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脑翁翁作响,她紧攥着拳头,指甲叩进了掌心,欲哭无泪的感觉,她今天算是懂了,她扯了扯生硬的嘴角,尽量控制着颤抖的声音,道:“静娴也正有此打算,准备‘毛遂自荐’,如今,可是爷的意思?”
弘历道:“我与额娘相商后,觉得唯你最合适。”
静娴看着弘历,唇角抽搐,她生涩一笑,缓缓道:“三年离别苦,望君勿念妾,愿如香璎珞,常伴君身侧。愿君康健平安。”
弘历心中动容,将静娴抱在怀中,轻拍了拍她的背,在她耳旁轻道:“早些歇息吧。”
静娴望着弘历的背影慢慢模糊,她才松开紧攥的双手,原本清晰的掌纹此时血肉模糊,她咬着手掌,放声呜咽,她难过的不是离别,而是……他亲手将她送走,她的心宛如刀割。
门外廊角,弘历偷偷望着房内的静娴,黯然神伤,心如芒刺。她的性子就是如此倔强,哪怕她有一点点推迟,他心内的不忍都会盖过理智将她留下,可她还口口声声说着“毛遂自荐”,他不得已,想必她亦是不得已。
雍正九年十月,皇后梓宫暂奉移空灵寺。寅时天刚蒙蒙亮,静娴退去了缟服,一袭素色罗锦天竺银纹长裙极是素净,发髻一只簪木白玉雏菊钗利落的挽成一个碎玉发髻,她回眸望了一眼体顺堂,此情此景,物是人非,她站在最后一所宫门前,刚想踏上马车,便听见顺福的声音:“娴福晋,娴福晋等等……”
静娴望向远处,马蹄飞扬,待停下后才看见沁雪和柔儿从马车上下来。三人一见,还未来得及说话,便抱在一起,失声痛哭。柔儿声音颤抖:“姐姐一去数载,定要保重身体,寺中露湿气重,这是几件避潮的锦衣,姐姐且收好了。”
沁雪为静娴拭了拭眼泪,从袖中拿出了几个香袋,不舍道:“这里有祛头痛的药方,有祛湿防疹的药方,还有一些……”话还未完,静娴便紧紧抱在怀中,道:“我自是懂得,虽说寺中不及府中锦衣玉食,但也没有姐姐与妹妹想的那般潦倒,你二人定要保重。”
随行的队伍已出发了,一旁的宝月将沁雪与柔儿相赠的东西收拾好,忙催促着:“主子,该出发了。”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静娴踏上马车掀起帘子,马车向随行的队伍追赶而去,静娴望着沁雪与柔儿豆大的身影渐渐消逝,一别三年,而他,竟未相送,她心内五味杂陈。
空灵寺倚翠微山,红墙围绕,登数极台阶后便见石壁屏风遮挡住寺内景象,一位僧人带着静娴沿甬道向北苑走去,道旁菩提参天,香气绕梁,房间虽不是太大,但干净雅致,竹藤的吊椅,落纱月影疏梅的屏风遮挡着梨木床榻,房中并未像沁雪与柔儿想的那么湿重,想必在阳春三月,倚窗便可见北苑空地桃花纷飞,僧人缓缓道:“施主稍作歇息后,本僧便会带施主去见师父。”
静娴微微颔首:“有劳师父了。”
静娴推开窗,透过一丝檀香,依昔可闻到一缕桂花香气。她转身踏出房间想查个究竟,宝月紧跟其后。静娴闻香而寻,曲径通幽,却发现一大片桃花林的后面有几颗娇艳的桂花树,她缓步刚欲走近,却听一个男子的声音幽幽荡起:“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静娴默默不语,心中想起弘历,一时感慨,缓儿,踏出,轻吟:“早知如此绊人心,还如当初不相识。”她看见桂花树后,他一身青衣,临溪而立,他听闻声响,回眸间,眼若寒星,眉清目秀,淡淡一笑,道:“既然已相识,又何必怨天尤人。”
静娴一笑,不知此人来历,不语。疑惑间,却听见远处急促的步伐,一位僧人急喊:“师兄,宫内来人了,师父叫你回房。”僧人走近,见静娴站在一旁,忙双手合十,道:“施主既然也在,那便一同去吧。”四人缓缓离去。
静娴还未踏入房中,便见眼前之人甚是熟悉,细细回想,倒是念安寺中为静娴解签之人,僧人含笑道:“未想到老衲与福晋还有这样的缘份。”
静娴颔首,微笑道:“大师不必多礼了,佛门之地,哪里有福晋呢,大师直呼静娴便是。能得大师指点一二,当真是静娴的福气。”
僧人依旧含笑,道:“那老衲便称福晋为娴施主吧。”他指了指静娴身旁的青衣男子,道:“此乃老衲的俗家弟子子乔,日后便由他带娴施主念经诵佛。”
静娴忘了眼子乔,含笑道:“有劳子乔师父。”
子乔仍旧彬彬有礼,一笑带过。
晨钟暮鼓,念经诵佛,三年岁月,便要周而复始的做这些事情,虽有些乏味,但总比在府中过勾心斗角的日子舒适。
第14章 (十三)知音与我同相续
晨起,梳洗罢,静娴因在为皇后娘娘守丧,发髻上并未佩戴朱钗,鬓边只插了一朵白色的山芙蓉,显得落落大方。她随意用了些斋饭便去偏房等待子乔。
子乔倒是很守时,他怀中捧着一摞经书,看着微福了福身的静娴,微微一笑,道:“如今在寺中,福晋就不必多礼了。”他将经书放在红木雕花桌上,复道:“在寺中可还住的惯?”
静娴微微一笑:“子乔师父既是说在寺中不必多礼,那直呼静娴便是。寺中虽不及府中罗衾绣榻,但鸟鸣山幽,宁静祥和,静娴睡的极是香甜。”
宝月利落的将茶放在桌上,道:“公子请喝茶。”
子乔忍俊不禁,道:“我乃俗家弟子,姑娘以‘公子’相称,怕惹来非议,姑娘直呼在下子乔便是。”
宝月鬓边微红,颔首低头,吞吞吐吐道:“那……宝月不敢直呼师父的名讳,看师父犹如教书先生,博学多才,宝月便称师父为‘先生’可好?”
子乔颔首一笑。
静娴心中思量,寺中不及府中把守森严,但仍有守灵的官兵在寺中值守,子乔虽是俗家弟子,但观其形,闻其言,高深莫测,且他亦是貌比潘安的年轻公子,若每天与这样的男子诵经超拔,不免惹人闲话,府中的那些小伎俩她早已司空见惯,但仍不免不未雨绸缪。静娴轻抿了口淡茶,道:“静娴愚钝,在念安寺承蒙大师指点一二,而后又与师父结缘,师父虽为佛门中人,然古语云‘男女授受不亲’,若你我朝夕相对,不免惹人非议,有损师父清誉,还望师父破例,收下愚徒,如此,既免去了师父的处境,又成全了愚徒求学之心。”
子乔心中默默赞许着眼前的女子,不得不说她有着一颗七窍玲珑的心。他淡淡一笑,指了指桌上的茶,道:“徒儿还不奉茶?”
静娴一笑,忙将茶水奉上。宝月在一旁忙不迭的道:“恭喜主子,恭喜先生。”
静娴望了眼宝月,她眼中射着耀眼的光芒,宝月打小跟随在自己身边,如此豆蔻年华,少女怀春,她心中知晓,也定会给她找一个彼此真心相待的如意郎君。
子乔点燃了丹凤铜炉中的檀香,静娴展开面前的《地藏经》默默读起,希望能让姑母明白因果道理,破迷开悟,消除业障,使她的魂灵得到净化。
晚间用过晚膳,静娴本想翻着诗卷看看,宝月在一旁碎碎念:“主子诵读了一天的经文,如今还要看书,仔细了眼睛。”
静娴放下诗卷,想起白天在偏房诵读经书时角落放在一把古琴,便悄悄让宝月取来。月色如华,她将古琴放于苑中的石桌上,抹掉了琴身的积灰,轻拨了一声,音色略涩,但寺中能有一架古琴供自己消遣,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她索性坐下,抚琴,右手拨弹琴弦、左手按弦取音,曲调缓慢沉稳,她闭眼,右手一阵急速的滚佛,凄凉感伤,一曲完毕,她蓦然睁眼,却见一道人影投射在石桌旁,她回眸浅笑看着子乔。
子乔击掌慨叹:“空山月下徘徊,思念故人之情,一曲《忆故人》再符合不过了。”
静娴不安道:“师父不会怪我偷偷取了古琴吧。”
子乔坐在石凳上,朗朗开口:“此等低劣的古琴当真辱没了娴儿的琴技。”
静娴腼腆一笑,道:“师父莫要再笑话娴儿了。”
子乔笑了笑,道:“娴儿技艺卓绝,当师父的亦是脸面有光。”
静娴不想让子乔再打趣自己,她想了想,坏笑着道:“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娴儿当真疑惑师父为何口出此言?”
子乔木然一笑:“早知如此绊人心,还如当初不相识。娴儿又为何口出此言?”
静娴脸色瞬间变暗,又转瞬即逝,她本想打趣一下师父,未曾想被师父打个回马枪,但师父既能说出这句诗,定是有一段不忍回首的恋情。她慨叹:“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子乔摇了摇折扇,起身道:“夜凉了,明日还要诵经,娴儿早些歇息吧。”
次日清晨,子乔早早便到偏房了,静娴见到镂雕藤蔓的红木桌上,放着一架雕刻着疏影落梅的仲尼式古琴,静娴抚摸着古琴,但见漆底的梅花断纹,便知此琴定是价值不菲。
子乔看着静娴惊讶的神情,笑道:“此琴名为梅花落琴,娴儿琴技高超,若以此琴弹奏,才叫物以致用。”
静娴不胜欣喜,爱惜的抚摸,但转念一想,师父既有如此名贵的古琴,想必琴技超群,她总觉得师父身上有太多的秘密,但又不想揭开他的疮疤,于是,她淡淡一笑,道:“娴儿不知何时有幸,能听师父演奏一曲?”
子乔无论何时,嘴边都挂着一道笑容,她听闻此话后,嘴角仍旧挂着笑容,不语。
因着空灵寺倚靠翠微山,所以寺中的气候稍稍凉了些,十一月份才至,静娴已经围上了厚厚的锦裘,房中已是架起了火盆,她想起昨儿弹奏《幽兰》时有个泛音竟失了音准,便让宝月捧起古琴,自己换了一袭蜜水粉的浮花云罗长裙,外罩一件米白捻金锦裘,两人去往子乔的房间。
静娴与宝月走至子乔房门前,宝月轻声敲了敲门,子乔清朗的声音传来:“请进。”
待宝月推门而入,却见雕刻着藤蔓苍兰的花梨木桌前坐着一个熟悉的人,静娴先是一愣,而后踏入福身道:“七爷安好。”
弘轩起身,轻点了下头,淡雅如风,道:“福晋安好。”
子乔忙让静娴坐下,静娴微微点头,眼神疑惑,遂问:“师父竟与七爷相识?”
子乔早已想到静娴会问出口,他把弄着手中的茶盖看着弘轩,弘轩与子乔已是旧时,又逢皇后娘娘崩逝,便来寺中守孝缅怀。弘轩轻声一笑,道:“我们乃莫逆之交。”
静娴会意一笑,一个心境高远,一个敬贤礼士,倒好比伯牙子期。静娴将古琴放在桌上,道:“娴儿昨儿弹奏《幽兰》时有个泛音竟频频失了音准,还请师父指点一二。”
弘轩看着静娴面前的梅花落琴,听闻此言,看着子乔打趣道:“子乔,你竟敢收了福晋做徒儿,当日福晋的一曲《春江花月夜》震慑满座,你小心弄巧成拙,成了千古笑柄。”
静娴在一旁忙解释道:“七爷抬爱了,静娴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算不得琴技卓绝。”
弘轩面带笑容喝了口茶,子乔淡淡一笑,不怀好意望着弘轩:“那由你教娴儿便是。”
静娴一愣,她不知弘轩也会弹奏古琴,弘轩也是一愣,两人都望着子乔,却见子乔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静娴只好期待的看着弘轩,道:“有劳七爷了。”
弘轩知晓子乔已是多年未弹奏,他亦不会轻易弹奏,弘轩便从容的起身,望了两人一眼,道:“那轩便献丑了。”他坐在古琴旁,左手起,右手抹弦,音奏缓慢,轻拨散音,如宏如鸣钟,淡拨泛音,如珠落玉盘,空谷幽兰,素净雅致。一曲毕之,静娴仍在陶醉,似乎可闻见满室幽兰的芬芳。
子乔笑着道:“你这琴技不减当年。”
静娴惊讶,想起弘轩刚刚说的话,不免面色绯红,道:“七爷一曲《幽兰》,如行云流水,天籁之音,日后静娴真不敢在七爷面前卖弄了。”
弘轩抚了抚面前古琴,望了眼子乔,对静娴说:“轩常与子乔相交,不过耳濡目染罢了。”
静娴含笑,转念一想。师父究竟是何方高人呢,弘轩的琴技已是如此精湛,师父的琴技想必登峰造极了。
子乔浅笑不语,三人相谈甚欢,弘轩走的时候,夜幕已经垂下。
静娴来到寺中已三个月,每日除了诵经念佛,偶尔与子乔吟诗作对,日子过的也算惬意,她身上披着柔儿送的锦衣,看着窗外漫天清雪,想起同样是一个下雪的日子,她们三人秉烛夜谈,义结金兰。又是一个下雪的日子,他告知她姑母过不了三秋。如今她站在这里,想着往事,多年之后,想必也想着此情此景。
宝月轻声推门而入,虽是压住了脚步,静娴仍可听见她步伐有些紊乱。宝月唇边带着笑容,道:“主子,宫内来人了。”
静娴疑惑,快速冥想,绝不能为府中之人。她跟着宝月向外走去,远远的却见那人站在廊下,朝这边望来,静娴一见是她,忙加快了脚步,激动喊着:“织锦姑姑。”织锦忙要俯身行礼,却被静娴扶起:“寺中不必讲究繁文缛节。姑姑怎会来寺中?”
宝月接过织锦的行囊,三人边说边向房中走去。织锦喝了杯暖茶,淡淡道:“皇后娘娘殡天后,奴婢便想着侍奉福晋,可奴婢知道,皇后娘娘在天之灵,定是念着皇上的龙体,奴婢在皇上身边侍奉了几个月,如今,皇上龙体安康,织锦便不复皇后娘娘所托了。”她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