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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馀尽 佚名 5020 字 3个月前

不是之前的安琴。不仅仅是年纪小了些,平日里待她更是显得疏冷。

“对不起,让你阿姊......”

“别说了,我累了。”安琴拉过被子盖上脸。

锦若怅然地走出门,落了一颗心在凉夜里,久久不能找回。

那也是夜晚,与昭偕成亲前半年的一个夜晚,上弦月,月儿弯弯,她和安琴偷溜出府来。

走时欢喜得像是两只出笼的鸟儿,大约一个时辰后,乌云蔽月。锦若嘴唇颤抖,双眼在黑暗中惊恐地闪着泪光,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

原本喜笑的安琴满身是血,衣衫褴褛,露出一道光洁的皮肤和几道伤痕,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眼已经失去了光彩,嘴里还在喊着,“小姐,快跑啊,跑啊......”

哗啦——蔽身的草丛被一道剑光劈开。

锦若不敢回头,提着裙边儿跑啊跑,听着安琴的话,不停地向前跑。跑来跑去,还是跑不出那一个圈套。

多少个夜里做梦都会想起的时刻,锦若从来忘不了安琴死的那刻,更忘不了她逃走后的事。

也是那个夜晚遇见的月募执,宁王月募执。

“救我......”

她小声地哀求,从矮小的灌木中伸出手抓住那人的云绸白长衫。

月募执是个极其轻佻的男子,将她提起上下打量,笑着道,“姿色不错,打扮不错,不过想来勾引我还不够。”

锦若眼神恍惚,面前募执的脸晃了几下,不知怎么就和最是想念的那张脸重叠了。

她的自尊终于崩溃了,以为他来救她了,大哭出声,“昭偕——”

募执的眉轻轻一挑,算是明白了一点她的身份。

成亲之后,锦若似笑非笑,似恼非恼地拒绝了每一个昭偕送来的侍女,任何事情都亲力亲为。昭偕领着这个比安琴小了几岁样貌却差不离多少的侍女进来时,锦若碰翻了桌上的瑟华,颤着声不确切地开口,“安琴?”

侍女面色冷然,仍是恭敬的欠身,“是,奴叫安琴。不过——”

她直直地盯着锦若,言语不带着任何感情,“我是她的妹妹。”

哦,锦若握紧了拳头,她知道,她是来替她阿姊报仇的。

昭偕在一旁喝茶看着,搁下茶碗道,“这个丫头你总会要了吧?”

侍女愣了一下,恭敬地说道,“以后奴便是安琴,替阿姊照顾王妃。”

锦若仍是很喜欢她,把以前安琴的喜欢都放在她身上。安琴说自己不像阿姊那般无能,她说自己功夫很好,她说锦若有她一个便足够了。

可是啊,曾经冷眼冷眸自傲不已说着此话的她,如今被人伤的这么重,差点儿就像阿姊一样死了啊。

锦若无助地坐在湿凉的青苔石阶上,手里紧紧握着一方丝帕。

乘着夜色,她换上男装,瞧了瞧四下里,翻身出墙。几声虫鸣声乍然停止,柳树后转出一个颀长人影,细长的凤眼透出深沉凌冽,双手负在身后。手中拿着一盒她最爱的姜糕,买了之后一直放在怀里怕冷了,此时还是温热。

该是恼?还是装作不知?

昭偕将姜糕向着房内丢去,那木盒子破窗而入,端正地落在窗前的桌上。

该冷的东西迟早会冷,比如姜糕,比如她的心。

小凤在小巷子里等了许久,双脚本就穿着单薄布鞋,此时冷得跳脚。忽见一个小个子男人进来了,她怔了一下,小声地询问,“王妃?”

锦若点点头,“马可买好了?”

小凤抓了抓衣襟,缩着头颇是委屈地说道,“卖马的见我是个小丫头,叫了高价,我不敢还嘴......”

小手企图藏进袖中的簪子,在那个夜色中隐隐闪着光,那根本瞒不过锦若的眼,锦若摸了摸她的头。一个小女孩爱漂亮没什么错,她也曾在如此年华,喜爱那些华丽地首饰。

她不揭穿她,轻快的声调,“走吧。”

小凤没想到锦若骑马如此快,第一次骑马的她被上下颠簸地十分惊慌,“慢......慢点......”

铅色夜幕下,那棕色马匹长嘶一声,骎骎奔过。

不能慢,得再快点儿。

再慢一点儿,募执就真的死了。

宁王的正妃位置空着,有两位侧妃。其中一位是当朝黄侍郎的女儿黄氏黄静烟,另一位则是从后门娶进门的花魁朱纤纤。

今夜是募执的头七。即使帝京都在昭偕的掌控之中,宁王侧妃丧夫之痛岂能控制?

听风崖头,阴风阵阵哭诉地凄厉。没有月和星辰的夜晚,锦若远远地便看见了祭奠的火光。

崖上只俩人,黄氏带着大白纸花跪在烧着纸钱的铜盆前哭泣,朱纤纤跪在她身后,埋着头悄然悲伤。

锦若喘气的声音惊扰了两人的悲阙,黄氏抬起头来,惊讶道,“忱王妃?”

锦若点头,跟着跪在铜盆前,望着跳跃的火焰,“宁王待我有恩,特赶来送他头七。”

黄氏闻言,不由得勾起内心的悲痛,又开始簌簌流泪。

朱纤纤从麻衣中小心翼翼地抬起娇脸,未经梳理的发丝凌乱地搭在胸前,小声却尖锐地问道,“忱王妃,你可是来替忱王嘲笑我等寡妇的?”

锦若垂下眼,拿过纸钱丢入盆中,声音不卑不亢,“你若是这种想法,我亦无话可说。”

“哦——”朱纤纤勾下头去,再不做声。

待过了子时,风刮得大了,燃着火星儿的灰烬从盆里被吹了出来,在空中打着儿旋儿。锦若瞧了一眼朱纤纤,她正歪着身子打瞌睡。

锦若悄悄拉了黄氏的袖子,示意她随她来,随即让小凤打着掩护。

黄氏拿着帕子擦了擦泪,两眼已经肿成了桃儿,“忱王妃,不知何事?”

“我便直说了。”锦若又望了周围一圈,将被崖头风吹乱的发捋了捋,咽了口水说道,“宁王,还活着。”

他怎么会死呢?他曾是她心中最伟大的男子。

月色晦涩,草丛中窸窸窣窣传来诡异脚步声。他自腰间拔出凌厉着寒光的剑,一手将她提在身后,毫无惧色,“哦?妖怪?我倒要看看是何种能耐的妖怪。”

锦若抱紧着身子蹲在募执身后,片刻之前的事情令她瑟瑟发抖。唇留着血,是被那妖的利齿咬破的,胸口一道抓痕,也是那妖抓破的。

募执自小喜好剑术,哪时不想与人斗上一斗?见着所谓的妖,正好。

眼中闪过嗜血的光,他解下冗长的外衫,向后丢,尚有余温的衣落在锦若身上,“穿上。”

声音低沉如稳心的卵石,带了点儿不屑,但是足够的威严。

锦若双肩发着抖,黑溜溜的眼观视着募执与妖的战况。唇上的血结痂凝固了,身上的伤痕也失去了痛觉。

她沉浸在了他的背影中。

手中剑如行云流水划破夜空,呼啸在林间。募执一个退步,将锦若惊跌在地上,他皱了皱眉,手中一个完整的剑花护下锦若,举步又上前去。

不管锦若如何费力用眼,都看不清那妖的样子,始终是一团漆黑的影子,甚至看不清形状。她有种感觉,那不是妖,是人。

本该与昭偕月下花前,此时却与募执生死相依。

“呸。”募执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鼓起满腹的傲气,“本王戮过的妖不在少数,像这般难缠的着实少见。”

与妖相斗都毫不畏惧的募执,在听风崖上对她苦笑,“你多久,未唤我一声阿执了呢?能在将死之际听得你这般唤我,死亦无憾矣。”

他早就知道兄弟的残杀不可避免,不如自己去面对吧,面对死亡。

她扶住他的时候,将一方丝帕塞进她的袖中。她惊讶着正要问,募执将她推开,用剑撑着身子勉强站起来,横抹一把下巴上的血迹,笑道,“陆将军,你我比试尚未完结。”

他是如何能做到明知自己即将死亡而依旧带着笑呢?

第25章 娶亲

锦若趴在崖上哭了许久,才想起他塞给他的丝帕。将丝帕拿出来看,心也跟着那上面的苍劲的字,一笔一划的忐忑。

——吾今若未死,山中小屋欲见卿。

双手差点儿拿不住丝帕,抖了半晌才忍住泪看清了上面的字。她擦了泪水,镇定自己,又重新看了一遍。

果然是他的字迹。

跌跌撞撞地又骑马下山。约定的小屋中,他浑身是血的躺在竹席上。赵钊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空了的药罐,“王爷,没想到会伤的这么重,药不够。属下去山中寻些草药。”

“去吧,注意着点儿。”募执每吐一个字,伤口就痛一分,眉头也跟着皱一下。

赵钊经过锦若的身边,顿住脚,丢下一句很轻的话,“若是敢伤了王爷,我要你不能活着出去。”

锦若鼻尖发酸,赵钊的担心不无道理。毕竟她是伤害他的人的发妻。

“过来。”

募执却对她笑着招手,仿佛还和平日里一样。锦若走过去,见他的右腿与左手都伤的不轻,恐怕是断了。血浸透了白衫,还在涔涔往外渗血。

“疼...疼不疼啊?阿执。”她喉头哽着,一句话说不完整。伸手揭开他的衣服,里面血肉模糊。

“嘶——”募执倒吸气,急忙将衣服拉下盖住,沉声喝止她,“别看。”

“伤得好重......”她忍不住又哭了起来,悔恨自己不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募执仍是笑,问她道,“你只是觉得我伤得重么?就没有想过幸好我还活着?”

锦若愣了一下,破涕为笑,“对呀,幸好你还活着。”

她梨花带雨的脸上绽放初阳,他看得怔住了,不自觉地开口道,“若我早于他认识你就好了。”

她也这么想,若是先遇见的是募执就好了。

募执说得没错。他真的很冷血,当他听说胞弟掉落崖下,非但不担心,反而有一丝喜悦闪过眼中。

锦若看得清清楚楚,他过来抱她的时候的眼神,透露着全是对她的关切,可她却觉得那么无情。

她坐在听风崖上一直在想,若是那年初春没有淘气去桃林,碰上昭偕,那么就不会对俊美潇洒的他动心,也不会被他算计一着,更不会看见这一幕兄残弟的悲剧了。

募执在小屋的第三日便因伤口感染发热了,在那个窄小不见天日的屋子里。她不能离开忱王府太久,借着去文初黎宅子的名去看了他。他烧得正在说胡话,胡乱地叫着名字。她的名字很容易听出来,手里的药碗摔碎在地上。

他好烫,烫得灼手。锦若将手搁在他饱满的额头,英挺的眉棱下细长的眼紧闭着,露出痛苦的面色。

“阿执。”

锦若低低地开口,明知他听不见,她仍是要说。

“阿执,他太狠了。囚禁了我的一生,还将你害成这样。你说,他该有报应的,对不对?”

募执没有回答,干裂的唇不断开合着,连呼吸都灼热。

回头最后再看了他一眼,锦若用力别过头,强迫自己不能回头,就再未去过小屋。

如今思来想去可靠的人儿,只有他的妾黄静烟了。

***

嘱咐了黄静烟一些详细事宜,锦若急忙带着小凤又回到王府。小凤先从狗洞爬进去,然后对着墙外吹呼哨做暗号。

锦若退后几步,小跑借力翻过围墙,身手矫捷。

小凤赶忙来接,锦若摆手示意她快回去。警惕地往寂静的四周看了看,锦若才轻脚走回房。

房中也无人,想来昭偕又在书房看奏折。锦若松了口气,解开男衫。暗夜无光,她眼瞥过窗前,瞬间凝滞。

窗棂破裂,一盒姜糕摆在那儿,无声地宣示着他的怒气。

他能拿我怎样呢?他会拿我怎样呢?

锦若躺在床上久不能眠,翻来覆去的想着。手摸到另一边空荡荡的床,反复的摩挲,想象着他躺在那处时候的温度。

他口口声声的爱不过是将她束缚的绳索,将自己绑在他身边利用。她明明知道啊,却还是不能逃脱。

真的要借助月募执来逃离他么?

其实不必想了,早在四年前她就已经开始如此做了。

不能后悔,不能后悔,绝对不能后悔。再眷念他的柔情,他的唇,他的身体,都不能后悔。

锦若在被窝里缩成一团,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膝,咬着手臂低低呜咽。

今夜黯淡无月无星,最易勾起锦若的恐惧,对黑暗的恐惧。约好与昭偕林中见面的那夜,安琴死的那夜,遇见募执的那夜,每一个细微的画面都如在眼前。

一闭眼就能看见那夜的黑,就能感到那夜将安琴撕碎的妖,以及扑向她的妖。

锦若逼迫自己不能再想下去,她痛苦地抱着头,将身子缩得更小。

漏更响起,虫鸣声渐渐低了下去,已经接近五更了,天色从深黑化作幽蓝。

昭偕双眼泛着几缕血丝,轻轻推开门,随即又皱眉叹息,锦若又忘了点静息香,必定又睡了个不安生的觉。

他揭开镶金铜香炉,抓了一把苏合香灰丢进去。缭缭青烟腾起,慢慢弥漫了整个房中。熟睡的锦若蜷着身子,他安抚着她,抱她在怀中,吻着她的额头。

他不知道到底有多爱她,大概......她想要的一切,他只要有,都会毫无犹豫的给她。

指尖缓缓擦过她的泪痕,被泪粘着的睫眸。他解开衣,拥着她短暂的浅眠。

天亮时,又会有许多料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他只能是浅眠,企图梦一场他们还未成亲的时候。

彼时锦若倔强而坚韧,杨相国不同意她嫁与任何王族弟子,她就在杨府上不安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