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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馀尽 佚名 5004 字 4个月前

饭,“唔?”

“我......我也姓文。”我随口胡诌道。

“哦?”他嚼着那口白饭,含糊着说道,“你知道我姓文?”

那白饭在他泛着月光的唇间时隐时现,像是我的心,在他的齿间跳动。

“那你叫什么?”

“燕......”

只觉得他的唇将我的身心都吸了过去,我咽了咽口水,将衣服丢回他身上。

“你也就这么一件体面衣裳。”

说罢,我急忙飞走。

身后文初黎急忙起身来追赶,差点儿将手里的碗打翻。

那可是家中唯一的好碗啊。

文初黎永远不会知道,我是怎样爱上他的。就是在数年前的某个午后,阳光正好,我慵懒地飞。经过他的窗口,刚好他抬眼。

那一双玉落碧湖,泛着涟漪的眼,像是将事事都运筹帷幄。嘴角又是一丝笑,仿佛一朵绽开的花。我看得呆了。

直到撞上文家大宅的横梁,我狼狈地匆匆飞离。

第10章 还君之情

我已有数月不敢去文宅,心中忐忑着。很快冬天便到了,我缩着脖子睡在窝里。

冬至,我最怕的便是冬至。这一年中阴气最盛的一天。

舍寒玉曾告诫我,不可替人做多了事,否则便会天谴。我终是想着,我不过与文初黎多接触了点儿罢了,不以为然。

然而,那和尚善净,很是滑头。偏生选在落雪似花的那日,要来收我。

我正挡不住严寒,用翅膀挡着头。

善净看似轻轻打下一掌,将我惊得一声长鸣,飞腾在空中。善净双眼似乎能看透一切,大手指不断的拨弄着深褐色念珠。

“燕子,为何要接近人?”

我歪头,不甚明白他的话。

他喃喃道,“无因便无果,你可知你将会造成多大的劫难?”

我拍着将要冻僵的翅膀,心想这在大雪天和一只燕子不停说话的,不是疯子就是傻子。于是我飞回窝里。

善净却是执着,又是一掌,将我的鸟窝打翻在雪地里。

这般严寒,我如何过冬?

和尚未免也太过分了。

而他还在低喃,“为妖不恶,偏是由于本性纯良导致血流成河,该如何是好?”

管你如何是好?

我猛地振翅,快速飞向他,欲用嘴喙刺向他的眼。他低低地叹息,将已经飞到离他一寸的我,一掌打在地上。

善净的力道果然很大,我翅膀像是断了,胸口闷楚,呕出一口血。

“与我斗法?”他走过来,低下澄澈虚无的眼,“原来纯良之下掩藏着暴敛么?”

飞禽不离巢,这句话难道你没有听过?我抬头与善净对视。

善净被我瞪得顿了一顿,急忙别开眼,“阿弥陀佛,万物皆是生......又是如此灵气的生物。唉......”

他叹气,抬脚从我身上走过去,暗红袈裟拂过我的身体。

一只将死的燕子,自然不必再动手了。

寒气浸入肺里,翅膀一只展开收不回,一只几乎折断。我倒在雪地里,空无人烟。

早该学舍寒玉多去人间玩耍,就不必死得如此凄凉。

我如是想。

死是很绝望的,因为好冷好冷。千年来我一直在寻找温暖的地方,直到飞到了这姑苏江南。却不知,最凉的不是气候,是人与妖不能相容的心。

都道江南无雪无冬,我如今才知道是假话。

每一处都凝结了,每一根羽毛都是绝望。

文初黎清俊的脸,是我脑海里的最后一个画面。

恍惚之间我被握在有温度的手中,听见他熟悉的声音,“谁对你下了这般狠手......”

我极度的虚弱无力,只能用低低地鸣叫回应他。他将我凑到唇边呵了口湿热的暖气,用指头爱怜地摸了摸我的头。

“忍一忍便好。”他如是说,简单地替我将翅膀扎起来,用一层又一层布裹了我,放进贴在心口的地方。

好温暖。其实死的时候能遇见文初黎,我也该满足了。

我想死在文初黎怀里,可惜没能如愿。

庆幸并未如愿。

那日文初黎亦是去借书,回来时便见到白雪中有一块突兀的黑。他抱着我回去的时候,姚如水正由几个丫鬟陪着,打着遮雪伞,穿着银白锦貂裘拿了一袋白花花的大米过来。

见到他才借来的那些旧书,皱着眉柔声说道,“文大哥,你不若也去寻思个小生意来做。我爹有个铺子正需要人手......”

文初黎对她笑,打断她的话,“如水,后年就有开科,待我考上功名就来娶你。”

一个丫鬟在姚如水背后嗤之以鼻,“就算考上个什么穷官,养得起我家锦衣玉食的小姐吗?”

若不是我不能动,定要去狠狠的啄那丫鬟一番。

梅英淡疏,冰澌溶泄,暖春悄悄的偷转了他的温度。而我的翅膀也好了个大概,能飞到屋檐下去。

他仰头看着我飞,满是担忧,嘴角浅浅梨涡,“小心点儿,别碰着头。”

嘁,想我在这儿飞了多少年了,怎么会碰着头?

我刚一如此想,就撞上了横梁。晕的我七荤八素。文初黎接着我,用指头帮我揉着头。

“都说了小心点儿。”

我的头太小,他的一根食指就足够给与我全部的温暖了。

头不疼了,我又尽量往高处飞。只听一个极低的声音在背后道,“伴我数年,也该我还你一回。”

回头去,他正在看书,空气凝滞着方才的话,仿佛是我的幻觉。

第11章 人兮,人矣。

踏青的人很多,而我看见姚如水的纤影与他人相拥。那公子哥锦衣华服,模样轻佻。

“如水,那破书生怎么也想不到,你已是我的人。”

说罢,将她的腰紧箍,咬上她的耳垂。

姚如水面泛春色,轻推他,“周围好多人,我们去船上。”

我摇了摇头,叼了一枝开得正好的芍药回去。

文初黎依然坐在窗下看书。我停在窗前的乌龟壳上面,一摇一晃。他伸手接过花,不经意笑了笑,随手也将我身上站着的花粉拂去。

离巢的飞禽,无人陪伴的文初黎,我俩一起生活着。日子悠长而幸福,每次依赖在他的指尖,都像是沉醉在百年美酿。

夏夜,文初黎总是看繁星,看月色。我就站在他的肩头,对着他的脸啄了一下。

他一惊,带着笑摸摸我的头,“不会着凉。”

嗄,他如何会知道我想说的话?

所以那夜我化成了人形,回想起姚如水和那公子哥的情景,心如小鹿乱跳。

文初黎能不能搂着我的腰呢?

他正熟睡着,安静的像个小孩子。小心翼翼用指头戳了戳他的手背,他没有反应。又戳戳他的脸,还是没有反应。

我窃喜,悄悄掀开被子缩进去。

被窝里很暖和,比起他给我用破衣服搭的窝要舒服多了。我枕在他的手臂上,欢喜地盯着他的睡颜。

更漏敲响,我从瞌睡里惊醒。文初黎刚好翻身,将我压在身下。

他不重,对于妖来说,一点儿都不算重。于是我任由他压着,脸贴在他年轻迅速跳动的胸口,慢慢地入睡。

我当然知道我白天会变回燕子。

可是......文初黎你压着我的翅膀了!

‘唧唧——’

我无法从他的肩下扯出来,而翅膀已经发麻了......

“唔?”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我昨晚上感觉床上有个姑娘的,难道是场春梦......燕儿,你怎么在这儿?”

他肩头挪开,我拍着不太灵活的翅膀飞出窗口。

......我脸红了。

哎哎,我从野燕,变成了家燕。

文初黎终于开口的时候,我正在往他的茶碗里吐口水。他瞪着眼,“你做什么?”

燕窝啊。

这都不懂,嘁。

他无奈地笑着摇头,细弱白净的手摸我的头,“燕窝不是这样的。”

哈?那该是怎样?

“我也不知。”他手指点着下巴想了想,“不过我知道,若是你做的燕窝,定然不能吃。”

我偏头,为何?

“因为,你不算是只纯粹的燕子。”他笑着说道。

‘唧。’我低叫一声,哗啦飞走。

“燕儿,燕儿......”他在窗口高声唤我。

我......去给你摘些野果。

我不愿文初黎去帝京科考,因我不想离开这短暂的温暖。他开始收拾行囊,将借来的书都还回去的那三天,我离家出走了。

第四日,他背着行囊缓缓地往码头走去。

没有唤我一声,没有回头寻我一眼。

我终究还是忍不住,从树林间一下子飞到他的头顶打旋。他‘扑哧’笑出声,向我伸手,“我知道你会跟着我来的。”

真是狡猾的人。

‘唧’我站在他的手心,任由他抚摸我的头。

天蓝蓝,山青青,水悠悠。文初黎站在小船上,一身补丁重叠的青布衣裳,却是我眼中最美的色彩。他从不在意自己的穿着,不在意同船人的指点。不过屡次回顾荒凉的码头,双眼之中都是祈盼。

等谁呢?

我落在他的肩头上。

等姚如水。

码头最后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还是没有那一缕倩影。他白净的手抓紧了自己的袖子,脸上氤氲一片。

我想他一定是饿了。于是飞到江边上,叼起几个野果放在他的面前。他笑了笑,如池中莲花盛开一水的繁华,“燕儿,还是你不会弃我。”

他又用食指摸我的头顶,喃喃道,“连飞禽亦通情,人兮,人矣。”

我舒服地闭着眼,收起扑腾的翅膀,感受着他的温暖。

第12章 陨星燕杀

文初黎真是落魄不堪,即使住店都是被小二撵去住的柴房。他倒是不嫌弃,毕竟很便宜,躺在稻草上,手指轻轻地翻过一页书。

我喜欢他总是表现得这般闲逸,万事无忧。

片刻,他合上书,从怀里掏出青灰色的乌龟壳仔细看着。忽然又很是急切地跑出去,我跟出去时,见他正仰头看天。

最近,他越来越喜欢看夜空了。

莫非是想天上掉下金子?

‘唧’我啄了下他的脸,他一手摸着我,呢喃道,“若是不出意外,能在科考后三日......”、

什么?

他但笑不语。

科考之后,本该在帝京等着揭榜的文初黎,突然收拾行囊,“走吧。”然后一直往郊外走去。

我绕着他飞,啄了啄他的脸,表示不解。

哦,他定是连那一日一个铜钱的房钱也没有了。

他又是看天又是看地,丈量了很久,最后在一棵歪脖树下坐下来吃干巴巴的饼。

我喜欢这地方,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我在花间树上飞来飞去好自在,呼啦呼啦。

文初黎吃过了就躺在树下睡着。

那一夜星空异常的明朗,我站在树上学着文初黎看星星。

忽见一颗拖着红色尾巴的星辰,带着一股浓烈的热气,朝我这个方向来了。仅是我察觉的一瞬间,便被包裹在其中。

我想起文初黎一边玩弄着乌龟壳,一边嘴里念叨,“庚寅年四月十五,陨星落于荒郊。......得天气而成人,失之千年难遇......”

那是从来没有的温暖,仿佛逐渐将妖的冰冷从内到外的剥落。

红光之后,黑色的燕羽全数下落成了尘土,我双爪成了双脚,翅膀成了双手。头上的羽毛长长的墨丝都长到了脚踝。我的手比起文初黎的手,还要白几分。却仍是没有温度的,冷如石块。

这次幻化与之前不同,我知道,我再也不必单是在夜里化作人形了。

那陨星果真是千年一遇的仙石。

“如水......”忽听他梦中含糊地呓语。我缓缓的抚摸他轻皱的眉头,他的鼻尖,他的唇。

我也想成为你的梦中人呢。

忽而杀气四起,我还来不及唤醒文初黎,腾腾黄土就扑面而来。我抱着文初黎躲在树上,这林中的走兽们都聚拢过来了。想必都是追寻仙石而来。

黄虎,灰狼一干走兽下面嗷嗷直叫。我大气都不敢出,尚算幼嫩的脚有些发抖。文初黎却在此时忽然翻了个身,低语一声,“我来娶你......”

底下虎视眈眈的眼睛都往上看来。我心中大慌,狠心折下最是长的那根燕翎羽,大喝道,“不想死都走开!”

野兽们有些忌惮,垂下头却不肯后退。

虎乃是林中王,且会爬树。它低吼一声,众兽让出一条路。它望着我,抬起了前爪放在树上,弓背立尾。

我心中一惊,它作好了扑过来的架势。再看文初黎睡得正香,他这过于安于现状的性子,此时我不知该是欢喜他的性子,还是该抱怨。

我化出一根带子将他牢牢绑在树上,握紧了燕翎羽。不想自己得了天大的便宜,却将他牵扯进来。索性是拼了命,我也要保下他。

那黄虎向我扑过来,我弯腰,燕翎羽上刺穿透了它的身子。‘噗——’溅了我一身的血。它的双爪已经握着了我的肩,尖利的爪子陷入我的肉里。

灰狼也鬼嚎一声,露出尖齿咬向我的腿。

嘁,飞禽,那定是会飞的。

黑丝硬成燕羽,我腾在空中,将燕羽向着仰头嚎叫的走兽刺下去。

不知多少只走兽在此,手中黑色的燕翎羽如今越发的黑沉,头发上滴下黑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