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嫁给魏不争之前彻底地解决了这事,不再为此揪心,最后忍不住便还是自己找了阿玦。
这事想着便难,做起来唯有更难,萧延意派人找了阿玦,自己在花园中等,等到阿玦来了,躬身立在她跟前,二人默默相对半晌,她却觉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尚悦说得对,他们凭什么对阿玦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呢?呼延烈纵然是大宏不共戴天之敌,但即便是不提他们之间的少时情意,这阿玦也是她自己和魏不争的救命恩人,要如何告诉他,她便要和魏不争大婚了,为了能让自己的夫君日后安心,也让自己安心,所以只好让他远离京城……
久久无语,萧延意酝酿了半天的开场白,最后终是化成了哽咽的一语,“阿玦,对不起……”
阿玦的身子轻轻颤了下,终于肯抬头看萧延意,琥珀色的眸子里,些许伤感,却是一片澄澈。
“芫芫……”他叹息般地喊了声,然后便是笑了,“如何要你来与我说对不起,总是我欠你的。”
萧延意的泪登时便流了满面,只喃喃道:“阿玦,一切都是造化弄人,你也无可奈何,却几次三番地救我,帮我,我……”
“芫芫……”阿玦打断萧延意道:“若非我优柔,四十七年那事,其实也许未必就会那么惨烈,我若早想背我父王,便该一早通知你父皇,让他早有防范,纵使晚了一步,我也许也能阻止那场杀戮。可我最初不敢,又不忍让父王功亏一篑,只想到了先救你无患,后来事情已发展的不可收拾,我才又决定了背我父王,可却又不想他死,与将军谈了许久的条件,让他答应了放我父王一条生路才肯放他进城,却不想,因我的耽搁,惨剧已酿,最后无可收拾。是我瞻前顾后,优柔寡断,才会让事情到了最坏的一步……芫芫,便是让我怎样赎罪,我都觉得洗不清罪孽……怎有什么你对不起我……”
萧延意闻言便是哭得更不可收拾,只断续道:“那时的……事,谁又能抉择得了呢……阿玦,是我负你……我……”
阿玦叹了声,缓缓抬手为萧延意拭掉脸上的泪,“你如今仍肯为我落泪,又怎是辜负呢?少年时那些情意,能换到你今日的原谅和眼泪,我已经觉得是莫大的幸事……”
萧延意梗着泪,伸手回握了阿玦的手,“阿玦,原谅我不能留你……你若愿意,可愿与我养父母一起出宫?你知我养父一向看重你……”
阿玦不待萧延意说完,似是便已明白她的意思,连忙点头道:“如此甚好,能代你给二老颐养天年,我便也总算知道日后还能做些什么。”
“并不是让你侍奉他们,只是能与他们做个伴……”
“吕公待我深厚,即便是不为你,我侍奉他们又如何,芫芫,好了,莫哭,咱们今日里还能有机会说这些话,我实在觉得已是奢想,你安心去做你该做的事,再不用顾忌我什么,就当我当日里早就死在我父王刀下吧,那其实本也该是我的归宿,那次之后,其实于我,便已然不再是原先的阿玦了……”
萧延意见阿玦眸中融融暖光闪现,似是再无彼时初回朝时见他那般,总是带着郁郁之色,心里忽然也是觉得一松,自己既然对他再无法复当年之情,而他亦已能找到自己的释然,如此,对他们两个恐也是最好结局了。
想着,她便也破涕为笑,“阿玦,那我养父母日后便托付于你了。”
阿玦便也笑,“若吕公不弃,我倒想认了这个义父呢,为义父颐养天年,岂不是我的本分?”说着话音一顿,笑意又深了几分道:“如此,你倒成了我的妹妹了……那做哥哥的便只想,与妹妹说一句,你与妹夫定要和和美美,白头到老……”
萧延意见他肯如此调侃,心中便更觉轻松,也嬉笑道:“那妹妹是不是也该给哥哥找个嫂子呢?”
二人或许是故作松弛,可如此说开所有话,也的确是一释心中长久的郁涩,便愈发地说笑了开。
远远望去,二人言笑晏晏的景象,甚是温馨美好。
魏不争远远便是望见这个画面,脚下步子一缓,眸中黯然一闪而过,少顷,背身默默离去。
108公主还朝
离着大宏长公主大婚的日子,只还剩下三日。
皇城里到处都是喜庆而兴奋的气息,连整个京城都显得格外得热闹了几分。
自从宏景四十七年大难之后,几年来,虽然国泰民安,鲜少灾祸,但是久居京里的人,却总是对当年的那一出心有余悸,尤其是前一阵,京卫军险些又上演了同样的一次惊险,那场危机虽是当夜便已经解除,可是却在人心头隐隐种下了惶恐的种子。那来不及爆发便已经平息下去的惊,一下子梗在心里,总需点什么喜事来纾解一下。
恰好就是迎来了长公主的大婚。再没什么能比这样的一场喜事,更能安抚所有人心头的焦躁、烦恐,一时间街头巷尾,无一不再热烈地说着这门婚事。
大将军魏不争,十六岁上战场,十八岁立战功,弱冠之年便官拜镇远大将军。
随后为大宏开疆拓土,稳固边防,屡战屡胜,战功赫赫,其时便在满朝青年才俊中风头无两。宏景四十七年更是夜奔回朝,孤军救主,维住了大宏的社稷龙椅,立下不朽功勋。
之后他辅幼主、拓天下、致太平、养百姓。直到长公主萧延意回朝,这位权倾天下的大将军最后一战大退漠北于关外之后,却彻底交出手中兵权,淡出朝野之争,毫不恋权。
而后,这个已经交出兵权的大将军,又在今上有难之时,早洞危机,再次救皇上于危难。
这样一个英雄,最后却是,卸甲放权,入赘皇家,做了驸马,总是让人觉得有几分意外。
而长公主萧延意,也是多少有些传奇的人。
她少时最得圣宠,先帝无论是到哪里,身边都会带着自己这个长女,一度甚至将国事也交予过她来处理。
当然,这长公主身上最传奇的事,莫过于四十七年的大戮,那一夜,皇城里上至皇族,下至宫人,无一幸免,偏就是这个长公主,竟然逃出升天。
逃了,且还失忆了,但便是这样,三年后,居然还能回来接掌朝政。
而她回来后,一年来,朝中变数不断,又是屡屡化险为夷。
让人不禁怀疑这位公主,当真是上天特别的庇佑。
坊间有关于这位公主狠戾的传言,只说她一年内,党同伐异、清除异己,大将军三年不曾动过的老臣,统统在她手里了彻底改朝换代。
坊间亦有关于这位公主仁善的传言,说她那皇叔,对她步步算计,不惜制造关于皇上身世的谣言,甚至最后还兴兵造反,准备谋夺皇位。她却依旧念及亲情,不动杀戮,只把首犯下了大牢了事,多余的人,哪怕是至亲也没波及。
于是,这公主到底是个什么脾性,没人猜的透,是不是有手段,也是众说纷纭,唯一样,却是人人都赞同的,便是这长公主的命数,实在是好。
人人亢奋不已的日子里,这位命好的长公主萧延意,却是格外的紧张。
她本不想让大婚的仪式太过隆重,奈何,她如今的身份,便是想轻描淡写也是不行,礼部跟大内的人时刻出出进进地与她禀报着大婚上的一切琐碎,单是她的礼服,也是反复修改装饰了不知道多少次,以便最是合身与隆重,所有的一切,让她每日里所有的心思只能围着大婚这一件事转,再无暇他顾。
这么紧锣密鼓着,一日不得闲,萧延意头晕眼花地总算是熬到了大婚的前夜。
第二日卯时她就要起身装扮,所以晚膳过后,便是沐浴好,早早地便准备歇下,已养足转日的精神。
可这样的日子里,萧延意又怎么可能睡得着,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大婚的诸事都已被妥,似乎不需再多虑,于是,千思万想,最后的思绪便是绕回到了魏不争的身上。
萧延意拨弄着腕上魏不争给她的镯子,禁不住想着这个已经几日未见的人。
他此时在做些什么呢?是不是也同她一样为了明日的大婚而睡不着,又会不会有些懊恼为了她大宏的江山劳碌半生,却又把后半生还要交给大宏的公主?他会不甘心么?会不会就如同曾经那次父皇赐婚给他一样,他不过也就是把这大婚当做一道旨意来执行?
那次赐婚……
萧延意想到这,猛然坐了起来,忽地想到那天魏母来宫中时,曾跟她说的话,魏不争的未婚妻并没有死,还活着呢……她心中骤然一乱,天,怎么竟然忘了这一出。
魏母那天说让她日后自己问魏不争,可当时她心里只顾着魏不争的伤,又是有了阿玦那时,哪里还想的起来问这事……
这样一想,便又有更多的疑问涌进了萧延意的脑子里,许多以前来不及细思的事,桩桩件件忽然都让她不安起来。
魏不争这次回来之前去了什么地方,单纯是知道宣王处有异动,所以提早去调兵?
萧延意隐隐记得,那晚兵荒马乱刚歇时,她似乎问过魏不争这个问题,但他却有些支吾。
此时联系起他之前的未婚妻若还活着,那他忽然离京,谁也不知道去向的那段时间……
萧延意心里忽地一凛,虽然曾经坊间曾传魏不争之前的未婚妻,还未过门便已经没了,似是死于难产,但后来萧续邦的那段身世,似乎解释了魏不争家四十七年那夜有人产子,而后产妇身亡的事。只是因为魏不争为了给父皇瞒住那段过往,才未加解释,让人误会成了那夜的女人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萧延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之后,便一径地认为,关于其未婚妻的事,全属讹传。
可那人却是存在过的呀,她当年也浅浅有印象父皇指婚的事的,这事本身绝不是杜撰。那这人又去了哪?说是死了,可之前宣王他们也曾说过,未见此人之墓。魏母又亲口说了她还活着。那活在哪?为何不光明正大的活?难道真的是因未婚有子,无法容于世,所以便被藏了起来?
萧延意想及此处,浑身不禁泛起了一股凉意。
她不单单是怕魏不争会对他之前的未婚妻子仍有情,而是,若果然那人还在,甚至是还有个孩子存在的话,那她今后该如何?一直佯装不知?可那人若真活在了别处,魏不争岂能不闻不问?
可若是挑明了说,自己又算个什么?堂堂公主,难道要给魏不争做小?还是说,让魏不争这个驸马去收一房妾室?她便是能容,这皇室的颜面又如何处置?
事到眼前,萧延意才忽然想起这一段,可是转日便是大婚,这一夜她又能如何?明日取消了婚礼,先问个明白?可是一国公主的婚事若这样出尔反尔,岂不是贻笑大方?到了眼下这个地步,似乎便只有一个结果,这事,她只能不闻不问。若真有其事,甚至还要替魏不争瞒下,妥善地安置好那女子,让这事成为永远的秘密……
一夜几乎未合眼的萧延意,第二日,就带着种种错综复杂的情绪,开始了她的大婚仪式。
头似乎始终是懵的,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浑浑噩噩几个时辰的繁文缛节之后,萧延意几乎乏得要睁不开眼了。
因为不比一般百姓的婚礼,萧延意的大婚礼成之后,却不能直接入洞房等着去做新娘,大宴百官时,她还是应酬的。
尚悦有些察觉出萧延意的不对劲儿,便暗地里找了机会,附在她耳边道:“芫芫,你这一天都是魂不守舍的,到底是怎么了?”
萧延意摇了摇头,疲惫道:“只是累了,昨夜睡得不好。”
尚悦颇有些迟疑地望了眼魏不争的方向,回头对萧延意道:“芫芫可是还在揪心阿玦的事,若是如此,你不用担心,我……”
萧延意一吸气,“姑母,您说什么呢,今日是我跟伯钺大婚的日子,此时您怎么还想起这些。”
尚悦皱了下眉,“是我想么?你若不想,怎的大喜的日子还打不起精神?伯钺都看了你几次了,你连个笑脸也不给他,你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萧延意一惊,抬头赶紧看向魏不争的方向,见他正在与过往军中的同袍们推杯换盏,并不曾看她,才是松口气道:“是我最近有些累,晃了神,姑母,别担心,我没事的,一会儿,我会跟伯钺解释。”
话说到此处,尚悦自是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便是摆开了笑脸,帮着萧延意与朝臣们应酬说笑,长公主大婚,正是百官们最能讨好谄媚的时候,几乎人人都要与萧延意面前来说几句吉祥的话,一场筵席到了散时,天几乎都要黑了。
虽然日后,萧延意还是要在宫中住着,但是这一夜,照例,却还是要歇在将军府。
百官散尽,门外的车马也已经备好,魏不争与萧延意互望了一眼,彼此脸上都是有丝难掩的疲惫,却在视线一交汇时,都撑出了几分笑意。
有人扶着萧延意走到车前,魏不争替她挑了帘,等她上去,自己才是迈步上了车。
车马缓缓开动,萧延意才是对魏不争轻言道:“伯钺,我只是有些累了……”
魏不争闻言,只是伸手握了她的手道:“嗯,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