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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馀尽 佚名 5014 字 5个月前

营的女人。

昭偕不耐烦地打断她支支吾吾的话,“欲出城?”

“不敢......”黄静烟打着战,低下头。

宁王坠崖后,她一直胃口不佳,夜里眠差。又暗耗了许多心血照顾王府上的人,还暂时稳住了要求均分宁王府的朱纤纤。今日早起很是匆忙,未着上半点铅华,此时脸色萎黄如蜡。

已经过了光鲜亮丽的二八年纪,再见他,只觉得自己晦暗丑陋到了极点。

忽有一双微凉纤细的手将她握住,说道,“说了一起去千业寺替宁王祈福,宁王妃为何先走了呢?”

锦若穿着荷绿色罗衣,层层裹紧,显出她妙曼的身形。

黄静烟一顿,对上她那双也显得担忧的眼,口不由心地附和道,“妾身不识路......与姐姐约好的地方忘记了,只好让轿夫随处转着看看能不能遇上姐姐。”

“哦?”锦若笑道,“我侍女安琴病了,我也不记得路,正在寻你呢。”

昭偕轻皱眉头,关切地问锦若道,“近来帝京不太平,为何独自就出来了?”

第27章 千业

锦若抬眼望他,笑道,“怎能带着些无关闲人去扰了善净大师的清净呢?”

昭偕在马上沉吟半晌,说道,“话虽如此,你俩去那种人多嘈杂的地方太过危险了,容本王派人护着你俩周全。”

他声音不大不小,唤了声,“赵恺。”

一个黑影迅速从房顶上落下,跪在马前,“王爷。”

“派人护着两位王妃。”

“是。”

赵恺说罢,又跳上房消失了。

黄静烟的手在颤抖,锦若不动声色地捏了她一把,面上对昭偕笑道,“王爷不知一大早去了何处?”

昭偕听言,不由得露出一丝异样的笑,将宽大外袍中藏着的孩儿摸了摸,道,“你早去早回,我有话同你讲。”

锦若怔了一下,欠身道,“是。”

在外人面前,他们是再正常不过的夫妻了,恩爱,相敬如宾。

黄静烟盼了十五年的笑脸和话语,都是他对另一个女人的。心中酸涩不堪的滋味,谁知晓呢?自从嫁了宁王,这位模样与他有几分相似的男子,待她算是不错了。

她也无甚怨言,将青涩豆蔻的的爱恋都深埋了心底。她曾想,过着此种持家贤德,笑脸迎夫的日子未尝不好。

可一见到他,种种心事都冒了出来。一向温娴淑德的她,竟然有些嫉妒着杨锦若了。

不一会儿,赵恺叫了几个忱王府的高手来。

昭偕扬马而去,墨衣墨发,器宇轩昂。黄静烟低头悄悄苦笑。

锦若抓着她的手,挤上她的香轿,嘱咐轿夫道,“起轿,去千业寺。”

黄静烟这才回过神来,着急地问道,“怎么办?”

锦若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先去千业寺吧。”

千业寺的善净正在庙门前传授佛法,故而今日香火比起以往的还要旺盛。

锦若与黄静烟绕过人多的门前,往大殿走去。取了一只笔,锦若在一块木牌上写到,月杨氏锦若,祈恩人平安。

将笔递给黄静烟,道,“你也写吧。”

黄静烟接过笔,拿着很不顺手。她勉强学过写字,但拿绣花针比拿笔多。一笔一顿地写上了名字和祈福语——月黄氏静烟,祈夫君平安。

青布衣小和尚敲了三下堂中间的大木鱼,道了声,“阿弥陀佛。”

接过两人递来的牌子挂在了最上位。

小和尚很是青嫩,好奇地问两位年轻女子道,“月姓可是国姓,两位是皇家的人?”

锦若垂下头去拜佛,声调冷清,“皇家的人,有何值得艳羡?”

善净讲完了佛法的时候,锦若与黄静烟已经在后院等他足有两盏茶的时间了。

“两位王妃。”善净双手合十,作了一揖。

“善净大师。”两位女子欠身还礼。

“贫僧唯有一间破屋,两位有所需求便好。”善净说罢,盘腿闭眼,拇指拨弄着虎口处的念珠。

他是何等高的修为,一眼就看穿了两人来的目的。这一句暗许的话让锦若与黄静烟释然。

替代黄氏的婢女乃是黄氏的心腹,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其实算的是上宁王的内媵侍女,穿上黄静烟的衣服,模仿着她的行为,惟妙惟肖。

黄静烟换上了小沙弥的衣服,跟着一拨外出化缘的沙弥混了出去。

锦若松了口气,对善净道,“多谢大师。”

善净双眼澄净悲怜,盯着面前的虚空之处,“吾不妄动,则不妄伤人。动则伤,伤则痛,痛则失,失则枉。”

锦若藏在袖中的手微微紧握,跟着坐在蒲团上,颓然垂首道,“月杨氏但听大师教诲。”

“世事并非眼前模样,皆是有因有果。种何因得何果,王妃可知此时尔在种何因?”

善净看向她,锦若不自在的动了下身子,答道,“不知。”

随即向年轻和尚拜道,“求大师指教。”

善净摇头无可奈何,“贫僧也不知,如何指教?”

随手拿过旁边的一卷经书,那书破破烂烂,像是被人翻阅过千万次。他爱惜如至宝,翻动时,锦若依稀见到经书顶部写着‘法华’二字。

善净抚摸着经书,说道,“贫僧七岁出世,十岁渡人,二十二年未破过一戒,涅槃却迟迟不至。贫僧料想必是佛法不够精进,历经的劫难尚不足矣。”

脑海中一个恍惚,想起那百鬼噬人的画面,百鬼从天上呼啸飞过,瞬间邪云蔽月。

砖红袈裟批身的善净站在山头,叶上露珠滴落下来,他伸手接住这滴晶莹,悲悯道,“又是一拨生命。”

百鬼中一女鬼蓦地回首,向他的方向看来,眼神极其眼熟。

善净却闭上眼,当做不知,嘴里只道,“阿弥陀佛。”

相逢何必曾相识。更何况自己在他心中,连最卑小的蝼蚁都比不上了。

女鬼张开可怖的大口,吞下面前有血有肉的人。内心在叫嚣着,不够,不够,要得到肉体,这些人还不够。

当一个人自甘堕落为鬼,还是恶鬼,那么爱怜生命的他怎会眼睁睁地看着她继续堕落。

即使现在他双眼看不见她,终有一日,他会看见的。哪怕是满身血腥地站在他面前,只要他愿正视她一眼。

她要的不多啊,只是他比起其他生命多出的一瞥。可是,他从未看过她。大拇指不断的拨弄着念珠,善净缓缓布露下山。

身后百鬼退回江水中,圆月重现,照亮了半边夜幕。

锦若心中想道,我亦看不破眼前,也是劫难尚不足么?忽见善净眼中闪过一丝入世的情愫,锦若惊了一下,急忙唤他,“大师,你怎么了?”

“想起了一些旧事而已。”

善净闭眼念佛,除去心魔。他决心参悟佛经,双眼流连在经上不再离开,轻声道,“王妃,请。”

锦若站起身,正了正罗裙,道了声,“打扰大师了。”

锦若迅速钻进轿中,轿外暗卫问道,“两位王妃,接下来可有其他想去的地方?”

锦若答道,“我与宁王妃都乏了,先回宁王府。”

轿外如风吹过,轿帘轻动了一下,暗卫不留痕迹消失了去。

待假的黄静烟走回了宁王府,已是午时过了。锦若腹中空空,咕咕叫了起来。

不多时,忱王府的马车到了,径直将锦若接回府上。马夫也是一名暗卫,疑惑地问道,“王妃,宁王妃自打出了千业寺便不言语,不知是何故?”

锦若镇定地答道,“若是你坠崖了,你娘子去庙里哭了半晌,还有力气说话?”

暗卫红了脸,含羞一笑,“属下还未成亲。”

锦若一听只觉得这暗卫性情直爽,心情也变得轻松,问道,“那你可有心上人?若是两情相悦,倒能让王爷替你做媒。”

暗卫手里的鞭子又催了一下马儿,笑道,“有归有,不过......属下家贫,怕是她不愿。”“有真心一颗,还嫌什么家贫?”锦若身子前倾,好奇地问道,“你且与我说说,是哪一位姑娘?”

“哈哈,那属下先谢过王爷王妃了,但那姑娘刚满十四,尚且年幼,过了及笄属下再与她说此事吧。”

马车碾过石板,停在朱红门外。锦若一下车,便见到昭偕站在门口,急切地等着。

昭偕见到她,几个大步走过来,拦腰横抱起,欢笑怒放。锦若唬了一大跳,拿拳头捶打他的肩,“作甚么?”

昭偕任她打着,笑容不减,径直走到徂芳阁门口才将她放下,双眼饱含深意地凝视着她,嘴角一缕深思地的笑。

“怎......怎么了?”他将她抱着,吻到她的双唇,辗转地厮磨,“锦若......你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锦若换不过气,趴在他健硕地肩上喘息,“什......什么?”

他将她往房里一推,道,“你去看看吧。”

锦若抚了抚微乱的发,满是不解地推开房门。只见窗边的桌前坐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儿,手里拿着一个发黑的龟壳在玩弄。

正是她白日里夜里思来想去的儿子,小月。

小月见她进来,欢喜地唤了声,“娘——”锦若脑子里如一团蜂窝炸开,全身发软,眼前漆黑,便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脑子里一片空白的锦若躺在床上,双眼直视着云纱帐顶。任昭偕如何呼唤都不应声,小月趴在一旁,期期艾艾地哽咽。

锦若只在想,为什么他会知道小月的存在,还将他带了回来。

思绪回到她发现自己怀上小月的时刻,昭偕刚离开王府去东荒三日

。那阵子她总是想吃酸物,安琴替她找了三日的酸梅子,终于开口道,“王妃可能是怀上了。”

锦若打翻了一盘子酸梅,失神在了原地。

她在院中呆坐了半天,要回去找爹爹么?不行,会害了杨家的。找募执么?更不行,怎么能让她知道自己怀孕了。

锦若换了身素浅的衣服,吩咐安琴道,“备马车,去......去文先生宅子。”

虽然文初黎是昭偕的人,但他本性不喜受约束。锦若与他促膝长谈过黛烟之事,觉得这个男子无欲无求,不过是抱着来尘世随处走一着的想法。

显然这个想法被文燕儿打破了。

文初黎替她号脉,半晌睁眼喜道,“王妃果真是有喜了。”

锦若收回手,只觉得全身发凉,嘴唇哆哆嗦嗦,“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文初黎好奇地问,“不知王妃在担忧何事?”

锦若扑通跪倒在地上,吓得在一旁嗑瓜子的文燕儿差点呛到。

“先生救我......先生救我......”

她死死地抓住文初黎的袖子,忍不住含泪道,“我......我成亲一月,其实并未与王爷圆房啊!”

第28章 孽子

此话岂能随口乱讲?

文初黎肃然起身,将她扶起来,道,“让文某占上一卦。”

龟裂弯弯曲曲,他清秀的眉心紧蹙,良久,道,“好一招棋。”

锦若捂着小腹坐在那处,茫然地看着地面。“王妃不必多虑,将孩子生下来吧。”

文初黎收起龟壳,替她倒了一杯茶,安慰着她。

锦若脸色苍白,颊上两条不知何时蜿蜒下来的泪痕,“如何能生下来?这孩子如何能生下来?先生是在说笑吗?我这怀的根本不是昭偕的孩子啊!”

文初黎叹了口气,道,“无奈,因这孩子......关系着原朝未来百年的命运,由不得你不生。”

文燕儿微凉的手摸到她的小腹,她闭着眼探了一会儿,天真地笑道,“这娃娃模样大半长得像你,很漂亮。”

难道想这样瞒过去吗?这样......因为长相随母就能瞒过去吗?

“先生,若是我打掉了这孩子,会怎样?”锦若忐忑不安的问道。腹中无端的沉沉像是有块石头,锦若的手按在那处,微微颤抖。

“文某以为,留下的好,免得日后原朝无主。”

原朝无主与她何干?她只知道,这不是昭偕的孩子,名副其实的孽种,决不能留下啊。

“既然王妃犹豫,不如生下来后由文某暂且替你养着吧。”文初黎露出温婉的笑,“文某虽清贫,但绝不会亏待一个孩子。”

“必须......生下来么?”锦若哑着嗓子问道。

“天意如此,王妃勿要弗之。”

怀孕之事,只有安琴知晓。她便在文宅中居住了十个月,腹部慢慢地长大,战况频传,锦若知晓昭偕的归期越发近了。

终于在昭偕寄来书信言即将归来的一月,锦若诞下了一个儿子。

文燕儿抱着满是胎血的婴儿洗,道,“我还是第一次接生,真好玩儿。”

锦若虚弱地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亲子,欣慰地笑道,“燕儿,便让他唤你做娘吧,我虽然生下他,却无资格做他的娘啊。”

文燕儿喜不自禁,在眼都还未睁开的男婴脸上亲了几下,“好呀好呀,以后我就是小月的娘了。”

“小月?”

“对呀,他爹不是姓月的么。”文燕儿脱口而出,未察觉到锦若面色异常。

***

小月的成长历历在目,锦若内心疼得抽搐,虚空着眼,全然听不见身边人的呼喊。

“娘,你将孩儿丢下三年余,如今见了面我们还要生死决离吗?”

“娘,你一直都来看我,关切我,孩儿早就猜出你是我亲娘,为何你还不愿认我呢?”

小月哭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