快转移了话题:“忧忧,这些事情我都可以帮你。你就告诉我吧,是不是因为你昭告天下为雪唐忠臣,结果他却跟那些不相干的女子牵牵扯扯,伤了你的心?”。
忘忧:“……不是。”。
鹿容月仔仔细细观察者忘忧的神色,见她脸上确实没有被遗弃的哀怨,眼神更加复杂:“你随着雪唐来帝都,如今这么走了岂不可惜,不若我帮你嫁他?”。
“什么?”思维跳跃性太大,忘忧表示不理解。
什么叫帮自己嫁人?
她来这里十多年了,说到嫁娶也只对狐狸一个动过心。那时候初来异世,脑子还停留在前世21世纪的和平年代,乍看到这么一个容貌上佳实力强大的妖孽,未免就以为是自己的真命天子,满心都是小言情的调调。
直到十年来走得步步惊心,真正明白这个世界的残酷。旖旎的情思才逐渐淡了下去。
这里不缺俊男美女,美貌就像大白菜一样随处可见,人也就更加关注别的东西。前世有内涵风韵,今世就是实力。实力到达一定程度,才有风花雪月的资格,否则就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别期盼猛虎细嗅蔷薇的美梦。
鹿容月见忘忧发呆,自以为猜中她心思,神色愈发笃定:“这件事我会帮你处理。”。
“怎么处理?”思绪飘回,下意识地想听听答案。
“北园幼狮乃英魂。听说你与它还有点交情,主婚人可以请他,至于上华夫人那边。我去替你说项。”
“......说什么项......”。
“那两支牡丹我帮你娶了,到时候上华联姻的选择有限,我有办法她选择你。至于雪唐,哪怕倾全族之力,我也只允许他娶你。”。
小鹿一字一句说得异常霸气。可惜这话里的内容不是告白,而是帮另一个不相干的男人争取自己,忘忧只能做怔忪状。
“......”。
她试图从小鹿脸上找出情深割爱的证据,但那坚定的眉眼无一不透露出两肋插刀的义气,最后她寻找无果,摇着头微微叹了口气。
听到这声叹。鹿容月眼眸转深,连忙信誓旦旦道:“忧忧你放心,我会亲自送嫁。亲眼看着你得到幸福。”睫毛低垂,语调沉沉,“有我在帝都,没人敢放弃你。”。
忘忧真的愣着了,回望鹿容月貌似单纯的眼神。她第一次陷入无言以对的境地。
除却别的因素,小鹿其实也在说自己的亲事。他愿意为自己娶两个不相干的女人,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忘忧觉得嗓子有些涩,说出口的话同样也带了一点涩然:“你想到哪里去了,即便我喜欢雪唐,也不可能拿你的婚事去争取。何况我这次离京,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半点关系没有吗?”鹿容月的眼光从她姣好的面容滑过,低声嘟囔了一句,抬头复又微笑。
忘忧没有听清,追问了一声:“嗯?”。
“忧忧,”鹿容月叹了一口气,“纵然不为他,你真的不能留下来么。哪怕几天也好。”。
声音的温度凉了下去,可以觉察期盼之下隐藏的慌张,忘忧着实不忍,本想把自己晋升的秘密告诉他,但话到了嘴边还是生生咽了下去——这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也许他不知道比知道好。
心有所触,说出口的话就带了些迟疑:“那,我再留几天……其实到了凤域,你还可以再来看我的。”。
到这时候鹿容月才好似松了一口气,他的眸子弯起来,毫无顾忌地露出绝美笑颜:“那折子就放我这里,几天后我再帮你呈上去!”。
.....
到了高阳鹿族地,晚宴刚刚开始。
这里的席位不同主次分明的前世,都是随意择取,偌大的园子根本看不到尽头,各处风景优美的地儿三三两两坐了些贵族男女。
忘忧没有再往里面去,有些贵族用餐的场景是非常血腥的。
越高雅越粗暴,星帝禁止食用化形人,但这类大型宴会的场合,难免会夹带些边缘的私货,这被各大府邸视为实力的荣耀。但她不是生熟不忌的本土民,很讨厌那种场面。
鹿容月已经从正门进去了。
他们并未一起,到底是他已经懂得木秀于林的弊处,还顺手做了一些遮掩。
忘忧并不喜欢这等奢靡的场合,最后她寻了一个僻静稍简陋的树丛,猫了起来。
施展借木,很轻易地就能看到附近的场景,这个园子散心的多是些年轻男女,令她意外的是在一个幽深的角落看到了雪唐。他拢着雪色大氅,一如既往地独自坐在高处,台阶下几尺处的小圆桌边围坐了几位贵女,当以两位牡丹最为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