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我爹娘有关?”
他压低了眉眼,“你爹娘的债,唯有你来偿。”
那天晚上,自此一句后,他便再也没有说过话。
我也无心再问其他了。
雨势来得汹涌,去得便匆忙,第二天天亮,我们便踩着湿漉漉的泥地重新出发。
荆州城较景州城大些,百姓们的生活无限接近小康社会,路上不知见了多少油光满面锦衣玉服的,相较之下,我这身绒棉软袄加麻布衣裳便显得寒酸许多。
当然,小凤仙虽然也寒酸,但是好歹人家英姿飒爽气质出众,如此取长补短后也不是太扎眼,最后反倒只有我显得格格不入。
此等忧伤真是难以抚平,毕竟长相是先天因素,不提也罢,后天气质养不出来,真造孽。
他这回大方了,决定在客栈落脚。我听着真是泪流满面,他之前让我别生病省得花药银,我便认为他荷包羞涩,这都做好入住破庙的心理建设了,他突然来这么一下子,让我好生心潮澎湃。
看来在景州他接了个好点,采着个金贵的人头。
都说越是富裕的城镇百姓越势利,古人诚不欺我。
小凤仙一脸凶煞,凡是欺软怕硬的见了他都好声好气,跟着他的时候,我还勉强沾光。后来他出门采消息,剩我一人时,我的悲剧就开始了。
我等了好半天,饿得前胸贴后背。见他没回,便拿了他留下的一些银两上了街市。
小二素来有火眼金睛,他见我从楼上下来,便急忙上前,“姑娘可是要出门?”
我点点头。
他把桌布往肩上一甩,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仰着头鼻孔朝天地看着我,“刚刚那位爷要了房,说是要住上好几日,却只付了一日的房钱,如今定银未下我们也不好上账,明日一过,万一有别的金客来住店,也只有把你们请走了。”
“你刚刚怎的不跟他要?”
小二理直气壮,“那位爷走得急,还没来得及说,况且……你们孤男寡女,只开了一间房,想必也是夫妻,谁给不一样呢?”他把话说得极大声,大有刻意求围观的架势,“总共三两银子,若是没有,我们便不伺候了。”
这群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尽挑软柿子捏,不就是担心我们付不出房费么?拐弯抹角的说话也掩不掉一身铜臭味,我吐。
我从钱兜子里随意掏了掏,却也只有将将五钱,他见我为难,便笑着指了指我身上的黑匣子,“你身上的东西,看起来倒是件宝贝,暂时压着也不是不可以,再不然……”他朝我凑得近了些,“姑娘长得还算清秀,我们老板很吃这一款。”
我这暴脾气真是忍不了了,“滚你……”话还没骂完,我们中间猛地被一把包了绸布的筝硬生生隔开。
那小二一转头,原本稍稍愠怒的脸色登时眉开眼笑难自抑。
我看了看来人,竟是个女子,而且……是个眉眼间尽显清冷妖娆的美艳女子。
她内着了一身浅紫色的长摆襦裙,狐裘织锦的领子看起来格外明媚夺人,外却套了件颇有大漠关外常用的粗麻罩袍。抱着筝琴的手上包裹了一层白色的纱布,也不知是受了伤还是为何。
女子将一锭金元宝放置小二手中,意思小二立马明白过来,然后鞠着躬倾尽狗腿的模样道:“是小人没眼力,竟不知这位姑娘与秦小姐是知交,多有冒犯多有冒犯。”说完便退下去招呼客人去了。
客栈上下的气氛因着这女子的到来忽然变得十分迥异,全部人都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瞅,有好几个几乎恨不能把眼珠子贴在她身上。
我偶尔能听见有人议论:“她就是秦初约?果然美丽不可方物,百闻不如一见。”
她将罩袍的帽子扯好,转身便离开了客栈。
我如果没看错,她转身时,确实对我浅浅笑了笑,甚是无奈的样子。
待我追出去的时候,她已消失在了人群中。
秦初约?誉满青衡国的京城第一艺妓?!
10章
本来我都觉得,世态炎凉,连这些店小二都仗势欺人,稍稍有些心灰意冷,恰时却出来了个秦初约帮我解了围。我又是一番觉悟,这世界,他大爷的还有救!
如果善心可以用钱来衡量,那秦小姐的一锭金元宝的善心真是亮瞎我的狗眼。
可惜的是……听说她是个哑巴。
女娲捏人的时候总不愿图个完满,给了她如此过人的容貌,必然得夺取她什么。
怎么不见给我点特长?糟心。
这里的告示与景州没什么两样,同样的通缉令,通缉同样的人,不过刷了一张又一张,罪状日日递增,也不见案情有何进展。
能抓到凤七蟾就意味着升官进爵平步青云,谁都想在这块肥肉上咬一口,哪怕一口,也够下半生衣食无忧。
据闻官府里上到知府县令,下至看门小差,就连吃饭都捧着凤七蟾的画像一个劲儿瞧,恨不能大展身手一举闻名天下。
不过,既是这样大名鼎鼎的人物,又岂会那么容易擒得?久而久之,大家似乎也就当笑话看了。
不少人会调侃道:“这十万两黄金可以给官衙垫墙角用,反正必然悬赏不出去,上面积的灰,风一起都能成沙尘暴了。”
荆州最热闹的地方当属枫岫街,那里有家百年老面店远近驰名,我随意点了一碗阳春面,便坐着等各路八卦开八。
选这儿吃饭自然有选这儿的理,这样的老店,最适合百姓们边吃边海聊。孤自吃饭是我忍受了十六年的苦事,既然有机会,不听点什么陶冶情操,实在食之无味。
说白了,我就是不甘寂寞啊……
大叔大妈们叽叽呱呱的声音特别亲切,时不时地还会有几个男子坐过来与我拼桌搭话,见我异常冷漠便悻悻走了。
其实倒不是我矜持闷骚故作深沉,若是他们的样貌稍稍稍稍正常些,指不定我也芳心暗动了,偏生这几个男子不是嘴歪便是眼斜,还有一个算是龅牙中的斗战胜佛,那随口乱飞的唾沫星子真是遇神杀神遇鬼杀鬼,恕我直言,说他们是歪瓜裂枣都在糟践大自然。
一回想倒也悲哀,自我出生以来,从未有过机会与哪家公子来个情投意合,身边的男子没有一个正常。
湾长等长辈之流不在考虑之内,当然,就算忽略了湾长的年纪,他那事无巨细都务必斤斤计较的性子也必挨红牌。小牛郎,纨绔不化,每日只知异想天开做个李叉白那样的风流诗仙,为此我还曾苦口婆心地挖苦之:“李叉白?就是幻想着自己是个武林高手,天天在长安城里寻人比剑那个精神病?”
小凤仙……
遮了半张脸,神秘古怪,阴晴不定,重点是,我们之间,似乎有什么不为我知的仇恨。
我叹了口气。
不可能。
我正投入地想着,身后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硬生生打断了我自怨自艾的情绪。
“前几天景州来了消息,凤七蟾阴鹜毒辣,杀人不眨眼,见过他的人都死了,独独留了县太爷。他还戴着面具,若是他摘了面具,四处混迹都没人能抓着。”
“再厉害的人都有弱点,正所谓英雄多情,美人多娇,寻个容色倾城的绝世美人去勾引也未尝不可。”
“当年不是盛传凤七蟾钟情于琴断么?听闻自琴断为心上人叛离凤鸣孤城后,凤七蟾便心灰意冷再不会爱了,还年年派遣人追杀琴断,真是活生生的相爱相杀啊。”
“消息不灵通了吧?最新快报,凤七蟾身边跟着个姑娘,他可是冲冠一怒为红颜才血洗了景州县衙,这事在整个青衡国都传火了。”
……
我暗暗听了半天,才砸吧砸吧嘴,兴趣缺缺地走了。
也没什么新鲜事,炒来炒去都是这些料,就多了条琴断和凤七蟾的风花雪月。
天下间居然还有女人对他不屑一顾?这个琴断真是不简单……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荆州人倒是比景州人文明多了,起码不会张口闭口都是包袱包袱包袱。
得,现在好了,看小凤仙怎么收场。冒充凤鸣孤城城主的罪名可不小,偏偏他还这样高调张扬地冒充,谣言飞来飞去总会落到真的凤七蟾耳里,指不定到时候凤七蟾一怒之下真把他一掌拍成个艳红艳红的凤仙花。
貌似……这样也不错。
这么臆想过后我便心情大好,算我大发慈悲,给小凤仙买点酸菜包子。我跑到街外头的集市上,找了个最顺眼的包子摊,那摊主是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少年,脸黝黑黝黑的,还被蒸笼里的蒸汽熏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我拿了十个包子,给了他一钱银子,看他皱着眉头笨拙地算应该返我多少钱的表情,我便忍不住笑起来。
我把怀里的手帕递给他,“擦擦。”
他别扭地看了我好久,也不知为何神情一变,才赶紧把一钱银子还给我,说:“……姑娘你快走吧,先赊着,钱暂时找不开。”
我收回来,让他等等,我去买点别的,谁知一转身,便发现我的钱兜子没了,我一抬眼便看见有个离我仅有几步之遥的路人,正想把我的钱兜子往怀里揣。
我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小偷,把我荷包还来!”
小偷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包子铺的摊主,下一刻脸色便愀然淡定,“姑娘,是否误会了什么?我刚从这儿走过,没拿你的荷包。”
他大爷的,光天化日之下偷鸡摸狗还装白莲花!
我一下子把他怀里的钱兜子抽出来,“这是我的!”小凤仙这钱兜子还是汤婆婆临行前送给小凤仙的,白祥云黑缎底,下角有个云烟样标识。我还问过汤婆婆为什么要针上这么个仙气出尘的绣纹,和小凤仙的血腥气质一点都不搭。汤婆婆说,曾无意间见过小凤仙的底衣里隐约有这样的绣纹,便寻思着也绣上一个。
我决计不会认错。
那人把钱兜子又扯回去,恶声恶气道:“你的?你让大伙看看,一个女儿家怎会用这样的荷包?姑娘,你劫钱未免太过明目张胆了。”说着便举起了钱兜子在周围转了转,引来了不少围观的人。
怀疑,鄙夷,同情等参差不齐的目光令我很不适,觉着自己像被一股幽暗幽暗的气息包裹起来一样。我心下着急,转头指了指包子少年,“他可以作证,这个荷包的确是我的。”
刚刚付钱的时候,我拿出来过,这样诡异的东西那包子少年肯定记得。
我直勾勾地看着他,希望他可以站出来帮我说句话,但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居然只是满脸惊恐地闪烁着眼睛,颤颤巍巍地说了一句:“那荷包……是、是那位小哥的,姑娘你……你应该认错了……”
周围的人顿时都朝我靠了上来,好几个男子和小偷领着头地对我指指点点,路过的大爷大婶们也只是摇着头不言不语地走了,一副孺子不可教的叹息表情。
我满心只想着,那少年,为何要这样污蔑我呢?
我看着那小偷得意洋洋地,携着钱兜子要走,我怒虫上脑,上去抓他的袖子,他却狠狠一甩,我脚不稳,踩了个石头便崴了,跌在地上好生疼,我想站起来却实在无力。
旁边的路人见此状都只是看着,嘀嘀咕咕的声音虽小,却也缓缓传到了我耳边:
“这丫头初来乍到的,摊上这事也倒霉……”
“他们总在这附近行窃,包子摊就是个饵,趁着客人不留意就扒,别指望还能把荷包拿回来了。”
我瞧了瞧包子少年,冷笑了笑,“不是说面由心生么?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人,怎么做着这样龌龊的勾当呢……”
那小偷以为我在说他,一个箭步上来便把我拎了起来,面目凶恶几乎想吃了我。
我以为他要给我好看,便本能地抱了抱头,但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预料中的疼痛降临。只听见周围声音变得十分安静,小偷的呼吸声都变得既粗重又小心翼翼。
“我不过离开了半个时辰,你也能惹上事么?”
11章
我一听,心中便安定下来。
黑软剑从我颊边而过,缠上了小偷的脖子,剑刃处勒出了细细的血痕,似只需稍稍用力,便能叫他脑袋分家,瓜熟蒂落……
小偷的表情十分惊恐,瞪着大眼睛看着我身后,嘴唇不住地颤抖,口水淌了一下巴。
小凤仙的声音响在我耳后,冷冽如常,“脏,放手。”
下一瞬小偷松了手,我便掉落进了小凤仙的怀里。小凤仙十分有力地单手揽着我的腰,我脚不着地,只好无奈地被任他这么架着。
“包袱就该安分。”小凤仙斜了我一眼,“把东西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