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溅到段言的衣袍上。
见她根本听不进去自己的话,段言收回目光,抬头遥望对面层层山峦。他来到旻城四年,只收到过可数的几封书信,这回忽然叫他回京去,大致意思他隐约能猜到。低头一觑这个呆呆傻傻的姑娘,千万种念头在心间回转,面上却一点也没表露出来,仍是那副淡漠的模样。
最后还是黎惜芝说饿了,他才去马车上拿了些干粮过来。黎惜芝一边咬着烙饼,一边掰些碎渣喂给湖里的游鱼,鱼儿在她脚下钻来钻去,鱼尾扫得她脚心一片酥/痒。她轻笑出声,清脆婉转的声音在山间漾开,似是这天地之间最美妙的乐章。段言见她开怀的模样,竟是再也无法不心动。
她忽然站起身子,指着前方一闪而过的影子,惊诧道:“阿言快看快看,那里有个好漂亮的鲤鱼!”
段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早已没了她说的那条鱼,只是略一偏头,视线中映出一道莹白光芒。他眼神一凛,拉住黎惜芝的手臂带向自己怀抱,利器擦着她的发间过去,没入不远处的水中。黎惜芝被他猛地一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见斜前方有把箭矢直直地朝这边射来,她眼眸大睁,在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推着段言倒在水中。
两人被湖边浅水淹没,算是躲过了那箭。方才的车夫已经回来,见这边场面混乱,提步上挥剑将又一只箭矢斩断,问道:“属下来迟,您没事吧?”
段言将黎惜芝从水里捞起,两人均是衣衫尽湿,发丝上还在滴水,模样很有些狼狈。他却从容地褪下外衫披到黎惜芝身上,面目表情地说:“将人活着带到我面前。”
男子得令,眨眼间没了身影,想必是入到林间深处同那放箭之人打斗去了。
黎惜芝显然是没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怔怔地任段言拉着走回岸边,回到马车上。段言在外面驾车,缰绳一拉便听马儿长嘶一声跑了起来。黎惜芝紧了紧身上的衣裳,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珠,问道:“我们就这样走了,刚才的车夫怎么办?”
段言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他会追上来的。”
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走了一段距离,身上湿漉漉的难以忍受,她很想换身干净衣服。便对外面说道:“你不要往里边看。”说完后等段言的回应,谁知没有等来他的回答,却听到一声沉沉的闷哼。
她一惊,想要掀开帘子,但是马上被自己制止住了。外面不时有拳脚碰撞的声音,马车还在行走,车厢里被他们的动作连带的不时晃荡,听得黎惜芝揪心挠肺,却又不能出去添乱。好不容易外面的响动停止了,手才刚放在帘子上,便听段言说道:“他待如何?”
一个男子的声音咬着牙道:“杀你,以绝后患。”
段言没再说话,接着是一声清脆的骨头折裂的声音,重物坠地与地板的碰撞声,然后林间恢复沉寂,再无别的声音。
黎惜芝放在帘子上的手滑落几分,复又重新拂上将其掀开,“阿言,你怎么样?”帘子掀开她才看到段言嘴角淤青渗血了一块,添在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有种莫名的喜感。她不由得伸手碰了碰,心疼地问道:“疼么?”
段言睨了她一眼,重新将缰绳握在手中,调正马车的方向,如实回答:“疼。”
怕他好看的脸上有什么瑕疵,黎惜芝便回到车厢里翻出药膏,一遍一遍细心地给他涂上。期间段言除了看了一眼黎惜芝外,没有再多别的反应。
方才的车夫在前方一个路口忽然出现,他所追的那名男子已经自尽,无法再活着带回来,遂说:“请爷责罚。”
此时两人已换好了干爽的衣物,段言整了整腰带道:“那就回京后自断一臂。”他说的极其淡然,好似小事一桩。
气人的是那车夫居然还尊敬顺从地回了声:“属下甘愿领罚。”
不知道是自己有毛病还是别人脑子不正常,黎惜芝完全不能理解。最后还是在她的好说歹说下,段言才决定不做这么狠的惩罚。
马车行了半个月,从一开始的乏味无趣到最后简直是丰富多彩,不时有人来暗杀,且方式层出不穷。不过好在段言会些功夫,外面的马夫又是个中高手,黎惜芝虽然什么也不会,但是贵在运气好,是以半个月后三人平安入京。
另外两人带着猫猫在后面,恐怕还要再过几日才能到。
京城果然同黎惜芝想的一样,热闹繁华,街道两旁的商铺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多而杂,不时还有几个夹杂着外地口音的。站在京城门口,黎惜芝说不清的滋味,兴奋开心是有,但是又有一种莫名的心慌之感。
这种心慌在来到段家大门口的时候,得到证实。看着红木漆的大门,还有这偌大的宅邸,都带给她一种肃穆威严的感觉。
门口站着的下人见到段言,均是又惊又喜:“少爷您回来了!”
段言颔首,带着黎惜芝往里面走。
下人这才发现少爷还带着个姑娘一起,这可邪了门了,少爷以前可从没跟哪个姑娘如此亲近过,不由好奇地问道:“这位是?”
黎惜芝抿唇不作答,倒是段言看了后面低着头的姑娘一眼,缓缓道:“我的娘子。”
这下不止黎惜芝蓦地抬头看他,一旁的人无一不吃惊。是以没到一会儿的功夫,两人还没走到前厅,少爷回来了还带着他的小媳妇这个消息,已经传遍段家。
作者有话要说:想看宅斗婆媳斗吗?……就算泥们想看我也写不出来。=v=稍稍剧透一下,黎清帆要粗线了,我是说真的。望天,就在未来几章。
☆、糟心夫君
京城的段府跟旻城的段府很不一样,一路上光看丫鬟的行为举止,黎惜芝已经能看出个大概。她们走路端正平稳,礼节掌握的十分好,这让黎惜芝陡升无形的压力,有种欲临阵脱逃的冲动。
她顿住脚步,抬头拘谨地问:“阿言,你爹娘是不是很严肃?”
段言回头见她是真的紧张,便不再逗弄,“有些不好说话,其他还好。”
谁知他不说还好,一说黎惜芝更加不放心了。连段言都觉得不好说话的人,那一定是非常的不好说话了。况且这两个人还是段言的父母,她一不能不尊二不能不敬,这么一想犹觉不安,于是斟酌道:“要不我不进去了,你自己见吧。”
他们二人此刻已经快走到了前厅,这会儿说不去怎么可能,段言不由分说地牵过她的手,往前面走去。黎惜芝一怔,连忙跟上。他的手宽厚温热,被握着很是安心,饶是不得不小跑跟在他后面,黎惜芝也禁不住上翘的嘴角。
听下人说段言回来后,段家二老早已端坐在前厅等他到来。原本听下人嚼舌根说少爷带了个媳妇回来,他们还不相信,现下见两人进来,且还双手交握,便知此事不假。
黎惜芝后段言一步迈入门槛,她进来的时候,听得段言平淡地对面前二老唤了声:“爹,娘。”
她在段言身边站定,抬头见前面坐着段父段母。段父一脸正容,目光威严,看来段言一大部分的性格源自他爹。段母面色无太大波澜,看到两人后仅微微一笑,在见到黎惜芝的时候怔了怔,再无别的反应。虽觉得有哪里不妥,但此刻黎惜芝仍是有礼地道了声:“伯父,伯母。”
段母点了点头,眼神似有若无地看了一眼两人握着的手,后转向段言,“这位姑娘是?”尽管听了下人的话,但是她仍是要轻口问到答案。
在段母的目光放到他们两个的手上时,黎惜芝已经挣脱着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手中蓦地一空,段言垂眸看了她一眼,然后说道:“她叫黎惜芝,曾救过我一命。”
听到他这么回答,段母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原来是这样,方才我还听下人乱嚼舌根,说你带了个媳妇儿回来。”
黎惜芝莫名其妙地站出来,没忍住出声道:“我本来就是阿言的娘子。”
只感觉看向自己的目光忽然变得凛冽,然后是段母的询问声:“言儿,她说的可是真的?”
段言闭目,许久缓缓地说道:“是。”
话音刚落,黎惜芝的嘴角还没来得及勾起来,便听得一声重重的拍桌声,伴随而来的是段父呵斥的声音:“混账!”他看了黎惜芝一眼,眉眼里都是不满和不赞同,先撂出一句狠话:“没征得父母同意,算什么婚姻?岂能如此儿戏!”
黎惜芝刚想反抗,就听另一边段母也说道:“是啊,言儿,婚姻大事岂容你擅自做主。这姑娘虽救你一命,可也不能如此草率地将婚事给办了。”
她很想说,段言她同成亲不是因为自己救了他一命,这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可是段言在她之前说:“现在征求爹娘同意,也是不迟。”
段父端着凌厉严肃的目光,看了一眼黎惜芝,说道:“我不会同意的,你把婚书给我拿来。”
黎惜芝终于明白段言说的“有些不好说话”是多么的不好说话了,现在看来,他说话真是含蓄。这伯父端的就是要赶她出门的架势,别说同意她和段言的婚事了,恐怕连让段言休了自己的心都有了,岂止是不好说话这么简单。
当时两人拜堂成亲时,哪有什么婚书,不过是草率地过了下仪式。如今这婚书看起来也是存心在刁难人,见两人拿不出来,段母道:“莫不是连婚书都没有?”
还真让她说对了,段父听罢更加来气,一双虎目登时瞪的严厉,“若是没有婚书,更别想我会承认你们这门亲事。”
听到这儿黎惜芝再也没法继续装傻充愣,她不惧不畏地对上段父的目光,掷地有声道:“有婚书没婚书又怎么样,反正我已经是段言的娘子了,难道要让他始乱终弃做个丧心病狂的人?你们承认不承认都好,是阿言娶我又不是你们娶我,为什么伯父伯母你们要这么刁难人?”不得不说,黎惜芝的成语运用的真是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她问的真诚,一双眸子清澈无暇,仿佛是在用最心底的声音同人对话。一时间段母险些被这双眸子折服,软下口气:“实在不是我们想刁难,而是……”
段母话未说完便被一声短促的咳嗽声打断,段父轻啜一口香茗,语气仍是很不好,“此事容后再论,你们奔波劳累,先去歇下吧。”
这样的缓兵之计让黎惜芝很是不满,既然觉得他们奔波劳累,就不该在刚一进门便责怪他们。然而已经责怪了,就别卡在半途中不说清楚,这样将人吊着着实难受。
一路上跟着来到段言的院落,成片的竹子种在两边花圃里,很有高风亮节的气势。她因揣着心事,便对景致没了兴趣,直到走进屋子里,缓了一会儿,才说道:“阿言,我是不是不讨人喜欢了?”
没想到她一出口居然是问这个问题,段言挑眉,还以为她会问你爹娘怎么这么凶这类问题,谁知这个姑娘总是出乎他的意料。她问的问题还真不好回答,无论是或不是,都是在赞美,于是他便选择不回答。
黎惜芝不依不挠:“不然为什么伯父看我的眼神像拿刀子剜我一样,我不过是将他的儿子娶走了,至于这么苦大仇深么?”
同她待的时间长了,段言也感染了她那听话不听重点的毛病。当即眉毛一挑问道:“娶?”
反正他什么都不记得,黎惜芝干脆嬉笑着调戏他:“你当初说好是嫁给我的,难道想赖账吗?”
段言看了她一眼,愈发觉得这段记忆丢失的委实是亏。门口进来两个丫鬟说是要将床铺收拾一下,待那两人入了内室后,他才避过黎惜芝拿刁难人的问题,回答道:“家父严厉,却最喜品茶。”若他没记错的话,当时在连枝楼,黎惜芝似乎提到过她会煮茶。那骄傲蛮横的模样他现在都记得,是如此自信又嚣张,教人又爱又恨。
过了一会儿,黎惜芝才明白过来他这是在指导自己。她确实煮得一手好茶,连黎清帆那样挑剔的人一天不喝都会觉得不舒坦。她眨着闪亮亮的眸子问道:“那伯母呢?”
段言轻咳一声,有种在出卖自家爹娘的感觉,“我娘性情温婉,你若不做过分离谱的事,她不会不待见你。”
听罢黎惜芝在心里默默记下,只是什么叫不过分离谱的事,她心里还真是没底。是以到了第二天早晨,一觉醒来不见了段言的时候,她在丫鬟的指路下来到书房,后知后觉地做了一件失了礼数的事。
她的手放在门上正打算叩响,便听里面传来段言和段母的对话声。她不是有意要偷听的,只是那话里的内容一下便吸引了她的注意。
只听段母婉言规劝道:“我和你爹也不想这样,只是言儿你知道,朝廷至今都对你无法放下心。你若不顺了圣意,恐怕我们一家安危难保,再不是遣去旻城这么简单。”
黎惜芝放在半空的手顿住,眼里波光流转,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圣意,竟值当二老如此为难。
屋里许久没有声音,一阵沉默过后,是段言惯有的冷漠声:“这便是你们要我回京的目的?”
段母又道:“没错。”接着沉吟片刻,“婚期已经定下,是在今年年底。”
听到此处,黎惜芝在门外一惊,她同段言早已成亲,哪有什么婚约。段母所说的,难道是另有其人?
果不其然,段言沉声开口:“我不会娶她。”
段母的声音略有些气愤:“这事岂是你说不娶就不娶的,难道你要看着我们段家被灭口流放才甘心吗?若是你不舍得那个黎姑娘,到时候让她做侧室也不是不可。”
里面又没了声音,段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