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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馀尽 佚名 5020 字 4个月前

只有一个月昭偕了吧。

被设计玩弄成了现在的模样,她都还是爱他。那他还有什么话好说,只是道,“祝你幸福。”

第三次见面是在她大婚时,满堂宾客喧闹声中他笑得很大声,不知是与谁在谈话。被盖头遮着脸她看不见,只觉得那笑声只是笑声,不带着一点儿快乐。

第四次,就是他坠崖那日了。

锦若从头到尾细想一回,从前她满心思都放在了昭偕身上,如今越发觉得面前这个带笑的男子难以捉摸。

‘叮——’

分神之际,琴弦发出错音。

“虽是我不曾听过的曲子,将羽音错奏成宫我还是能听出来的。”募执笑说道。

锦若回过神,叹息道,“生疏了。”

募执张望四周,西凉的梅花很繁茂,别斋院中摘了十来株,腊月一到,原本的断枝残端就开出了一朵一朵的花儿。真个是别有滋味。

正巧寒风吹着梅枝傲骨,几瓣不胜寒冷的姣朵被吹落枝头。募执伸手接住,长叹一口气,说道,“我知晓,这梅花比不得桃花艳丽,所以你没有情致是吗?”

桃花!锦若脑中惊雷乍然。

“帝京的桃花开得最佳,在十州之中算是首位。但那桃花开得太艳,往往凋谢很快。锦若,这梅花耐寒性子,难道你不觉得更值得欣赏?”

锦若像是隔了千万层纱,听不清他究竟在说什么。明明所有事情他都不在其中,可她突生一种感觉,感觉到他在,只是她不知道他在哪个角落,一直在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梅花比不得桃花艳丽。

锦若突然觉得窒息,像是被人掐着心口子,喘不过气来。心下一股强烈的甜腥味上涌,那气冲上了头,使她一阵眩晕。

“这寒风吹着身子骨发冷。”她推开琴,顾不得他在身后说着什么,扶着头回房。

募执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之中,并未注意到锦若的异样。待门戛然关合,他才呆呆地看着房门,不知所措。

又是一朵梅花落下。募执接过,将它轻轻搁在琴尾。

不得不承认,他晚了一步,就晚了八年。八年,是锦若未出阁的前两年,和成亲后的六年。

冬季的寒风一吹,梅花终究是掉在了地上。

***

餐风露宿了近两月,隆雯终于到了凉州。朴素衣衫,算不得娇柔的隆雯抱着棕木盒子出现,募执很意外之余又不禁冷笑,他接过盒子,“三妹这么白白地送给我?”

“因为她说里面不是帝王之剑。”

正欲开盒子的手顿住,募执问道,“那是什么?”

“琴。”

着实有些不相信,募执打开了盒子,确实里面是把半旧不新的琴。

可笑,笑没能早些认识锦若,让她和那样无情的人同檐八年。如是在自己的怀中,锦若或许会幸福些。

惋惜,锦若毕竟注定是爱上的大哥。

略带有粗茧的手指拂到琴尾已经掉漆的地方。也好,这该是从小陪伴着锦若的瑟华。再见旧物,这下她该笑了吧?可当她知道月昭偕用她的琴代替黛烟去换她,会不会哭呢。

隆雯抬眼从下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只见他略微惊讶,不过很快被掩饰了下来,随后......竟然是欣慰的笑。

“你该明白三妹打的什么主意吧?”募执瞥眼问道。

隆雯有些纳闷,自己何曾明白这些?摇头道,“不知。”

“将本王的侧妃大老远从帝京送来,不就是约定一起举旗的么?现在又送来这把琴,这好不容易从大哥那儿得到的,对于她毫无用处,而本王大有用处的琴,不过是讽刺本王捡了大哥的破鞋。三妹真是粗中有细,细若针尖哪。”

性情本就直爽的隆雯哪儿知晓这么些弯弯绕绕。

“随我来吧。”募执笑道,拿着琴转身而去。身后隆雯迟疑了一阵,急忙跟上他的步伐。

然出乎募执的意料,锦若是惊喜地接过琴,爱惜地抚摸,“是瑟华。”语罢,她顿住问道,“当时他是拿这个去换我?”

募执点头,心下却诧异,她真单纯地为了重得此琴而高兴?

锦若低头,忽而嘴角笑意十足,像是重拾春风,看向他身后那个异于常人高大的蛮族女子,“是她送来的?我能单独和她聊几句么?”

募执略微诧异,但仍然答应,“好。”

募执走了之后,隆雯郑重地跪下,五心叩地,行了一个大礼,尊敬地称呼道,“蛮族隆雯叩见剑主。”

锦若将手中的琴搁下,对隆雯道,“起身吧。为何公主又要将它送还给我?”

隆雯是蛮族人单纯的性格,见锦若面善并无恶意,老实回答道,“王她,根本就不知道这是剑。”

锦若明了,无奈地摇头,“可是你知道,为何不告诉她?”

隆雯一听亦是不解,却只能直言,“是非翼......族长说的,都按照王的意思来。”

锦若想起珺佩身后总是沉默的阿土,不由感叹道,“他是多爱她啊。”

隆雯猛然醒悟,原来族长非翼是这般地爱着公主。爱着她的人,爱着她的一切,包括她能将自己推入绝境的任性。

那么,自己该怎么办?

锦若正沉思之间,只听隆雯抽泣出声,“剑主,我看不清族长对王的意思。表面上只是顺从罢了,但每每看着王他眼中分明就是爱。不,应该说,他眼中从来都只有她一个人。可是为何又要与我定亲呢?难道族长也成了中州人一般诡计多端,想着那么些弯弯绕绕的事情吗?”

锦若惊讶,回想前后过往,阿土无声的纵容以及月珺佩的蛮横,一语中的,“这婚事,是公主定的吧。”

“我不晓得的,我在央求王成全我与族长的时候并不晓得他俩之间的感情......”隆雯悔不当初,如果主动退出的话......她拭泪道,“若是,我现在离开族里,是否就能......”

锦若断然摇头,“傻丫头,世间的事情如果靠躲避就能解决,那么就没有杀伐与怨恨了。”

隆雯捂着脸悲泣,“每次见面,每次见面王她对我既是羡慕又是恨,一双手却将我往族长怀中推去。而族长他接纳我,却从未正眼看过我啊。”

锦若沉吟一时,对隆雯道,“隆雯姑娘,勿要焦躁。”

隆雯顿住抽泣之声,依言安静在一旁。

“公主一向为人骄傲,想必她是不愿承认自己的感情。而且她心高气傲,看当今天下的局势绝不会想到儿女私情。阿土他十分了解公主的这些心态,所以选择顺承。你且不必忧心他俩的事情,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隆雯面露难色,对于她一个性子爽直的人,什么都装作不知并不可能。

“鬼神要将族长与王折磨,我一个半妖族的女子有何办法扭转乾坤?”隆雯恭敬地伏在地上,拜了拜锦若,道,“多谢剑主听我倾诉。”

锦若露出释然的笑,“困于此处,能听闻你所讲好像忘了痛楚一般,该我多谢你才是。”

隆雯站起身,道,“剑主若是信得过我,跟我走吧,要离开这个地方对于我而言还算易事。”

锦若摇头,唇角笑开一朵花,“我想走时也是能离开的,但如今事情迷雾重重,我得将所有看清了,心中才能安然。”

“还有,你要当心。离开此处与来此处是不一样的,多留个心眼。”

隆雯也感觉到宁王的难对付,便点头。

原是说得投契的两人,在募执进来后便沉寂了。募执心中只觉凉了半截,面上却一贯的笑,“瞧这样子,谈完了?”

锦若收起面上的笑容,低下头不言。隆雯站起身道,“琴已送到,告辞。”

募执笑得冰冷,“怎么像是我打扰了你们聊天?锦若,我可是算着时间觉得你们该聊完了才来的。”

眼波流转过他的眼色,锦若拿袖子掩口,垂下长眸,“那我就不相送了。”

刚刚那一眼,好像含有与之前不一般的东西。募执想要确认,一双凤眼就定在了避开他直视的锦若脸上。

隆雯与募执道了声辞,走至圆拱石门的院门口,蓦地转身,咬唇道,“剑主,保重。”

锦若微微一笑。

隆雯的脚步声远了,锦若还望着院门口出神。她也想,走出这里。不过,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从忱王府出来她用了八年,又掉进了宁王府。

一时之间寂静下来,静得只有冬风吹过两人之间。很多年了,他都不能弥补两人间的空洞。如果当时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亦或是大哥没有阎君的帮助,如今他们便是重逢。

第54章 谪神

如今锦若这种态度,他不怪她,怪只怪自己做错了抉择。

募执自嘲地笑了笑,欲转身离开。锦若空无的声音却传来,“你放过她吧。”

募执无奈地笑,“进来前我便下了令,如今阻止已是不及。”

锦若叹了口气,但凡与她接触的人都将牺牲,她谁也保护不了,果然该是这乱世的陪葬品。

“前边我赠与你的琴,你弹着总是出错,如今再弹与我听听?”募执在她旁边坐下,柔声道。

锦若迟疑着,她用了许多力才将黛烟锁进瑟华中,然每每她弹奏时瑟华与黛烟相合便能露出青烟。

昭偕大概就是因此知晓黛烟便是瑟华的。

黛烟为好战喜乱的妖邪之剑,如今战争一触即发,她便更是得了力量欲冲破这束缚。加之锦若的身子大不如前,算起来,过不了多久锦若就不能再将它奈何。

若是募执与陷害她的事件无关,为他弹奏无疑是对他不利。

“怎么?”募执见她久久不动,问道。

锦若摇头,白玉般的手指放在琴弦上踟蹰着。

“这样吧,你用这琴替我弹奏,我就讲一个你我之间的故事与你听。”募执带着深意地笑,对着锦若略讶异的面色。

“嗯。”

锦若默默深吸口气,尾指轻动,第一个音出。

忽而传来一阵暖风,好似春天已至。寒梅受不住这温度,本是闭合的花骨朵儿霎时吐出丝黄的蕊,竞相绽放后迅速凋落。一瞬间整个院中全是花开花落,草生叶长。

募执沐风而想,与那时的感觉是何等相似啊。花,风,暖意。他不慎转身错过的年华。

也只有她能奏出令万物如春的琴声。

募执看着锦若恬淡漂亮的侧脸,映在这不合时节的春暖中,似梦如幻。那些花落尽,叶全盛,从嫩绿到深绿,逐渐化作黛色。

春天,有黛色的树叶么?

募执望向天空,被雪气笼罩的灰暗天空也变成黛色。望了片刻,再看向锦若时,她周遭已被一层黛色烟雾萦绕,似羽化的仙子欲飞天而去一般。

募执吓了一大跳,惊呼,“锦若!”

锦若手一顿,收回了手。

募执还因紧张气喘吁吁,黛色散尽,如要掩盖一切的白雪开始降落。梅树已变色的叶子被严寒洗劫一空,再次变得光秃。募执呼出气渐渐成了冬日特有的白气,在空中不断的消失又呼出,消失又呼出。

锦若将瑟华翻过来,琴弦在桌上碰出纷乱的声响,她拿手指叩了叩空心的木头,转头对他道,“剑就在里面,爹爹用尽了办法才将它困在这里。现在你什么都有了。你看,昭偕将他原本有的一切都推给了你,你什么都有了。”

黛烟竟然在这儿!

募执意识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他以为昭偕对锦若利用多过爱,他一直拿怜悯的眼神在看这个为了天下将一无所有的女人。他以为此时他张开双臂,接纳伤痕累累的她,就能改变被早已注定的爱恋。

大错了。

他一时不能接受,只得道,“锦若,你......你先休息,待我、要冷静一下。”

说罢紧缩眉头,衣衫如风,卷起一路雪尘。

募执在书房中踱来踱去,极度不安极度烦躁。一掌卯足了劲打在桦树木案上,木案断成两段。桌上的笔墨砚台‘哗啦啦’摔了一地。

“怡心。”

“奴婢在。”一个盈盈女身落在募执脚边,屈身在碎物之中。

“将别斋周围加重看管,本王不在别斋中时,锦若有一举一动随时告知本王。”

怡心道,“遵命。”

“派去帝京的侍婢怎么说?”

怡心答道,“只能远观忱王如往常,并无近接触消息。”“继续查探。”

“遵命。”

怡心离开。募执自言道,“没了她,你也只是一个空空的躯壳。是该我还击的时候了。”

天太寒,庄稼奄奄一息,唯深山中还长着些耐寒的野菜。几个穿着厚棉衣的妇人踏雪归来,满身雪气,呵着气,谈笑着,提着菜篮进入大军后营。募执白氅披身,贵胄之气十足,又无尽的温和,对她们道,“辛苦你们了。”

妇人们相视而笑,“妇能随夫从军,王爷才是体谅我们。”

募执也笑,负手去看大军的操练。

天气严寒无情,西凉的军队不得不身着棉铠甲,比起一般的铠甲要重了十斤。行军打仗,自然该越轻越方便。

募执站在大军前头观望操练情况,对身旁赵钊道,“传令下去,不出半月便北行,加紧练习。”

赵钊道,“遵命。但王爷,不少士兵都抱怨天气太寒,这个时候北行恐影响士气。”

募执望着阴霾的天叹道,“呵,帝京的冬天比西凉暖多了。”

“属下明白了。”

“这般回去,难免将于赵恺对战。你也苦练了这么多年,不知是否能敌过他。”

赵钊面色一丝苦楚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