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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往情深的爱人 佚名 4897 字 4个月前

我鼻头一酸,强忍着吸了口气,另端了碗完好的蛋羹去书房。

宅子是解放前租界建筑的底子,为了保持欧式文艺复兴时代的风格,房内虽经多次翻新,但始终用的是与原材质相同的材料。实木楼梯,实木地板,脚踩在上面,咯吱咯吱的沉重压过心头。

靳逸明的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旁边就是仍绘有圣经人物的拱型花窗玻璃,画中人神圣的目光慈悲投射在我身上,似乎看得透我一身的罪孽,却又迈不过虚幻与现实的阻隔,无法拯救,无从宽恕。

我只有象所有告解的人那样,在胸口默划个十字:神在我自己心里。

涂上一层柔甜的笑容,我推开门。

靳逸明动也不动地坐在大皮椅里,满屋烟雾和味。

我把蛋羹放在他面前,夺过香烟,掐指摁灭。打开窗,沁凉的夜风迎面扑来,我只好又迅速关上,转身见他在依稀尚存的烟雾中定定注视着我,便把笑靥又加深几分。

眼泪是悲伤最好的道具,傻子都看得出;

笑容深处的苦与痛,靳逸明,你自己慢慢品。

“吃了吧。”我朝那碗他压根就没打算碰的蛋羹噜噜嘴,在他皱着眉,却还来不及呵斥之前,微笑着说,“吃完了,我们来谈谈纪兆伦。”

靳逸明威肃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怔忡,默了几秒之后,他端起碗,缓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舀吃。

谈谈纪兆伦。

这一次,我是认了真的,只不过,该从何时、何处开谈呢?

噢!是的,从两个男子在我工作的银行狭路相逢的那个下午开始。

我当时慒懂、过后很多年方才明白,那样带着无奈而又开心的笑容向靳逸明介绍纪兆伦时,自己的失去有多重。

重得,六年都翻不了身!

靳逸明的手握住我的胳膊往上拉时,我才回神自己又习惯性地往他腿旁的地上坐。

“地板凉。”他淡着表情,冷冰冰地说。

靳家老宅不比家里,没有一张张地毯周全地供我想踩就踩、想坐就坐。大理石方砖在深寒季节透过厚棉绒拖鞋,将冰凉浸入血液、骨髓。

我不是不喜欢雍容富丽的老宅,我只是更留恋我和他的墅里氤氲有我偎着他长大的气息。

然而,鱼和熊掌不能兼得时,我选择他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只因为,我已懂得了,珍惜。

即使他没有把“爱”这个字时时挂在嘴上、写在脸上。

“没关系,有暖气。”我笑着说,身子又要往下滑。

靳逸明加力捏住我的胳膊,恼怒看我。

那我坐哪里?我用纠结的眼神问他,紧接着,哑然失笑,为自己在如此沉重的话题之下居然还有心思和他调情而真心喜悦。

我把他往皮椅边推搡,自己一寸一寸往里挤坐。

他没好气地瞪我,却还是往边上挪了挪。

“逸明。”我软声软气唤他,侧头蹭入他的脖子窝。

他没有回应我,但也没闪避。

“我不爱纪兆伦,不爱,一点都不爱。我爱的是你。我不想这么没尊严地承认,但是,如果你喜欢,我也可以一点尊严也不要地承认。天、地、良、心!”

我在他耳边呢喃,闭着眼,吮/吸他比我舌尖更烫的耳垂,多么幸福又多么甜蜜,蛊惑了我那么多年,终于有了再不会改变的这一天。

“我也爱你!”隔了很久,他的回应终于伴随着身体的反应同来。

我快乐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太多太多的话语涌到唇边,想直言不讳地承认自己一直在等这四个字,想告诉他为这四个字我可以放弃全部。

放弃全部。只有我自己才理解容让的底限被放低到怎样一种程度。但是,我愿意。

“逸明!”我微喘着气,叫他的名字,扬头将自己的脸贴在他的颊边。泪水被一个细胞一个细胞地挂在他硬硬的短须桩上,当我的唇触及他的唇时,只剩纯净而温柔的气息,象初春时节的一片嫩芽,急着冒出头去迎接那第一缕阳光。

you are my sunshine!

“但是,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我在如梦如幻的美好边缘听见这句话,脑子里有片刻空白。

等我稍稍恢复一些意识时,他已经扶着我坐入皮椅中央,自己却慢慢站立起来。

“你再说一遍。”我想我是不是听错了。

“杨柳,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他温柔地掐灭我最后一丝侥幸。

我只觉得两只耳朵里似有千百只苍蝇在嗡嗡叫嚣,难受得令人恶心。

“为什么?”我强装镇定问。

他退离我两步,这个动作让我看清了他瞳中的自己有多狰狞。

“你一直都不肯说,你和纪兆伦到底为什么要离婚。”

我努力深呼吸几口气,将情绪调匀,“我记得你说过你不会计较这些问题。”

“那是因为我一直在等你主动告诉我。”

“你单单就只因为此不接受我?”我深表怀疑。

他表情复杂,“我说我有心结你信不信?”

不信。

我永远都忘不了,他在我和纪兆伦一片狼藉的所谓“家”里,抱着我久久颤栗的身子,一遍遍抚吻,一遍遍重复,“过去了,小柳,都过去了,我向你保证,所有的恶梦,永不再回来;我向你保证,我永不再离开你……。”

我永远都忘不了,他挥拳痛殴纪兆伦时,象火山熔岩酝至喷发时般强烈而浓重的愤怒和心疼,“……那样一个天真可爱的女孩,那样一个优秀美丽的女孩,我交到你手上,你看看,你看看你把她折磨成了什么样子!”

终生不忘的誓言和呵护,他现在告诉我:其中有他的心结?

杀了我都不信。

但是,我可以配合。

没有焦距的目光穿过他的身体散入幽暗壁墙,我的声音刻板而空洞,仿似从复读机里发出来,“年轻,虚荣,一见钟情,草率,相互了解不够,不适合大家庭共居……。”

我勉强凝聚回神思看他:够不够?

“你没说实话。”他平静而又笃定地回看着我。

我骤然心虚得喘不过气来:他都知道些什么?

想象空间太无限了,我只觉得有种比他说不爱我更为可怕千百倍的恐惧缓缓从内心爬上来,象条绞索般越缠越紧,勒得我几欲窒息。

☆、第 17 章

毕业后我所工作的那间银行紧邻个体服装批发城。早上还好,一到下午三、四点钟,就开始忙乱了。

各家商户大都踩着这个时点过来存一天的营业现款。

素质参差不齐的老板、老板娘们涌入大厅后,不是抱着鼓囊囊的钱袋催促叫快,就是和柜面人员争执确认存款金额。他们掏出来的钞票多且乱,新旧参杂,加上四周围一片闹声干扰,极为考验临柜人员的业务水平。

靳逸明来这看过两次后,就没断了要我辞职去他公司的劝说,可无论他怎么劝,我一概微笑谢绝。

“或者,我找找关系让他们把你调到环境好一点的分行去。”他说。

我抱着他摆尾摇头撒娇,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

他气愤,屈指弹我的额头,“小时候多聪明的一个娃,叫你去国外念书你不去,看吧看吧,让中/国的教育体制给教傻了吧?”

我没傻,我只是不想靳家人、特别是靳奶奶都认定我是靳逸明的负担和拖累,象条寄生虫一样,永远倚仗他的保护过活。

自立是我朝着理想进发中必须迈出的第一步。

大学毕业是个界点,那之后,我的生命中有很多很多“永远不会忘”的时节出现。然,从没有哪个节,象纪兆伦与靳逸明碰面的那天下午那样刻骨铭心。

纪兆伦出现的时候,我忙得连抬头看客人相貌的时间都没有。

“请问您办什么业务?”接过他递进来的排号单,我挂着职业的笑容用职业的温柔声音问。

“天啊,原来是你!”惊讶的男声夸张喊。

我抬起头,玻璃隔断外一高大身影,宽额,浓眉,大眼,咧开的一张嘴把笑意扯到了耳朵根下。呃,那个啥?哦,温兆伦的表弟。我的眼也鼓大了:真可以“巧遇”至此!

“靳柳!”他大叫,看了看贴在隔断上的服务牌,利利索索改口,“对不起,我认错字了,杨柳。”

“见到你真是太好了。这说起来呀,上次如果不是你好心救助我二十块……。”他坐下,将半个身子都扑到柜台上,兴致勃勃摆开一副聊天的架式。

后面号数的客人开始不满囔囔。

大堂经理提醒的眼神投来。

我那个窘啊,真是无法用语言形容。扭身朝他偷偷指了指脑后的监控摄像头,用目光求饶。

“先生办什么业务?”我想我的笑肯定比哭还难看。

他恍然大悟般掏出钱包,“存钱,存钱。”

我暗松口气。

“你埋头做事,我要不是看见这只翡翠猪,真还没认出你。”他的癫痫再次发作,状极纯洁地指着我手腕上系着的猪坠。

我都要哭了。

“下班我请你吃饭。”他突然很小声很正经地递进来一句。

我敢拒绝吗?

在想拒绝时看见他狡黠笑着,眼光有意无意瞟向摄像头位置。

收班会时营业经理表扬了我,说有个客人称赞咱们行培养出来的员工就是和别地儿不一样,极富同情心和爱心,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无私相助,做好事,不留名,让他终于相信现如今这个社会仍然还是有活雷锋的,还说这客人要把表扬信寄到总行去……。

我晕得连脸都忘记了红,心里一遍遍辗过他的模样和名字:叫什么兆伦来着?张兆伦?李兆伦?纪兆伦。

纪兆伦!纪兆伦!

开完会,从内间出来时看见他坐在大厅里的塑料排椅中兴趣十足地玩手机。

靳逸明直直站在不远处,单身抄裤兜,嘴角有缕能醉溺死人的微笑。

我越过纪兆伦向靳逸明奔去。

纪兆伦发现了我,起身前迎,“杨……。”

“stop!”我恶狠狠地冲他呲牙,咆哮。

他乖乖举高双手坐下。

“小叔叔!”在靳逸明面前,我笑靥如春。

他很自然地接过我的手包,惊讶问,“对同事怎么这么凶?”

我翘嘴,撇了纪兆伦一眼,“他才不是我同事。”

纪兆伦抬眼看内间的监控摄像头。

我咬唇,挠头,内心激战好久,最后,不得不犹豫着对靳逸明说,“我……我朋友,来得很突然,能不能,嗯,一起吃饭?”

靳逸明怎么可能对我说“不”。

由于我故意不给他们互作介绍,两人只好在进停车场时相互自我介绍。

“纪兆伦。纪律的纪,您叫我小纪就好。”纪兆伦一改嬉皮嘴脸,显得有些拘谨地伸出右手。

靳逸明回握,淡淡报出自己的名字。

“靳先生,靳柳,”纪兆伦恍然大悟般说,“哦,原来,您是靳柳的爸爸!失敬,失敬。不过伯父看起来真是年轻……。”

我敬你个全家上下辈份混乱不伦!

“去你的!你爸爸才年轻,你爷爷也年轻……。”我被他气得语无伦次。这厮明明在柜台上看见了我的工牌,知道我的姓,故意在这装糊涂,故意气我。

“小柳。”靳逸明叱住我,带着种疏离的笑说,“我们准备去吃西餐,纪先生也请一块上车吧。”

纪兆伦摆手,“不用,不用,我开了车过来的,您只需要告诉我位置就行。”

还有车?我吸气,又被他激得暴跳如雷,“你个骗子、谎话精!上次说什么不是a市人,钱包掉了……。”

纪兆伦微笑着贴过来捂住我的嘴,小声说,“小姐,斯文点,长这么漂亮却没被男孩子用这么老土的方法追,啧啧啧,看来你真得反省一下自己的脾气了。”

他身上一股浓郁的汗息熏红了我的脸。

靳逸明上前不动声色地拂开他的手,“纪先生跟我车走吧。”

我怒视纪兆伦,指望他能知难而退。

但很显然他没有这样的觉悟。

“好哇。”

我当然是坐靳逸明的车。

一路张合着嘴象机关枪般扫射纪兆伦。

到目的地后,靳逸明停好车,替我解开安全带,拍拍我的手,轻描淡写提醒,“小柳,你一直在谈他。”

我刚刚张大的嘴骤然无法合拢。

那顿饭吃得很是不开心。

我忘了靳逸明说有事要告诉我,只顾和纪兆伦斗嘴。他说他家是做建筑装饰工程的,我就嘲笑说实质就一包工头;他说他不喜欢做生意喜欢读书,要不是家里逼着要他继承产业,大本毕业后早就去考研深造了,我撇嘴耻笑他笨,研还需要考吗,活生生一个保研都不去读的天才就在他面前;他找尺子要量我的脸皮有多厚,我急了,赌咒发誓本小姐确实就一保研都放弃的主。

一直没说话的靳逸明目光深深看我,“难怪你和安晓慧她们吃毕业餐那天,喝得晕乎乎地跟我说什么读研就得继续寄存尊严。”

我愣怔,这才发现自己激动之下,将连靳逸明都没告诉的隐痛亮堂堂地暴露在了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