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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馀尽 佚名 5020 字 4个月前

横流老泪道,“谁想生活在荒凉又随时担心会丧命的地方呢?我乃易州土生土长的人,若非必要也不想离开家乡......”

锦若无声拉了拉安琴的袖沿。安琴俯下身,将耳朵贴在她半张合的唇边,一面听着一面点头。

“我家小姐说,你既然看出我俩都是姑娘,就绝对不能离开。”安琴说道,“再说,忱王绝不会输,你大可安然住在易州城内。”

顿了顿,又靠近张伯,切齿道,“这是我家小姐的意思,她心地善良即使你要走也不会将你如何。但我嘛......这世间我就这么一个小姐,她若有个好歹,我杀光你一家抵命也不满足。”

手在张伯耳边捏得嘎嘎直响。

张伯擦了脖子上的冷汗,忙点头道,“那就请两位姑娘到我医馆来吧。”

易州城内果然已经人去城空,除了戒备巡视的士兵,极少百姓会出现在街上。

安琴伺候完锦若沐浴更衣,便将换下的衣裳拿去洗了。张伯还在思考着锦若的病情,忍不住去问安琴,“请问姑娘,你家小姐的病有多少年了?”

多少年?安琴想了想,答道,“不过才几个月罢了,没有多少年。”

就是几个月吧?从王妃被掳走的霜降时分,到现在将近雨水节气,半年都不到。

张伯左手捶右手,沉思道,“怎会呢?这病起码四五年了。是因肝气郁结所致,郁而化火,火伤阴液。常人不能承受体内这么重的阴火,看来这位姑娘体质有些特异之处。”

“四五年?”安琴听得不太懂,不过仍被吓了一跳,“我只觉得王、小姐羸弱,但并不知小姐一直病着啊。再说府上有专门的郎中......”

不对,王府上的郎中也只是替其他人看病而已。忱王的妒忌心极大,除了他信得过的暗卫,其他人都不准近距离接触王妃。

“那你看你家小姐脸上像是涂了胭脂似的,美确实是美,不过却不似正常人么?”张伯见她迟疑,问道。

安琴皱眉,老实说道,“不相瞒,小姐模样是最好看的。府上有侍女正是觉得小姐面上红晕美不可言,也学着涂了厚厚的胭脂上。其实只有我知道,小姐那是天然的颜色。她是极少涂胭脂的。”

国人皆知,原朝忱王妃倾国倾城之色,一向却不施粉黛。脸上自然戴红色,常为文人所倾慕。诗曰:若得杨家胭脂色,天下钗黛不入眼。

每年立春派米之时,不论男女老幼,难说有几个是为了一睹王妃容颜而去的。

张伯感叹道,“传闻中忱王妃也是双颊如花......”

“我家小姐,正是忱王妃。”

张伯吓得半晌嘴都未闭上。

“张伯。”安琴一下跪倒在地上,又将张伯吓了一跳,忙去拉她。

“好好说话,你这是干什么?”

“王妃她若真是有个三长两短,你知道的,王爷他也不会放过你一家。当初我未竭力阻止王妃不说,反而跟着她一起从帝京赶来易州。所有的错都在我。我就一条命,王爷他想要杀了我便是。但我一定会保下你一家,只愿你千万治好王妃......”

只要能换回说笑的王妃,她拿她的命来换,她绝无怨言。

“可这病......不好下药啊。好吧,我尽力而为。”张伯将她扶起来,自言自语道,“我先以针刺探之......”

****

忱王军队不是那么好攻破的,更何况还有个百算百灵的文初黎。他苦思数日,乔装在云州易州之间来来回回达几十次,在两州之间布下了十大阵、五十小阵。

珺佩骑在马上走了许久也见不到易州的影子,甚至一个人也不曾见到。再仔细回想,周围的景色根本也毫无变化!

一路走来,十棵枝繁叶茂的大树,第八棵大树下有一堆拱起的土。一模一样,怎么走都在这个地方。

她才知中了计。

“第一个阵,名为恒变。正所谓以不变应万变,大军以为自己走了很远,实则还在咫尺之间。大军以为自己在原地未动,实则已经行过了数里路,不过是通往第二个阵的路。”

文初黎说道。能决胜于千里之外,才是一个好军师。

昭偕点头,目光盯着桌面上他布下的阵型图。

蛮族人是空有力量,不善思考者,此时被困便开始焦虑。像是一头头困兽,在笼中挣扎。

有什么用?珺佩冷哼一声,道,“白莲洲呢?”

阿土答道,“还在瓮里。”

“让他出来。”

几个蛮族人抬过一个高三丈,径三丈的青铜瓮。阿土憋着气,单手将重数百斤的瓮盖揭下来。立刻透出一股白气,让四周温度降了许多。瓮里原为白莲洲不习惯太热而搁置了许多雪山上不易化的冰块。

白莲洲正在里面睡着,如同死去般安静,连呼吸都没有。他被刺眼的光弄醒,眨了眨睫毛。睁眼便见到珺佩的怒颜,他伸了个懒腰,戏谑道,“睡了一觉起来,公主怎么老了这么多?”

珺佩冷他一眼,道,“你以为都会像你这个老不死的?赶快出来吧。”

“自打我从凉州回来你就将我强行关在里面,现在我在这里觉得很好,不想出来了。”白莲洲双臂枕头,翘着脚躺在瓮里。

“若不是你到处播种,让什么烂女人都跑来闹,我何必关你?出来!”珺佩拍了下瓮边,瓮里传出刺耳的嗡鸣声。

白莲洲皱眉,掏了掏耳朵,“定是有事情才会放我出来。”

在瓮里什么都还好,外界的声音全穿不进来。就是被人搬来搬去,抬起放下的时候,嗡鸣声直叫他想吐。

珺佩也是知晓这声音难听,才想出了用这么个东西将他关起来。他既逃不出,想他出来时又不得不出。

“哦,这么个阵。”白莲洲往周围看了一圈,便下了结论,手随意指向一边,“往那儿走。”

“那不是回头路么?”珺佩皱眉道。

“绝不是回头路。”白莲洲万分肯定地说道,眯着眼看透前路,看到众多阵中等待他们的浓浓黑气。只是死路而已。

珺佩白了他一眼,令人牵了一匹马给他,“跟在我身边。”

“臣遵命。”白莲洲对着阿土得意地一笑,翻身上马。

又走了一阵,果见周围景色变化了。

“第二阵了。”白莲洲说道。

就很近了,他能看到的最后那个阵里张开大口等待他们的厉鬼。

最后一个阵,名为鬼渊。

昭偕站在最后一个阵中,将令牌丢在地上,念道,“借军之力,以除蛮族。”

顷刻之间,地面腾出一股股黑烟,围在他身边旋转,吼叫。他身后是他的暗卫,跪在地上一动不动,齐刷刷的一片。

他早已习惯戾气,再睁眼时眼依然清明。不过暗卫们全都失去意识倒在地上,待在醒来时,方才所见的可怖景象都消失了。周遭仍然是春意盎然,仿佛刚才所见为梦境一般。

昭偕负手独立在前。

“就等着三妹将阵一个一个破除,到我的面前来了。”

第71章 她来

昏暗油灯闪烁两下,熄灭。安琴毫无察觉,趴在桌上熟睡着。锦若知道她是白天照顾她,太累了。

锦若全身乏力中渐渐解放出来,逐渐睁开蝶翼般扑朔的睫毛,随后长长舒出一口气,像是被捆绑了许久这才被放松一般。

从她身体里飘出黛烟,细长的眼儿,大咧开的嘴。在笑,“看看,要是没有我,你现在可就成了死人了。”

“我死,阎君当派小鬼来接,你休要骗我。”

“嘻嘻。”黛烟化出一缕烟雾如手,若有若无地牵起她,“人啊,就是逃不掉这个躯体的束缚。”

“这次,你要什么?”

她靠近她,不真实的半边脸贴在她发烫的侧脸,细长而空洞的眼斜向上弯成了钩。

“我要你......”

她融进她的灵魂里,紧紧地缠住她的魂魄,让她感到窒息的痛苦。

“......死后代替我,成为剑魂。”

一处高楼上,站着一个影子,正凝视着夜空。从上而过飞过一缕白影,那白影感到一双清透的眼在看着她。扭过头去,楼上却无一人。

“公子。”

安静地夜里,有人轻声唤道。

躲在柱后的人竖起手指,示意不要发出声音。

“她已经走远了。”

柱后人将头探出去一看,果真走远了。这才走出来,一双步履踩着满地的月光,“燕儿,想不想回江南去?”

文燕儿将头偏放在他的肩上,嘟着小嘴,“想。”

文初黎轻笑,呵出淡薄的白气,眯着清秀的双眼,“看过了人间的痛苦,才能磨灭你总爱嗜血的妖性。”

“我已经不想再杀人了,会觉得这里难受。”文燕儿指着自己的心窝说道,“即使是坏人,是得罪过王爷王妃的人,我都不想再杀一人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揽着她的肩头,带着哄宠的语气。

可是他选择踏入了纷争,就与所有人有了关联。这关联有岂会简单到他想舍弃便能舍弃?只能等一切结束了。

风平云散,天地归于重生时,他才能携她的手,一起走进细雨沾衣,轻风拂面的风景中。

“回去吧。”

“嗯。”

空瞭的夜空中一声响起燕鸣,星辰点点,弦月如钩。

***

昭偕撑着脸,手支在案上睡着了。秀挺的眉皱着,似乎梦中都还在想着战况。

昭偕。

似有人在唤他,声音......漂浮如细羽,他听不清传声的方向,只是在虚幻中慌张地看。

“锦若?”

“嗯。”轻轻地回应声。

她面带浅笑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深红地长裙拖地,裙摆一直延伸到很远的,红似血的后方好像开了一片牡丹花海。

风吹,满天飘起了红色的花瓣。

昭偕站起身,朝她走过去,想将她抱在怀中。

“锦若。”

她眼底一片清透的月色,笑着答他,声音飘在空中,“嗯。”

他几步走过去,带翻了身旁的椅子。

——“王爷。”

他刚碰到她的肩膀,‘哗啦——’ 锦若就化成了一片一片飞舞的牡丹花瓣。昭偕僵硬在原地,这、这......这不是什么花瓣!

是血滴!

她刚站过的地方更不是什么牡丹花,而是遍地的将要凝固的血。

他突然睁开眼,发现自己仍坐在书案后,手撑着额头。

一个格格不入的男声沉闷道,“王爷。”

他一个激灵醒过来,问道,“何事?”

门口跪着一个侍卫,已经唤了他数声了,“蛮族军队已破了六大阵,三十七小阵。”

他无力地挥挥手,“嗯,退下吧。”

刚才是梦?

他走至门口,双手交叠在前,倚门望着半轮月光。他却未曾留意到袖沿里那一滴渗入布料的暗红。

这一日,是他到易州的第三十八天,与公主交战的第十天,时值谷雨。

***

“安琴。”低低地唤声。

安琴忙弯下腰,听着她说话,“是,王妃。”

“我还不知道你的真名,一直强加安琴的名字与你身上,真是对不住了。”锦若歇了口气,锦若无力地拉着她的手,又道,“我知晓你姐姐叫做张映虹,不知你呢?”。

安琴笑了笑,道,“我不姓张,幼时爹娘太贫穷,我出世便抱给了近亲寡妇陈王氏收养。陈王氏取名为陈清瑶。三岁那年陈氏早亡,爹娘又将我收回去,才得以能与姐姐相处一些日子。爹娘死后,姐姐与我皆卖身去做丫鬟得以生存。”

安琴拧了湿布替锦若擦脸,“姐姐在杨府过得很单纯幸福,我很感谢你,王妃。”

“难道你过得不单纯吗?你一直跟着忱王的,可是?”

安琴眼色一沉,闪过苦楚之色,撇过眼对锦若道,“王爷是何等雄心壮志,怎会照顾到每一个人的感受?”

锦若知道她在想什么事,心跟着一紧,“你想知道你姐姐是怎么死的,对么?”

安琴突生紧张,拿着湿布的手颤抖,“王妃不必勉强自己。我早就猜测到你几月前告知你的不是真相,所以才呆在王府。王妃之前与王爷有隙,全是他人作弄。我知道,不是宁王便是公主。”

“对啊。”锦若缓缓闭上眼,“所以还是我害死了她。”

“不是王妃的错!”安琴情绪忽而激动,“是他!......”不慎漏了嘴,急忙闭口。

锦若睁开眼,“你、你说谁?你......都知道了?”

安琴垂下两道泪,“是的,是他自己说的。”

“那日,一直站在王爷暗处的赵恺听见文先生所言,这才知道自己所作所为。他跪在我面前,说他应当偿命。我寻找这么多年的真相居然是这样,万万料不到仇人竟然就是身边人。可我没杀他。他递与我一把匕首,说只要我愿意,随时可用此匕首结束他的性命。”

安琴手一伸,袖筒里露出一把短匕首。她拿出匕首,反复摩挲着,声音哽咽,“我想他好好活着。”

她十岁进府,与他一起成为暗卫。从最底层的暗卫,苦练到如今府内的第一把手,她一直都在看着他。

锦若恍悟,哦,原来如此。

锦若松懈了紧绷的脸,对她笑道,“那是不是该说,难怪你也要跟来易州?”

“你愿意笑话我,就笑吧。”安琴拭了泪,将匕首放回袖中,端着铜盆往外走,“我去端药来。”

安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