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你爹赐了毒酒,自尽了。”随后又是将她和慧妃对话一一详细的说来,景故渊听得了前因后果,半句也不言语的起身回房,“你若是想见慧妃一面。可以晚些再去。至少等有宫人发现她的尸首,等消息传了过来,我们赶去才合情理。只装作懵懂不知让事情到此为止。才是你爹想看到的。”
她等到未时慧妃的死讯传来,景故渊却是依然把自己关在房里,滴水不进,直到第二日眼里布满了血丝,换了衣裳才去早朝。
那伤痛的表现似乎比她预期的轻了一点。又是淡了一点,虽他也从来不会大喜大怒。但那样出乎意料的看不透好似回到成亲时,她对他这个人一个整体的观感。
便如今日她说过会来宫门,他却是埋首于奏折只让她先走,说是随后会到。思绪才断,就看到景故渊穿着淡青色的衣裳,冒着打斜的细雨却是护着手里一卷轴。
伊寒江上前将他纳入伞底,念叨道,“你是犯什么傻,也不会撑把伞。”
皇后见他孤身一人赶来,半个随侍的宫人也没有,“玉钩宫的宫人真是不会伺候主子,连轿子也没有备下,堂堂的王爷在宫中如平民一般神色匆匆疾步奔跑,成何体统。得换过一批精灵一点的了。”
“母后不必责怪他们,是故渊等不得轿子只怕会错过慧妃的棺木运送出宫门的时辰,才急匆匆赶来。”他抚过手里的卷轴,面露哀伤,“故渊自幼丧母,多得慧妃娘娘精心养育,慧妃骤然离世,实在不晓得怎么寄托哀思。”
皇后道,“你有这样的孝心,慧妃也该宽慰了。”
“我母妃生前与慧妃情同姐妹,记得慧妃说过遗憾母妃离世得早生前钟爱的物件也都全数送进墓中陪葬,遗憾无一件东西能留作纪念。故渊手绘了一幅丹青,希望三哥将其放置墓中陪葬,倒也算是成全了慧妃这个遗憾。”
景故渊把卷轴递给景纵邢,身后的宫女心细的上前撑伞遮挡雨丝,以免将画作淋湿。景纵邢将画打开,就见慧妃和景故渊的母妃携手含笑,那风姿绝色要跃然纸上一般的真实。
伊寒江瞧见皇后一霎那的瞠目,动荡的心绪不晓得是因为故渊的母妃,因为慧妃,还是因为这幅丹青上是她两个至恨的死敌。
景故渊道,“这画是根据母妃寝宫里留下的丹青,再添上慧妃的身姿,只当是纪念她二人的情谊。”
景纵邢看着画中光彩照人的慧妃,点头后低声谢道,“画得真好,我代母妃谢过你了。”他把画卷好,极为重视的护在怀里。朱红的宫门被人推开,沉重的声响应和了送殡者的沉痛。
景蝉敬骑在马上,头上绑着的白色的布条在飞扬。身上的白衣像是是狠狠的掌掴了皇后的脸面。皇后责怪道,“你这是什么打扮,可知皇上念着骨肉情亲只是让你离开皇都已是仁慈宽大,如今他还在,你却是公然的披麻戴孝,真是不忠不孝。”
景蝉敬也不下马,只拉着缰绳马匹在宫门外徘徊却是一步也不踏入,“我府中爱妾离世,她虽不是正室生前与我却是恩爱,我披麻戴孝不符合礼制却也是遵循人性,何罪?”
知情的人皆知景蝉敬这身装扮为谁,皇后板着脸道,“你既是知道她是小妾,就不该拿对正妻的礼节来对待。即便是死了,一切也还是要遵从礼法若都是凭着心性任意妄为,那岂不是要乱套。”
景蝉敬大笑,“所谓的正妻小妾,不过是男人给女人的一个名分,能给就能收回,只要我喜欢,在墓碑上题上平妻也不过就是几笔的事。这一点别人不明白就算了,皇后娘娘怎么能不明白。”
皇后已是黑了脸,皇帝对她虽是礼遇也不过是念在曾几何时患难与共同心同德,其中却是再无男女之情了,这是皇后的死穴。
伊寒江又是补上一句,“皇后娘娘或许不是不知,只是睿智难得糊涂。”
皇后长袖一挥,对景蝉敬道了一句,“别误了时辰。”便摆驾回宫。
景纵邢冰冷的与景蝉敬对视,恨意难填,“为何还要来?是觉得害得她还不够惨么?”
景蝉敬道,“等今日送走了她,以后便不会再出来在你面前碍眼。真要赤手空拳打起来你未必是我对手,不过是看在她的份上对你未尽全力。我早知道了,在她心里最重要的是你这个儿子。”
“那些不光彩的事我不想再提,更不想从你嘴里听到你提及她。”
“我和景驰拓景绵衍不同,他们离了宫廷都存着回来的心,所以他们回来了。而这里已经没有能让我想回来的人了。送了她,我立马就走。”
景纵邢思虑了片刻,手一扬队伍又是开始进发,然而眼睛不往景蝉敬那看去半眼,只当是视而不见。景纵邢两脚一夹,正要调转了马头跟上。伊寒江道,“六皇子可还记得那姓袁的术士?”
景蝉敬先是看了看那队伍的速度,估摸着自己骑马落后一些该也能追得上,“你从哪里得知的?”
“自然是——”后半句伊寒江并不出声只做了口型,撒了谎,“慧妃……”她笑道,“你不想知道她最后最放不下谁,又有没有提及你么?”她不晓得景蝉敬会不会上钩,毕竟要钓的不是鱼,而是一个聪明人,只是为情所困多少会不理智,就比方他知道自己是被利用,却是心甘情愿被人利用。
景蝉敬道,“你到底想如何开门见山就好。”
伊寒江道,“我想知道那名术士被你们关在了哪里。”
景蝉敬轻笑,“去荒山半山腰,你若有足够的运气便能找到。”他见伊寒江开口,突然制止了,“答案如何我心里早就分明,不过图个妄想。有提及我如何,没有提及我又如何,此时此刻我还追根究底只是更凸显我的愚蠢。”
“我没想到你和景乔会是这样的蠢,终归是我高估了你么。”在转身时看了景故渊一眼,策马而去。
卷四完结第八章 送殡(二)
景故渊问道,“你特意问了六哥,是为了袁圆么?”
“她来皇都是为了找他爹,达成目的自然就会走。这样不就帮你省了很多功夫么,那你呢?画了那幅画又是什么打算?”
他看着宫门外的那一头,目光深远,“只是送给慧妃的一件陪葬,留个纪念。”
伊寒江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打算再给他一次机会,结果在雨中站立了许久,他保持他的回答,而她火气更旺。
皇后句句都冲着她来,她却是能笑里藏刀,而他本事真大,有时不说话比说话更让人生气。
“我虽没有让你指天发誓说什么此生不会骗我这样老套的话,但你明知道瞒不过我为什么还要说呢?我宁可你不想与我说时便不言不语,这样还能证明你没把对外人的心思用在对付我上边。”
景故渊听得她语气里的不高兴,终把目光转向她,拉起她的手还带着细雨的湿润,柔声道,“你也说的太过了,什么把对付外人的一套用来对付你,你在我心里什么分量,你我之间还用明言么。”
“我只怕很多事不言明,终有一日会像景蝉一样自以为是自作多情。”她把手抽走,“我要出宫,你自己回去吧。”
景故渊轻声劝道,“寒江,别这样的关头闹脾气好么。”
她假笑道,“你若是担心你爹的病情反复,放心,伊北望还在宫里。”
本来从南蛮回来是想着此后遇到问题与他心平气和不再吵架的,毕竟上一回的吵架延伸出来的后果她还心有余悸,但结果重来一次,心里想和实际做还真是两码子事。
她还是和他吵了架。
她来到袁圆的住处敲了门,门檐上的灯笼积了好厚的尘。似好久没有人来打扫,小院里的一棵树木枝桠已经延到了墙外头来,枝上挂着青涩的果实,惹得一只鸟儿停驻,一啄,那果子落了地滚到了她的脚边。
应门的是伍哥,一见到她便是黑着脸下意识想关门,伊寒江用手顶着,“我是来告诉她她爹的下落的,你确定要把我拒之门外。”
伍哥往屋内看了看。这才不甘愿的把门打开,“进来吧。”
她晓得伍哥是旁观者清心智澄明的一个,未必不会生疑景故渊并非真心诚意的帮忙。以为他是气湛王府敷衍和拖延的态度才会给她脸色。直到袁圆听到脚步声,摸索着走出来,问道,“谁来了么?”
伊寒江诧异,袁圆的眼神不济在夜里会看不到东西。白日应该是正常的。可现在正是白日,尤其她们之间还站的这样的近,她的眼睛是对准了她的方向,却是眯着仿若看不清楚。
伊寒江伸手在袁圆眼前晃了晃,伍哥道,“她的眼还是能看得到光明。只是即便是一只老虎趴在她眼前,她也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一片。”
伊寒江道,“怎么会这样?”
袁圆听到她的声音整个身子探了过来。却是没注意脚下的门槛,差一点就摔了,好在伍哥和伊寒江及时一人扶住一边。
伍哥凶恶的教训道,“不是告诉过你要仔细不要冲冲撞撞的么,怎么老是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非要磕伤哪里你才长记性么。”
袁圆撅起嘴巴道,“我又不是故意的。”她现在只能通过声音来辨别来人的身份和方位。紧紧抓住伊寒江的手,“湛王妃,可是有我爹的消息了?”
“你先告诉我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伍哥代为答道,“还不是拜你们夫妻二人所赐,她的眼力本来就差,曾经大夫就告诫过她不可用眼过度。那一次她去王府找了你们后回来也不晓得是着了什么魔,一直翻看她父亲留下的那本书,卜了一卦后便是连着哭了好几日,等哭停了就再也看不清东西了,大夫说她是积重难返。眼力再也恢复不了了。”
“都是命里注定的,怪不得谁。”袁圆扭过头去对着伍哥的方向道,“我想和王妃单独说说话,伍哥你能为我们泡杯茶来么。”
他就算是不愿,看到袁圆如今瘦弱可怜的姿态也不得不心软。“有什么事记得叫我。”这话他已经说过无数回,只因习惯了让她依靠,她眼睛不好使他就是她的拐杖,去到哪里都要有他带着。
伊寒江看着她失焦的双目,那双眼曾经也是有神而有生气,虽是偶尔也会流露稚气未脱,看着人的时候总是满目的善意。一双眼若是能反应一个人的内在,拿袁圆的话来说,她是在行善积福助人为乐。而行善的后边却是失明——“到了这个地步后悔么?”
她现在这样的情况和真正的瞎子也只是一步之差了,她若是不出来找她爹,也不会遭遇后头的事,至少还能抱着金子吃喝不愁的,在大白天里悠悠闲闲的翻阅他爹留给她的宝贝书籍。
袁圆摇头道,“我要是不出来找我爹,那是有违伦理孝道,不配为人儿女了。何况遇上了伍哥,遇上了王爷和王妃这位贵人,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走一样的路。”
伊寒江笑道,“你喊我贵人?你一直避我如蛇蝎,不是应该喊灾星才对么?且每一次我遇到你你身上总没发生过好事,你不是认定了景故渊才是你所谓的贵人么。”
袁圆握她的手极为的稳,不像是之前碰触到她一点都像是碰到毒药战战兢兢的。“我总在运势最低时遇到王妃,而遇到了,运势便开始有起色。而我虽得王爷三番四次的搭救,那样的因缘际会却是王妃从中牵线。所以王妃才是我命里的贵人,王爷不是,从前不明白不过是因为看得浅,眼睛看不到了反倒不会总是被表现迷惑看到的都是内在。”
“倒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了。”每一句都语带玄机,“我认识的另一个术士也是这样能说会道,做术士都是要口才了得吧。”
袁圆想起以前多看伊寒江就如羊羔遇着了豺狼瑟瑟发抖就好笑,“人总是太过相信眼睛,我看到王妃总对我凶神恶煞言语威胁便怕你惧你,其实你何曾对我做过坏事。”
“你不必因为你爹的事就对我拍马屁,我不是不敢对你下手,只是你还不够资格让我把你视作对手。”她扶着袁圆坐下。
袁圆欢喜的笑道,“我占了卦,知道不日就能找回我爹。王妃这一回来定是了我心愿的吧。”
“找回你爹后有何打算?”荒山的半山腰,她在荒山待过那么久还因此邂逅了景故渊,怎么会不晓得那里荒无人烟,倒是豺狼虎豹出没频繁,他爹若是真的在那,只怕也是……
“不论是生是死都要带他回到故乡,落叶生根我爹的根在家乡,他离乡背井那么久,定是很想念故乡的山水,想念我娘。”
“或许我能帮你医治你的眼睛。尽管连我也没把握能治好,但在这一边,若是连我都治不好的病,怕是也没有大夫能治好了。”
袁圆摇头,“不必了。”
“没有人是想要失明的,即便你不想再看看天有多蓝树有多绿,你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