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得他一眨眼,我都能感觉得到他睫毛扇起来的风。那琥珀色的眸子漾着一股惊异的神色,削薄的唇压成了个非常好看的角度,看得我一个不争气,脸红了。
“你是玉澜迦人?”
无论我再怎么孤陋寡闻,对玉澜迦族还是略知一二的,因为小牛郎以前便十分崇拜这个氏族,无限妄想自己哪天能成为这谪仙般的氏族一员。
玉澜迦族是传言中的住在蓬莱仙岛的一个神秘族系,据说他们的祖先曾饮过浴火凤凰的血,从此以后神血嫡传,只有族中宗系女子方能继承。拥有此血的女子,永远百毒不侵,长寿延年。故而他们的血,也是疗伤圣药,无论再重的伤口只需一滴便可愈合。但百年前,青衡国齐康皇帝期望长生不老,便大肆搜罗玉澜迦人足迹,玉澜迦族受到前所未有的迫害,已几近绝后。
玉澜迦人本就是尊贵无上的种族,其中宗系一家更是荣中之荣。
我想……我应该不是那么贵气的命格。退一万步想,如果我是,以湾长那要钱不要命的性子,早把我卖给寻仙道士炼药入引了,也不至于让整个缙云湾长年以来无法脱贫致富走向小康社会。
所以我摇摇头,十分肯定地说:“不是。”
他眼睛动了动,低低自语,“不可能,如若你是,那么你娘必定也是,她既是玉澜迦人,又怎会早早便死于痨病?”
我一拍大腿,有理。
他仍端着怀疑的目光看我,直到听到身后孩子嘤嘤的啼哭声,才把我从他怀里放出来。
他很小心而敏锐,翻了翻孩子裹身用的棉衣,思虑了一会儿,直接伸手从婴孩的襁褓里抽出了个金色的长命锁,我趁他翻到背面时瞅了一眼。
陌天云?是这孩子的名?是个男孩儿吧。
小凤仙横了我一眼,然后将长命锁丢到我手里,“他是青衡国护国大将军陌鸢的种,给你两个选择,一,我杀了他,二,你杀了他。”
13章
结果我两个都没选。
交锋的过程是……
我:还是别杀了,这辈子行善积德,下辈子有肉吃。
他不理我,直接上马车牵缰绳。
我:你想想看,我带着个孩子我们伪装成一家三口,你也好行动,完全互利互惠啊!你要用发展得眼光看问题……
他还是无视我,但看起来已经略略不耐烦了。
我:他多乖啊,不哭不闹,也不占地方,一看就是个勇于面对生活面对孤独的好少年!
最后,他咬牙切齿地对我说了两个字——安静,便把我扔上了马车厢里,甩甩马鞭上了路。
“哇哇——哇哇——”
我胆战心惊地抱着陌天云端坐在颠簸的马车厢里,我心里七上八下,生怕他一个忍不住把我和怀里那个嚎啕大哭的小家伙一起结果了……
现下这诡异的气氛实在太可怕了,看着他冷冰冰的背影,我都觉得狰狞。
偏偏此刻,车轮撞上了个突起的石头,我被颠得老高,手不小心一松,孩子就弹到了半空中,我吓得赶紧伸手把他抱回来,结果这奶娃更不客气地大声嘶吼起来。
真的,那不叫哭,那叫吼……
传说陌鸢大将军天生一副亮堂嗓子训起兵来毫不含糊,果然虎父无犬子。
小凤仙猛地一扯马缰,将马车停在一边,我以为他要动手灭口了,正准备措辞,便见他朝空中吹了记响哨,手臂往上方一抬,接着一只头顶画了白色云烟标识的云雕,安稳地落在了他的手臂上,还时不时地扑动翅膀,十分威武漂亮。
他把云雕爪下的书信签抽出来,摊开看了一会儿,然后甩手把云雕放了。
看样子他应该是收到了什么消息或信号,脸色愀然黯淡,八成不是什么好消息。
小凤仙猛地回过头来用马鞭指了指陌奶娃,“扔了他,否则你定会后悔。”
我抱着陌奶娃往里头坐了坐,“你不杀他,我就不后悔。”偏偏这对峙的紧张时刻,陌奶娃又不合时宜地哇了一声。
见他眉头紧蹙,我赶紧呵呵赔笑道:“别生气别生气,他应该只是饿了……”
“那就喂。”
我立马兴高采烈道:“好啊好啊,拿什么喂?”
他的眼神顺着我的脸滑向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那陌奶娃也极其配合地将手伸向了我胸前。
我脸一拉。
他大爷的。
不巧的是,此时天上的乌云又开始徐徐聚起来,看样子似乎又要下一场暴雨。马车走了没几步,不远处便出现了个方位隐蔽的客栈,只是门前的灯忽明忽暗,甚是瘆人。
小凤仙遇到雨天怕是又要毒发,若能寻个客栈住下,倒也安全。小凤仙驾着车过去,却在十米开外停了步伐,然后迟迟不做下一步打算。
他犹豫也是情理之中,这客栈看着十分古怪,门前立着的黑幡旗上写着大大的知命二字。砌屋子的桃木板都十分稀松,门前的两个糊纸灯笼一明一暗,破旧不堪,说是客栈,倒不如说是废屋。
我扯了扯小凤仙的衣袖,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黑店啊?”
小凤仙依旧没有答我,只兀自问了句“今日是初几?”
我想了想,答得肯定:“初八,十月。”其实我心里正打鼓,我哪记得清今日初几?只记得前几天看了不少人家办立冬宴,琢磨着左右也该是这个时候了。但是难得他征问我点什么,我若不答得有点架势,显得我多么一无是处。
他望了望月亮,似乎在确认这月亮离十五月圆还差多少。我一看便知道他在算日子,显然不信任我,于是好心提点道:“今晚这乌云蔼蔼的,看不出日子的。”
他的眉皱得紧,“黑店有行规,双日做白,单日做黑,入秋后挂白幡旗吃素,挂红幡旗吃荤,你若是记错日子,便白白给他们送了人头上门。”
我正襟危坐,脖子不自觉地缩了缩,“那……上面挂了黑的,又是什么意思?”
“那是招魂幡,”他的声音变得越发低沉,似又带了些许戏谑,“估计……是来了什么待宰的肥羊,广邀众同道中人分一杯羹罢。”
我见他犹豫,便知这客栈过于危险,而且他有他的打算,索性由他决定,不再多言。
半晌后,暴雨便来了,豆大的雨滴打马车棚顶哒哒作响,听得我心里一阵慌张。再看看小凤仙,他已开始略微不适,唇色苍白得可怕,拽着马缰的手也不自觉地捏紧再捏紧。
陌奶娃因为饿了半天,又开始哭闹,怎么哄都哄不好。小凤仙回头看了孩子一眼,跳下了地,“跟着。”
推门进去的时候,我便被迎面而来的一股刺鼻的气味呛得不停地咳,眼前模糊了一会儿,才恢复清晰。
客栈里青烟缭绕,一阵云雾飘渺后,里头的摆设才渐渐浮现在眼前。装潢很考究华贵,不似外头看得那样破败,与我想象中的黑店更是相去甚远。
只是不知为何,总觉得昏昏沉沉的……我侧目看了看小凤仙,他状况更差,满额的冷汗。
忽地,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个侏儒跑堂的,满面笑意地招呼我们。若不是看出他时不时地端详小凤仙的面具和腰间的黑蟒,我倒是完全不觉得他有何异样。
“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小凤仙瞥了眼陌奶娃,扔给侏儒跑堂两锭银,“两间上房,送些吃的到她房里,还有羊奶。”
“是是是。”侏儒跑堂把钱揣入了兜里,拍了拍毛巾将我们迎上楼去。“是小人眼拙,外头下着暴雨,两位远道而来,必然是要歇息的,不过,今夜的客人尤其多,若是两位客官的房间不能挨着,也只能委屈委屈了。”
我缓缓跟在他们后面,搭着扶手走得极慢极慢,生怕稍不注意便踩了空。我下意识地环顾了下四周,想不通了……
明明空气中蔓延着腐朽和酸涩的味道,眼下确实如此富丽堂皇的模样……
我的手划过扶栏时,一个突起的尖木杈嵌进了我的手指。我疼得立马缩回手时,只见手指上冒出来一个血泡,不大不小,圆滚滚的。
就这一下,我的意识顿时清明了不少,眼前的画面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吓得手一直发颤,差点抱不住孩子……
原本明亮干净的墙板变得幽暗潮湿,缝隙里头还微微渗出了丝丝红色,干涸了的血迹静静地趴在墙面上,形状宛如一双张牙舞爪的手。地上布满了许多人的残肢和白骨,残破的柱子上原本挂着油灯的位置已然变成了一个颅骨,火光在眼眶出摇曳晃动。墙角处爬满了体型硕大的蜘蛛,嘴角还流着骇人的津液。光影暗处似乎有许多人,正发出诡谲的笑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木梯,裂痕纵生,松软不实,我微微动了动脚,都能听见吱吱呀呀的声音。扶手上长了一层厚厚的青苔,许多模样狰狞的小虫在上面恣意爬动。
我浑身发麻,想大喊出声,却猛地找不到自己的声线了……
“夫人,愣着做什么?快来啊。”
我惊得抬起头,那侏儒跑堂的已然换了一张面孔,手边的毛巾换成了一张人皮,他脸上长了纵横交错的疤痕,眼冒红光,鼻子像被剜掉了一般,嘴角还含着玩味的笑意。
而小凤仙,双目无神地望着我,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犀利的模样。
他令堂的!这都发生了什么!
14章
我这才注意到,门关处竟点了一盏香炉,袅袅的烟气弥散得极快。
想必是些极其厉害的幻香。
而门匾后面就挂着时历,上面圈着十月初九,看得我心都稀碎了。
我当下便做了个决定,绝对不能让这侏儒跑堂看出我的异常,不然我便是九死一生。好不容易颤颤巍巍活到现在,若是和小凤仙双双毙命于黑店,也太不划算了。无论如何我也得把这已经中了幻香的小凤仙弄醒。
我尽量保持着镇定,脑子急速飞转,回道:“我脚不太方便,请包涵。”说着我便赶紧跟上,然后将侏儒跑堂拉到一边,强忍下对他那张纹理坎坷的脸的呕吐反应,说:“能否帮我找个偏一些,有窗口的房间,一来我这脚上的病厄会传染,怕是会影响了其他的客人,二来,这伤口换药需要通风,否则这早已糜烂流脓的腿便要废了。”我边说边留意侏儒跑堂的反应,他眼里有略微的迟疑,然后看了一眼我的脚,笑呵呵地指了指最里头的房间。
“就那间吧。”
眼看他要把小凤仙带到另一边,我立刻扯住小凤仙的手,急忙之下又开始胡编:“我夫君喜清静,但犬子总是哭闹,所以他才开了两间上房,但是我腿脚不便,换药如厕之类的杂事也得靠他帮着,总之是一步都离不开他的,能否让我们住得近些?若是不允,只怕我们得换个客栈了。”
小凤仙那琥珀色的眼眸里一片浑浊,听了我的话,也没太大的反应。
我心想不好,他这是傻了还是真傻了?我平日要是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必然会招来他一顿冷嘲热讽。如今这副纯良的模样是为哪般?
那幻香可以迷惑视觉,难道还可以摧心?
侏儒跑堂犹豫再三,对这听着十分合理几乎不容人拒绝的建议将信将疑,过了不一会儿,他才叹道:“好吧,那间房左边还有一间,本是用以储放杂物的,小的这就给您腾一腾,稍等。”说着就鞠了躬甩着那张人皮走过去了,期间还回过头来看过我两次。
我趁着他进了房,连忙仔细打量小凤仙。他的唇色比刚刚苍白了许多,眼底冒出了斑驳的血丝,连呼吸也变得疲乏虚弱。我急了,“你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更令人惊恐的事来了。他伸手过来捏了捏我的脸,还宠溺地笑了笑,十足的温情脉脉道:“看出来了,夫人不愿与我相隔太远。”
我一听他这话心底凉了一截,完了完了,这货没救了。
他如今功力降到三层,内毒积发,幻香旁佐,纵然他再武艺高强神乎其技,估计也扛不住。我不由得心生遗憾,他这傻里傻气的模样要是放在平时,我必然折磨之而后快!
但以我这般深明大义的性子,必须以大局为重。
我牵过他的手,毫无商量地一口咬下去,这一口咬得我满嘴血腥子味儿,连牙都麻了。原以为这样他就可以恢复正常,谁知他也不缩回手,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改变。
他还特天外飞仙地问了我一句:“若能让你解气,多咬几口也无妨。”
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是哪出跟哪出……怎么感觉我才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
就在我准备捋袖子给小凤仙几个耳光时,那侏儒跑堂探了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