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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馀尽 佚名 5016 字 4个月前

调。夏至的蝉鸣初起,他戴着一顶斗笠,披星载月在小路间。

锦若翻身起床,床旁灯盏上的蜡烛差点儿被她带出的风吹灭。明明灭灭的烛火中,锦若嘱安琴拿来一把五弦琴。

须得弹着琴才能使自己安定下来。

自打从凉州回到帝京后,她已有数月不曾碰过这琴。再一想,她还未去过相国府。便吩咐安琴,备着明日去杨相国坟墓上去祭拜一番。

一夜,锦若缓缓奏着流水曲,回想着还是豆蔻少女时,不谙世事,快活无忧,爹爹宠着她,安琴陪着她。

当时美好的时光不能预见现在这种令人苟延残喘的生活,若能预见,她宁愿随意选择一个王孙公子作夫。

“王妃。”

安琴端了一碗拿凉水冰过的绿豆汤放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罗扇替她祛热。

锦若啜了一小口,指尖弄弦,清唱道——

悔有当初兮恨日浅,霜落长河兮月晏晏

环佩鸣兮浮花落,斯有君子兮教人肠断。

安琴听着,不知为何想到了自己的姐姐,并不是一起成长的,却一起在贫穷中挣扎了很多年。各自有了归属的府邸,难得一见面时并无什么话聊。两人只是交换着被赏赐的珠玉钗,相互戴在头上,相视而笑。

***

忱王身在东荒,听闻凤州失守,心中自是担忧。但东荒人脉未稳,时有公主残党袭击事件,他得先安排好了自己的人才能分心去对付宁王。

但突有书信传来,短短几行字,他看了许久。

文初黎算到了信上的内容,默默地叹息。

昭偕将信丢在一旁,道,“楚、云、易三州交予先生如何?”

文初黎忙摆头,他才不愿接这烫手山芋。他拱手道,“文某只愿跟在王爷身边做个谋士,独当一面成为一方之霸这种事全然不是文某所长。”

昭偕皱眉撑头想了一阵,令下人道,“去楚州将楚王请来。”

文初黎清秀的眉跳了一跳,不动声色默在一旁。

昭偕将三州连着东圭一起托付于楚王月敏,月敏有些无奈,想着昭偕在东边亦无人可主持大局,便承了下来。

月敏只是问道,“侄子这番急切要回帝京,不知出了何事?”

昭偕对月敏很是尊敬,老实答道,“一是二弟日渐嚣张,在凤州闹着要父皇主持公道,煽动了众多百姓同伙。二是帝京那头陆飞叶将军战亡,军心大失。”

月敏问道,“怕是还有吧?”

昭偕愣了愣,点头,“不过是家事。”一句话本想敷衍过去,月敏一听立即明白这才是关键,焦急地问道,“莫是侄媳妇儿出了什么事?”

昭偕答道,“她本体弱多病,有信传来道病情加重......”

月敏闻言,扶额长叹,“祸不单行也。侄子快些回去,叔父一定不负侄子所托,将此三州的残党肃清。”

昭偕长长地一拜,“有劳叔父了。”

赵恺留下协助楚王,文初黎坚持要与昭偕一起回京。昭偕带走了少部分士兵,匆匆赶回京去。锦若正躺在床上呓语连连,唤着他的名字。

长蹄踏梦碎,月色冷人清。已经陷入昏迷数月的锦若忽然清醒过来,睁着朦胧的眼,“安琴......安琴......”

安琴的双眼都哭得红肿了,几月来睡也不好,食也不下,守在她身边。忽听锦若发出轻微的声音,忙扑过去握着她的手,“王妃!我在。”

门被撞开,昭偕喘着粗气,是从府门口一路跑进来的。他脸上胡渣遍布,双眼略红,显然也是长时间未好生休息过了。

一别才短短四月余,锦若的身子如摧枯拉朽般迅速跌入谷底。原本因阴火而燥红的脸已经完全成了灰白,血色全无,四肢再无当初灼人的温度,反而冷得异常。

他抱她在怀中,将她的头放在他心口,心疼不已,“锦若......”

“你、你回来了。”她颤手抱紧他。

没有敢去打扰,安琴退身出去,静静关上门。

昭偕轻拍着她的背,问道,“阎君说过会有人送寒冰的,你却拒绝。为何不服寒冰?”

那是宁王给的,她还能吃么?锦若什么也不回答,越发抱紧他。

昭偕吻了她的耳上发际,宽慰道,“我会一直陪着你。”

昭偕对于安琴不再那么信任,问她什么她定也不会说。他除了暗卫,还特意对能靠近锦若身边的每一个人下过命令。故而他这次回来一问,便知那来府上送寒冰者被锦若打杀出去。

稍微有些放心了。他猜测到是宁王的人,甚至可能就是宁王。看来,还是他对锦若多心了。

此后的日子,昭偕除了与文初黎谋划着凤州的战事,便是陪锦若坐着。

初秋的凉风,金黄的繁菊,高爽的天空。

锦若常常坐着便睡着了,待醒来时昭偕已经离开,安琴在一旁守着她。她看着看着安琴替菊花浇水,又睡了去。再醒来时,昭偕却在她身旁替她轻轻拭脸。

他对于她的目光,只是一笑。就像崩了许久的石膏一下子裂开了一般,锦若捏了捏他僵硬的脸,轻声道,“笑得真难看。”

心中却猜测着,定是出了什么事。

总是想问,又无时间问。常再要睡去时想起这事情,醒来时根本忘了。

就这么,拖着。能活一天是一天。

昭偕归来时,总见到她面色苍白的躺在那儿,好似呼吸全无,难免心中一紧。伸手去一探,方放下心来。将她抱回屋中,命人打了水来亲自替她洗脸。

一滴水不小心落在锦若的颧骨上,顺着滑到枕头上。锦若醒了过来,懒懒睁眼,昭偕在她旁边。她想笑着对他说话,忽而却睁大了眼,“你,怎么了?”

第81章 魂聚

昭偕垂着头,脸都看不见,但是周身散发着颓废的气息。他一把将她抱住,沉声道,“累了。”

肯定发生了什么事,锦若心道。她再无能力替他做点什么,就抱着他,一双细手轻柔地抚摸他微乱的发。

他在她背后闷了许久,手伸进怀中,拿出一个白色丝绢。锦若只是眼角晃过便不由得呆滞,白得耀眼,白得夺目。

昭偕看她的反应在眼里,仰面叹道,“果真,你......”

“不、不是!”锦若企图辩解,她不明白为何仓孑给她的白绢会在这儿。

但是,她放在哪儿的?在病倒之前,她放在了哪儿?

“你带着这信物,不仅能换得一命,还能得到一世荣华。”他语气里面没有嘲讽,没有鄙夷,只是陈述着这个事实。他眼里没有怨恨,没有憎恶,只满含着碎裂的波光。

锦若什么也解释不了,她根本不知昭偕心中在怎么想她,当然无从解释。而可怕的是,她似乎从他眼中读出了对她的希许。

他甚至希望她这般做。

“累了。”

他又说出了这两个字,脱掉鞋子,和衣挤了进来,揽着她的腰。

“陪我。”

锦若与他面对面侧躺着,他呼出的气息很快被她吸了进去。锦若有些窒息,但不愿别过脸。

隐隐绰绰,传来兵火相交的声音。

楚王反。

没人能料到。

就在忱王匆忙回京后半月,忽然帝京西边与东边同时传来讨伐书。忱王握着两封一模一样的字迹的讨伐书,望着半幕落霞,良久不言。

楚王与宁王成了盟军,为了讨伐忱王杀帝踞朝多年的罪行。

平头百姓很惊讶,却并不怀疑。比起冷厉的忱王,宁王更贴近他们的生活。他们连贯起来想,逼迫公主远去东荒,谋杀帝皇,都是忱王为了夺位的帝王之术。

昭偕不能解释,越是解释,越是洗不清。何况,他未尝不想要帝位。

第二日,锦若觉得精神异常的好。她起身时,昭偕还皱着眉在睡。她点了唇,描了眉,将白绢扎成一朵白色的花,戴在高髻上。

在血光四溅的地方,这白色一定最显眼。他能看见。

她拖着白裙,轻轻合上门,才轻声喊道,“安琴。”

安琴惊了一下,她的这模样算是这些天来唯一能使人平静的场景了。她心头有些雾开云散的感觉,问道,“王妃今日气色倒是很好。”

“我去城门口。”

她这么说着,已经往外走了。

“替我拿一把琴,和这柄剑。”她费力地将昭偕赠与她的宝剑从裙裾中拖出,“备马车。”

马车外,最是自豪的皇城脚下的百姓慌恐的带着物什在逃走,往南方逃。

只有江南没有兵荒马乱了。

锦若放下竹帘,顺手抄起琴放在膝上,“我从前非瑟华不弹,如今觉得,琴就是琴,无外乎是一段过耳便忘的声音罢了。不能果腹,不能蔽体,不能救命,没什么特别的价值。”

她又指着安琴背后的剑,道,“剑不同,剑可以改变整个世界。”

“我不明白王妃的意思。”安琴老实说道。

很快你就明白了。锦若只是笑了笑,端正地跪坐在席上。

已经与楚宁二王的军队僵持了数日的忱王军队,忽听一阵清扬琴音从城头传来。为首几位将军精神一震,常出入忱王府的他们曾经听过这琴声。

正在鼓舞士气的赵恺忽然转身,跨马向着城头方向而去。贯耳风中,他听见有人在喊,“看见文先生了吗?”

果真城头上站着安琴,矮了半个身子的是坐着弹琴的王妃。他默默站在她俩身后,安琴回头望了他一眼,似有千言万语,却如碧水秋澜盈盈浅浅东流而去。

最终,两人只是相互浅浅一笑。

城下军队中开始骚动,赵恺往下看,骑马出来一个未着铠甲的人。宁王。

赵恺心中有些替王爷忿恨,冷哼了一声,倒要看看王妃想要怎么做。

宁王十分欢欣,对着城楼上的忱王妃点了点头,似是对她表示赞许。两军都看清了,这宁王与忱王妃常传出些有私情的闲言碎语,果是如此。

锦若从头上抽出白绢,对他挥舞着,笑着。

然后,原地转了一圈,冗长的裙裾盘绕在了她双足上。她头发因抽离了白绢,散了些许。飘在空中,而后耷拉在她肩上。

她拿过安琴手中的剑,“剑才能改变。”

安琴终于明白她想做什么。

募执只见她对他一笑,一柄寒光泠泠的剑就搁上了她的细白颈上。她伏在城头上,鲜血滴在城门守卫的头盔上。

她还在对他笑,双眼直直的看着他。直到他的脸色从欢喜开始变成阴沉,变成对她无可奈何的气愤,以及怅然枉失的悲痛。

力气都随着血流走,她借着最后一点力量终于报复了他。

‘哐啷啷’剑落在了地上。才惊醒了所有被吓懵的人。

“王妃!”安琴大唤一声,只觉整个天地都崩塌,直直往后倒去。

两军间忽生大风,将已是瘦弱的锦若从城头吹下,旋在双足上的裙裾散开,整个人如雨后白蝶飞舞着落下。

激起了一层薄尘。然后,听见天边寒鸦几声惨鸣,扑拉着飞走。

***

昭偕起来,锦若与白绢都不见了。

他给了她一个机会,让她离开的机会。他不怪她的选择,想必她将来定是幸福的。

穿衣,开门。

几声侍婢的尖叫声在内院想起,一小士兵竟骑马进了王府,后跟着阻拦的暗卫和仆从。马匹上的士兵摔在距他不远的地方,挣扎着起来向他走。

昭偕冷冷看了他一眼,心中以为这种没规矩的人理当五马分尸。

暗卫将小士兵捉了起来,小士兵张口说着什么,十分迫切而含糊。昭偕将要走远之时,他这才大声喊了一声,“王妃死了!”

随即因用了过度的气开始喘息,声音低微,“城头......城头......”

昭偕毫不迟疑跨上惊魂未定的马而去。

血,她的血。

从高高的城头上流下去,在城墙上流出了一道细血痕。宛如刻在了他的心口上。

他的剑,就在墙角下,她的血迹已经凝固了。

站在她自尽的地方往外看,澄澈的天空,偶有看不清的鸟儿飞过。还有对立的敌军,敌军的首领。

他扶着头,现在才明白她最后的选择仍是他。

“哈哈。”

他大声笑了起来,笑得眼角流出了水。

“全都给你。”

他这么说。眼神却在告诉他,我拥有你绝对不会拥有的东西。

玄色的衣衫飘荡在空中,扑落。

漆黑的地方,突然有人睁开了沉睡的眼,晶亮如星。

“阎叔叔,我爹娘呢?”

大个子阎君蹲下来,在他眉间点了一下,留下一个青色的砂痣。

手指轻点在青痣上,柔声道,“在这儿。”

从心底升起来溶溶漾漾的满足,他复又闭上眼去。梦中见到了他想念许久的娘亲,拖长的白裙,站在满是鲜血的城楼下。对面是他的爹爹,一如既往的英挺俊朗。

“你真傻。为何要跟着我来?”

爹爹笑,握着她的肩头,“差点儿没赶上你。如今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不能投胎轮回了。”她提醒他。

他点头,“嗯。”

忱王的军队全乱了,出乎意料的忱王之死。他倒和忱王妃倒在一起,两人的鲜血流成一片。

帝京的百姓都记得那么一天,帝京不攻自破。城门大开,迎来了楚王与宁王两人的军队。亲点降军时,发现整个暗卫队全数消失。

跟着消失的,还有神算子文初黎与燕夫人。

清晨的露水透凉,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