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打鼓,万事俱备,只看明日了。
半夜时分,便下起了小雨。第二日一大清早,天还没有完全亮,便有人禀报永寿宫的落贵人殁了。静娴虽然知晓这是演戏,但不知是否受天气的影响,心里总是死沉沉的提不上气。
她赶到永寿宫的时候,只见奴才已经燃气了艾蒿,他们面上都系着白色的丝帕。她要迈入殿内时,却见一只胳膊横空拦在前方,转头见是吴书来,他躬身请安后劝慰道:“皇后娘娘不可啊,皇上的旨意是尽快将落贵人的尸身送往宫外焚烧,以便疫情传播。皇上并未下旨意让她入妃园寝,还请娘娘给奴才指点一二。”
“本宫知晓了,她跟随本宫已久,本宫不想看她尸骨无存,公公禀了皇上,本宫为她备下一椁薄棺,也算是尽了多年的主仆情分了。至于妃园寝,不去那里也好,就找一处安静的地方吧!”静娴佯装垂泪,但心里却像是敲着鼓,震得话也有些颤抖,只是在别人眼中,都成了怜惜与不舍。
“是,奴才知晓了,娘娘快些回宫吧,省的皇上担忧。”吴书来担忧的说道,赶紧给织锦使了个眼色,让她搀扶皇后回宫。
几人回到坤宁宫中都一语不发,紧张的等着小信子的消息,不多时,只见小崔子着急忙慌的跑了进来,鬓角两旁流着汗,急忙说:“主子,太和殿着火了,那些人口口声声说是白莲教的,主子还是先移驾到养心殿……”
“不好了,不好了,偏殿着火了,有人闯进来了。”子衿在院中大声叫着。
静娴看着子衿慌乱成一团,忙说道:“你快去慈宁宫看看十二阿哥。”
弘轩和子乔站在宫门外,只见泛黄的天空更加阴暗,远远的竟有些硝烟蔓延在紫禁城上空,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弘轩立即转头对子乔说:“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你在这里等我,我偷偷进宫。”
子乔伸手一拦说:“大白天的,你若是让人认出来,便小命不保了。”
“放心,我在紫禁城二十多年,如何进去我是轻车熟路,你在外面接应我。”弘轩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小信子刚刚将落微救了出来,送葬的队伍已经要出发了,忽听太和殿和坤宁宫火势凶猛,她来不及思考,换上一声太监的宫装,便强行要小信子带她去坤宁宫。
宫内一时大乱,禁卫军都守在了养心殿和慈宁宫,还来不及去坤宁宫,便听人通传已经有奸人闯入坤宁宫,弘历大怒,下旨格杀勿论。
闷雷声声,震得人心更加慌乱,带着火星的羽箭朝着宫殿射来,静娴几人穿梭在回廊中,只见前方两个小奴才迎着利箭直直跑来,静娴忽的站直了身子想让落微不要过来,却只听小信子叫了声“小心”,她便被人扑到地上。
小信子手中握着一支羽箭,护在众人前方,回头时,却傻了眼,只见落微扑在皇后的身上,一支羽箭刺在背后。
静娴慌忙撑起身子,却见落微捂着被穿透的胸口,躺在地上,从指缝间流出的鲜血沁染了白色的孝服,她紧皱着的细眉像是要并到一起,惨白的面色痛苦的扭曲了清秀的容颜。
“落微,落微。”静娴看着那支射穿她心脏的箭,心顿时凉了半截,“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要回来啊!”无奈的话语满是前功尽弃的悲伤,只差那么一步,她便可以走出这座牢笼,隐匿山水,做一个快快乐乐的平凡人。
她的娇颜忽然似栀子花落败般暗黄,舒展的唇角似乎还要尽力勾勒着被风吹散的哗然,她全身颤抖着,吐出了最后的芬芳:“奴婢……怕……怕是……走不出去了,他……我真想……”她断断续续的话语戛然而止,两行清泪缓缓从未闭上的眼中滑落下来。
那年,桃花纷飞如雨落,只一眼,便留恋千年,他说“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从此,他便刻在了她的心里。
静娴攥紧了她落在地上的手,轻轻在她耳边唤了声“落微”,温柔的像是叫她起床,潮湿的眼眶终于禁不住豆大的泪珠,她大哭着将落微抱在胸前,痛苦的摩挲着她渐渐冷却的身体,儿时的记忆如尖刀般刺着她的太阳穴,从未想到,这个女子落了这样的结局。
“小崔子,你快去养心殿求皇上派兵。”小信子吩咐着。
织锦和溪薇擦干了眼泪,忙拽着已经瘫软在地的静娴,安慰着:“主子,快回大殿,现下是生死攸关的时候。”
静娴伸手合上了落微的双目,沾着她身上的血迹,在她面上涂了几下,以防有人收尸认出她的身份,后又将一旁奴才的冠帽搭在了她的面上,几人转身要回大殿。
静娴满腹的质疑,皇宫固若金汤,白莲教徒怎会无故闯入?悲痛与质疑充斥着整个大脑,她完全忘记了外面如大雨般的羽箭,只一个转身,便见小信子大叫了一声,跌倒地上,眼见几只箭朝她们射来,她们的腿就像被钉到了地上,只能眼睁睁感觉自己徘徊在死亡的边缘。
静娴紧紧闭上了眼睛,只感觉面前飘过一缕轻风,没有刺穿血肉的痛感,也没有织锦和溪薇的惊呼声,伴着宫内吵杂的人声,只有一声急切的问候响在耳边,“娴儿,你怎么样?”
静娴忽的睁开眼睛,大吃一惊,只见弘轩一身侍卫装扮,手持利剑挡在他们面前,清亮的眼中满是担忧,几人大吃一惊,小信子几乎是瞠目结舌的要叫出“王爷”,还好溪薇眼急手快,忙捂住了他的嘴。
“轩。”他总是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出现,她满腹的委屈都憋在心里,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只轻轻念了一声他的名字,仿若可以让自己安心。
弘轩牵起静娴的手,一路走走停停,只躲在了偏殿旁的一处小屋,弘轩顿生一计,在静娴耳旁低声道:“娴儿,趁现在,跟我走。”
“什么?”静娴吃惊问道。
“若错过了这个时候,想必更难。”弘轩几乎是未给静娴片刻犹豫的时间,他手上的玉戒咯得静娴的手指有些疼痛,紧抿的双唇更显得局促不安,他真害怕她的犹豫会让他们再次错过。
静娴的心里反复纠结着,她舍得下荣华,忘得了弘历,只是永璂却触动着她最柔软的心,只要想起他在这个深宫中独自迎接明枪暗箭,她便痛的喘不过气,她当初最怕的事情现在却发生了。
织锦看着静娴的神情,猜出了些东西,她沉沉的开口:“主子,这一生没有几次时间可以错过了。”
静娴沉默,反握住了弘轩的手,重重的点了点头:“我以为我会毫不犹豫的跟你走,虽然我放不下永璂,但若只能选其一,我还是会跟你走。”
弘轩提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他也早早想到了有这样的隔阂,虽心有不忍,他也必须带她离开这个嗜血的坟墓,永璂毕竟是皇上亲生,血浓于水,凭着他对静娴或多或少的感情,他定是不会亏待了他。
静娴转头对织锦说:“你定要想办法让令妃抚养永璂,以此让她东山再起,她才会知晓永璂对她有利,还有就是扶持庆嫔有百利而无一害,若愉妃不怀好意,威胁到永璂,便从五阿哥着手。”
织锦拭了拭泪,答道:“奴婢知晓了。奴婢定会保护好十二阿哥,不让他受半分委屈。”
“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孩子。”静娴低头轻泣。
弘轩心有不忍,觉得自己像一个恶人,他轻抚着静娴的后背,对织锦说:“定要与皇上说她是被白莲教的人掳走了。”
“主子,主子快走吧,一会儿禁卫军来了,就是想走都走不了了。”溪薇急切的提醒着。
弘轩拉起静娴,环顾四周,见偏殿的火势熊熊,便欲向偏僻的宫道跑去,只见溪薇加快了脚步紧紧拉住了静娴,不舍得说道:“皇上多疑,坤宁宫的奴才中总要有些伤亡他才会相信主子被掳走,奴婢服侍主子至今,也该去寻雪主子了。”
未等静娴反应过来,她便迎着射来的羽箭,大步向偏殿跑去,熊熊的大火中,她回眸一笑,被照得通红的脸颊像是妖娆的火玫瑰,她纵身跃到了火海中,撕心裂肺的叫声盘旋在坤宁宫上空,震得云层顷刻间落下了倾盆大雨。
“溪薇。”静娴大声吼叫着,为了她,阿玛,沁雪,落微,溪薇,他身旁的人一个个都离开了,她害怕的颤抖,难道只有尝尽了生离死别,才配拥有欢笑和幸福吗?
织锦和小信子惋惜的大哭,溪薇这样烈性子,一辈子都系在了做主子的身上,若不是沁雪与静娴情同姐妹,她是不会再去耗费时间服侍第二人了。
“小信子,你今日只看到了白莲教徒掳走了皇后,其余的什么都不知晓。”织锦提醒道。
“主子对奴才有恩,奴才死都不会出卖主子,愿与姑姑护十二阿哥周全。”
织锦感动的点了点头,该走的都走了,只是她肩上的重担却一日日在加重。
第121章 (一百二十)辗转流离半生缘
“轰隆隆”的雷声如天神的怒吼,静娴明显的缩了下身子,像是做了亏心事般害怕,脑海里立刻蹦出了四个字——天怒人怨,可纵使付出生命,她这次也不会再放开他的手。
瞬时间落下的雨点打在两人身上,雨幕薄烟中,两人头也不回的奔跑在偏僻的宫道中。乌黑的云层如一层浓墨,重重的铺在了天边。
两人正打算绕过日华门,却忽然撞见迎面跑来一个宫女,仔细一看,正是延禧宫的长翠,四处无躲藏之地,他们欲要转身时,却只听到她大喊了一声:“是谁?”
静娴停下了脚步,一挥袖转身站住,两弯怒眉横挑,厉声呵斥道:“本宫看你这个奴才是瞎了眼了。”
弘轩只垂首站在静娴的身后一语不发。
长翠愣了一下,大惊失色的跪地求饶,她从未看见皇后如此狼狈的模样,一时间只是压低了头,却只听头顶传来一声如雷击般的响声:“滚。”
长翠吓得四肢颤抖,拖着湿透的宫裙,没走几步便摔倒在地,她赶紧爬起来,眼神偷偷瞥向皇后,抬眸间,却瞥见在他身后垂首的弘轩。这一眼,吓得她血液倒流,以为自己看见了鬼,忙屁滚尿流的大喊着:“王爷,鬼,鬼……”
弘轩和静娴赶忙在身后追着她,拐过了日华门,却没有了她的声音,寂静的宫道只有雨落宫壁的响声,一个女子手持长剑重重穿进了长翠的胸膛。
“快走,禁卫军就要来了!”
静娴万万想不到眼前的舒妃会杀了长翠,她为什么要帮他们?毕竟她自己也威胁到了他们。
舒妃似是看穿了静娴,看着一旁杀气腾腾的弘轩,完全没有丝毫质疑,只是开口说道:“木兰围猎那一次,我便知晓了。你还在想什么?我若要揭穿你,一早便会去皇上面前挑拨。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弘轩紧紧盯着舒妃,深邃的眼眸中含着将信将疑,他想赌这一把,赌这寥寥深宫中还有一丝人情味,赌注便是厮守一起的时间。静娴感激的回眸,深深锁着舒妃艳羡的眼神,感激说了声:“谢谢。”
弘轩拉起静娴的手,像不惧风雨的两只蝴蝶,向着隐在雨后的阳光振翅高飞。
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权利,不是每个人都如此幸运,可以与心爱的人在一起,哪怕只有流星划过的一瞬间,也唯愿足矣。
舒妃怅然的站在雨中,大雨冲刷着她剑上的血迹,谁的一辈子没有些贪求?谁的年少无知没有些痛楚?若是昔日,有人可以助自己一把,是否又会是另外一番模样?
子乔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正徘徊不安时,却见弘轩拉着静娴大步跑来,他有些震惊,并未询问,只是将马车掉转了个方向,停到两人面前。
静娴喘着粗气,看见面前的子乔,叫了声:“师父。”
“快上马车。”弘轩催促着。
马蹄飞扬,雨水四溅,偌大的紫禁城在静娴眼中渐渐消失成了一抹红点,别了,华丽的活死人墓,别了,看不透的“冷面帝王”,这一刻,没有乌拉那拉氏,没有爱新觉罗氏,只有两个历经千重考验,牵手结伴的平凡人。
又回到了既熟悉又陌生的空灵寺,静娴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便走出了房间,只听子乔担忧说道:“太冒险了。”
“那几个侍卫是策凌早早安排好的,本想将落微带出来,可未想到……干脆捡日不如撞日,宫内一时大乱,无人顾得周全,我便将娴儿带了出来。”弘轩指了指他和静娴换下的侍卫装和宫女装,像是安慰子乔,又像是自我安慰:“放心吧。我这便去处理下后面的事情。”
“娴儿。”弘轩看着静娴站在他们身后,面色苍白,忙端起桌上的姜汤,走到她身旁说:“快喝下,别受了凉。”
静娴似是还没缓过神,只喝了一小口,便放下碗,像是做错事的孩子看着子乔,想等一句安慰的话语。
子乔恢复了镇定的神色,将弘轩的手搭在静娴手上,郑重说道:“这里不宜长留,需尽快寻个去处,粗茶淡饭也好,粗布麻衣也罢,去过你们想过的日子吧!”
弘轩紧紧握着静娴的手,温柔看着静娴一笑,静娴也是回应了他一个知足的笑容。
“你去歇歇,我去去就回。”弘轩对静娴说。
“我跟你一起去吧!”子乔看见静娴突然有些忧心忡忡,便跟着弘轩一起出了门。
宫中人都知晓静娴被白莲教徒劫持,皇上定会派人四处搜寻,他若是想制造她已死的假象,只能步步引诱,他回身对子乔说:“我们走的时候禁卫军已经快要来了,想罢已经处理那些死掉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