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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望寒江 佚名 4752 字 3个月前

景故渊主动夹了菜放进她的碗中,平静的劝了一句,“你一整天都没怎么进食。”他未必是没有火气的,声音听着轻细却是不如以往温柔细腻,令她明白了他也有他生气的方式,只是他选择将七情六欲排在了孩子与她的健康之后。

她不搭理,不想动筷子,她已经是气饱了,不必再吃那些多余的东西去令她的胃更难受。

景承勤拿着酒杯,过来拜年,与景故渊相互说了些吉利的话,看到伊寒江一脸不悦,道,“嫂子这是怎么了,今日才是新年第一日呢,就板着个脸了,意头不好,今日要多笑,今年一整年才会笑口常开。”

伊寒江冷声道,“一个人总要开心才笑,我现在不开心难道还要强颜欢笑么。”

景承勤碰了钉子,转脸看景故渊也不像往常好言好语的去哄,反倒是难得一见赌气的干坐。他讶异,“我还真没见过七哥你这样,都说夫妻是床头打架床尾和,七哥你从来是温润如玉,以前我在捣蛋,你也都让着我,嫂子现在可是怀着孩子呢。”

景故渊淡淡的道,“你若是如此与自己过不去,我也没办法。”

她忽的站起身,声响颇大,虽然被丝竹声稍稍盖过,但还是惊动了邻座的女眷,看着她粗鲁的举止带了几分轻蔑。

景承勤担忧的看着她,“嫂子,你要去哪?”

她故意看着景故渊道,“只是不想坐在这里让人嫌而已。”

只听到身后景承勤问,“七哥你不去追么。”她已经是故意慢了脚步了,却是等来景故渊无动于衷,也不会上来追她,他这是真要与她过不去了是吧。

皱着眉头走出了殿外,偌大的皇宫自然不是能随意乱走的,她不会乱闯,若是还如从前身子轻盈,倒也不介意乘着夜风在皇宫的屋檐上散步,只是现在——她抚了抚肚子,孩子好似也晓得她心里不快,踢了一下当作安慰。母子连心,她为了孩子也算是自觉的收敛了许多任性妄为。

自言自语道,“你爹惹我生气了,也不会追出来哄我。你若是孝顺,等你出世可要和我站在同一道,不给他好脸色看。”

她慢慢的走,雪后月色清冷树影婆娑倒映在地,她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步子,然后是一道拉长的影子毫不掩饰的渐行渐近。

她转身,想看是谁这般明目张胆的跟着她,就见孔濂溪鬓上的金步摇微微晃动,一脸精致的妆容,掩盖了当日清纯无知已是成熟世故取而代之,举手投足落落大方,俨然是衬得起天家二字的贵妇了。

孔濂溪声音清楚而让她生疏,仿若也是染了月辉的清冷笑道,“寒江,近来好么。”

卷二结缘第六十四章 被揭穿的秘密(二)

难怪北望会说他见到的孔濂溪与所听到的完全不相符,人总在变化,但孔濂溪却是变得这样的快这样的彻底,环境和际遇使然,将她催化了吧。“怎么会是你,今日这样的场合,不是该苏婉容陪着大皇子进宫拜年么。”

孔濂溪举止端庄稍稍抚了抚箭袖上被吹乱的又细又软的银鼠皮毛,笑道,“寒江也是要做母亲的人了,自然知道孩子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多重要。临出门时安儿身子不舒服,姐姐又嫌下人照顾不够好,只有亲自留下来了,所以由我代替姐姐陪伴大皇子入宫。”

伊寒江笑了笑,孔濂溪当日对景驰拓和他身边的女人是那样的排斥和抵触,而今仿若已是将所有隔绝自己与他们的壁垒都消除了,全然融入了她新的生活里,“你现在倒是一口一个姐姐叫的顺溜。”

孔濂溪笑道,“姐姐在府里那样的照顾我,我对她心怀感激和尊敬,也真是发自肺腑把她当姐妹了。其实我本也不太想来的,只是想着能见到寒江你,聊聊天也好。”

伊寒江冷笑,她今日最讨厌就是姐妹这个词了。总会想起皇帝那样一厢情愿的要在她和景故渊之间安插多一个女人要与她平分丈夫。不是不知道这并非景故渊所想,但即便听到他开口拒绝,她还是会为婚姻这样的不自由而怒不可遏。

什么都是皇帝老儿说了算,他要赐婚就赐婚,要谁休妻就休妻。

她是该考虑了,若是有一日不可避免的硬碰,要怎么让景故渊乖乖听话站在她这边。

她看着孔濂溪道,“可见你现在生活很好。”

孔濂溪抿嘴一笑,像是释怀一般已是能冷静的说起曾经的如梦如幻。包括景故渊这个与她无缘也无分却是爱了许久的人。“比不上你好,毕竟我没有你的福气,你的孩子再几个月就要出世了吧。我与你是堂姐妹,却分别嫁给了大皇子和王爷兄弟两,到时候这孩子该称我婶婶呢,还是该称我一声姨?”

“这孩子有你这样温婉善良的阿姨,倒也是他有福。”

孔濂溪转了转指上戴着的玛瑙戒指,把它调正了,“寒江是说我变了么?”

她则反问,“难道你没感觉自己变了么。”

过去她衣着光鲜而华丽。那是秦兰要求她举手投足都要对得起孔家小姐的身份不能叫人看轻了。现在连些微小的细节,珠钗宝石也要时时注意,只是为了不想让她的雍容华贵有一点点瑕疵和不足。

孔濂溪幽幽叹道。“过去还生活在孔家的时候并不明白,环境若是将你逼到了尽头会是如何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人总要长大的,既是环境不能迁就你就只有你去迁就环境了。之前我回去看爷爷,爷爷还很是欣慰。可见他也为我高兴我终于是开窍了。”

开窍?过去对着孔濂溪说不上是能推心置腹的喜欢,倒是也觉得那样一个骨子里只揉进了善念,甚至从她眼眸中看不见一点污垢的女子,竟是在秦兰身边亭亭玉立而成长的很是特别。

而今孔濂溪变得懂人情世故了,明白世易时移终是人所不能负隅顽抗的。两人这样对立着,只让她证明了越是美好的东西果真越是为世所不容的不能长存。

“老头子最希望的就是看到他孔家人人人安分守己即便是逆来顺受。只是我做不到。所以我绝不会姓孔。”以防她将来忍不住性子行差踏错会给孔家招去灾难。

孔濂溪柔声道,“爷爷是那样的疼爱你,若是听到你的话。他会伤心的。”

伊寒江问,“既然当初逃离了大皇子那,为什么又自动回去了?”

孔濂溪淡笑,“我是大皇子的人,我不回去还能去哪呢?我不嫁给陆大哥。结果解除了婚约兜兜转转还是命不由人被皇上赐给了大皇子做妾,这就是我的命。而人怎么能斗得过命呢。”

她若是迟上那么一步,或许就能跟着爹娘到南蛮开始完全不同的生活,“那是你娘对你说的么,让你回到景驰拓那里接受你的命?”

孔濂溪又是迈开步子徐徐与她拉紧了距离,然而越是靠近浓妆艳抹的也越是让她脸庞宛若芍药妖娆无格,那样的装扮与殿里头靠着美色邀宠的妃嫔没什么差别了。“我知道我离开后,你来了孔家将我娘一头的长发剪了,是为了我么?”

伊寒江道,“我是不喜欢你娘,给她些教训而已。”

“我从小就没有姐妹,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羡慕那些家中有姐妹可以说心事的人。自从你来了,我心里是高兴的。你即便不喜欢我娘,但对我却是没有恶意。”

“你不恨我嫁给了景故渊?”恨李代桃僵,恨一次又一次给她做了替身,代替她和陆庭淞订立了婚约,最后又是因为她而嫁给了景驰拓。

孔濂溪笑道,“我已是嫁给了大皇子木已成舟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我还记得我从小就养在闺阁里,第一次有机会出府游玩是因为你,尽管最后我还是被爷爷给罚了,但我却是觉得值得。姐姐曾说过,你曾私下请她照顾我。”

“现在看来是我做得多余了,你已经是有足够的能力能照顾自己。”苏婉容当初道孔濂溪心有所属又是性子安于平淡不会争宠的,不晓得现在还是这样想么。

孔濂溪提起过往恩情,“我依旧把你当我的好姐姐,也记得当初爷爷要把我赶出孔家时,是你施以援手,上次我狼狈出逃,也是你拉了我一把。”

她讽笑,“你喊苏婉容姐姐,喊我也是姐姐,你就不怕喊着喊着会认错么。”

孔濂溪与她直言道,“她是大皇子的妻,而你我是有血缘关系的,终究是多亲近些自然是不同的。”

“你若真决定要安分的做景驰拓的女人,我劝你还是多和苏婉容亲近的好,毕竟后面的日子,你对着她可要比对着我多。血缘,那对有的人来说是牢不可破,而对有的人来说却是薄如白纸。”

起风了,吹的身子骨单薄的孔濂溪也禁不住颤了一下,反正她也无话再和她说,曾经与她说话毫不费力,现在只觉得与她说多几句就犯懒不想再聊了。

孔濂溪拉住了她,道,“我见过北望了呢,和寒江你长得很像,我爹娘一直遗憾我不是男孩不能给孔家传宗接代,现在可好了,北望回来了。”

北望与她一样知道自己是个爱闯祸的,即便是孔家唯一的男丁,他也和她一样的想法,必定不会顺从的冠上孔姓。“他回来也不表示会继承孔家,他搬进了孔家,你娘可就惨了。”

“终究是几十年前的恩怨了。”

她笑道,“我和北望记仇是能记很久的,宽宏大量不是我们的做派,我想进去了。”

孔濂溪却是道,“再聊一会吧,我方才在殿里,看到你和王爷两人脸色都不是很好呢,你们吵架了吧,所以你才会一个人出来走走。”

她冷言道,“你既然眼神这么的好,看到我与他闹脾气,怎么现在就看不出我不想与你再聊呢。”她直接说道,“你与我不同,孔家小姐最是善解人意,别做让人厌恶的事。”

孔濂溪笑道,“这里虽然风冷,但吹着能让人头脑清醒。寒江你脾气执拗,若是进了殿里又是一言不合只怕会伤害夫妻感情,不如与我再说说话,舒解一下心里自然就舒坦了。”

孔濂溪拉着她笑盈盈的似还有话与她说,纠缠不休的,她眼神狐疑,只感觉孔濂溪东扯西扯就是不让她进殿。她眯起眼来,“放手。”

也懒得再废话,她既是提醒了,孔濂溪不当心就是她的事了。手使了些劲,不会伤人,但对一个柔弱的女子来说已经是疼得支撑不住了。伊寒江一推,就见孔濂溪跌倒在地,衣裙也被一旁栽种的梅树勾破了裙角。

离开时殿内歌舞不止,可回来却是纳闷里头安安静静再无丝竹管弦之声。她心下闪过些什么,不由加快了脚步。

进到殿里就见李三跪在殿中央额头抵在地面,一身的粗布麻衣与周遭衣香鬓影的华贵是那样的格格不入又是那样的显眼,气息仿若凝滞了,已停留在了景驰拓手指李三言之凿凿的逼问,“七弟,你两腿到底是否早就痊愈,你是菩萨心肠,从来不愿杀生造孽,你今日若是说一句,这人不过是造谣,做大哥的自当会信你。就当他是有意污蔑皇亲国戚必要株连。”

李三的身子微微颤抖了起来,殿内无一人敢出声似乎是连呼吸都已屏住了。景故渊侧头朝她望了过来,那般的镇定从容只让她记起他被狼群围攻,生死攸关时,他们视线交集她所接触到的讯息也不过是一个淡淡然的毫无畏惧的笑。

景承勤是不能置信,“七哥,你说话呀,你告诉父皇,不过是这个贱民在造谣而已。”

景故渊终是慢慢的站了起来,在众人的讶异和惊呼声,朝着皇帝郑重的一拜,请求道,“李三没有说谎,我确实是罪犯欺君,只是稚子无辜,我只求父皇看在寒江怀有身孕,不要牵连于她。”

皇帝已是哑然,咬着牙关直到皇后不愿再这样僵持,这才出声道,“请皇上定夺。”

卷二结缘第六十五章 清理门户(一)

皇帝许久才吐出那么一句,痛心疾首的看着,“为何要瞒着朕。”

景故渊无话辩解,只轻声道,“父皇请将孩儿收押以堵悠悠众口吧。”

皇帝瞥过了脸,似不忍却依旧手一挥让侍卫将他带下去,这一切突如其来让许多人愣在当场脑中一片空白,也让一身狼狈赶来的孔濂溪神情错愕。

景故渊经过伊寒江的身边,她想也不想众目睽睽下将他抱住。景故渊抚了抚她的发,轻声问,“不气我了么。”

她捶了他的后背一下却是舍不得用力,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个,他答应过她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全身而退,为了她也为了他们的孩子。“你可要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如若不然,我会气你一辈子。”

景故渊旁若无人一般,第一次当着人前敢这样和她亲热亲了亲她的鬓发,“好好照顾自己也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别让我担心。”说完便是在侍卫的看守下离去,宽大的衣袖被风卷起宛若谪仙从高高的天宫被贬斥下凡却依旧褪不去一身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