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成,再无后顾之忧了。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就在他得意之时,一匹快马飞奔而来,风驰电掣,一路尘土飞扬。
“慢着,总镖头,贫道来为你送行了!”一声高喝由远及近,气息悠长,响彻云霄。
张秉提住缰绳,稍显意外,随后露出笑容,勒马回头,静待来人。马到车队近前,一声长啸,人立而起,停了下来,乾元道长带着张墨翻身下马,一脸风尘,总算赶上了。
王淮安心中莫名惊悸了一下,总觉得这事情恐要生变,连忙迈步上前拦住二人:“乾元道长,该说的话本官都说过了,我想你们的心意张秉兄弟都知道,也不必多说什么了,赶紧上路吧。”最后一句明显是催促张秉赶紧走,别再耽搁。
道长大袖一挥,哈哈笑道:“王大人有所不知,贫道特意带了东西送与总镖头,毕竟此去前路凶吉未定,贫道专门卜了一卦,赠予总镖头。”
张秉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道:“在下不信鬼神,只信人心。不过既是道长所赠,在下洗耳恭听,那卜卦结果如何?”
乾元道长信心十足,朗声道:“此去前方,凶险无比,或有无尽深渊,教人尸骨无存,还望总镖头半途而返,休得连累他人无辜送命。”
王淮安听得急了,指着道长鼻子喝斥:“你这臭道士,张秉兄弟马上就要上路了,你好话不说偏挑这大凶之言,真是丧气!张秉兄弟,你莫听他的胡言乱语,速速上路吧!”
张秉面带微笑,眉毛一挑,看着王淮安狗急跳墙的样子随口道:“王大人莫急,如此催促在下上路,难道大人知道前方真有什么凶险不成?”
王淮安表情一僵,心中暗道差点露馅,自己表现得太过急躁了,板着脸道:“总镖头这么说,那本官就不再多说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通往县城城门的大道上,几匹骏马飞驰而来,转眼到了城门前,马上之人持着应天府的大旗,高声喝道:“府尹大人到,江阴县县令速速迎接!”
王淮安闻听大惊失色,这怎么可能?之前明明得到消息说是午后府尹大人才会到县城,怎么突然提前了半日?他急忙派人前去询问,又命令张秉领着车队暂时避开,一时间城门口乱成一团,急得王淮安大汗淋漓,不知所措。
不到片刻功夫,官道之上车马滚滚,先头精锐铁骑已经占住城门,强行控制住局面,面对长枪利刃,所有人都不敢乱动,静候府尹大人到来。
不多时,马队进了城,在城门口停下来,应天府尹燕杰一身武将打扮端坐马上,马背上挂着斩马刀,散发着嗜血光芒,令人胆寒。这位大人未做府尹之前乃是军中将领,杀伐果断、有勇有谋、不畏强权,所以圣上专门将他调来应天府,以此震住那些权贵。在他旁边的马上则是一个精壮汉子,面容冷峻,眼露精光,整个人好似刀刻斧凿,透露着强硬彪悍,腰悬一口雕花宝刀,紫金刀鞘彰显着权力,衣衫绣有飞鱼,图样过肩,竟是锦衣卫同知大人。
王淮安看此情景,心中暗想大事不好,府尹大人所带之人尽是军中精锐,显然不是来此结案的,莫非他察觉到了什么?
“王淮安何在?”燕杰抬眼发问,语气肃杀,雄视四周。
王淮安分开人群来到马前,跪倒在地叩首答道:“回大人,下官江阴县县令王淮安。”
燕杰扫了他一眼,一声令下:“拿下!”四周虎狼之士齐上,将王淮安五花大绑,押解起来。
“大人!大人!下官冤枉,下官冤枉啊!”王淮安拼命喊冤,吓得大哭起来,大有蒙受不白之冤的样子。
燕杰冷笑一声,一挥手,一颗人头血淋淋的落在他面前,王淮安吓得浑身哆嗦,仔细一看,正是那日东厂派来之人,心中暗道完了。
一旁的何师爷走了过来,向燕杰禀报:“禀告大人,县令王淮安勾结山贼劫杀镖车,抢夺财物,私通朝中权贵,涉及谋反,并意图杀人灭口,证据确凿,望大人明察。”
王淮安全身冰凉,一下子瘫在地上,他万没料到这何师爷竟是府尹大人的亲信,还傻乎乎地派何师爷带人前去埋伏,准备袭杀张秉,现在反而白白授人一个证据,真是糊涂。
燕杰看着瞬间崩溃的王淮安,不屑地呸了一口,命人带到随队来的囚车上,一会押回府衙。
张秉适时地走了出来,跪倒叩首:“多谢府尹大人明察秋毫,救我等草民之性命,我等必感恩戴德,不忘大人恩情。”
燕杰饶有兴趣地盯着张秉,根据之前的情报,这振威镖局的总镖头可是一条硬汉子,算得上是正人君子,刚正直言,为人豪爽,与他性格颇像。
“起来吧,你应该就是张秉了,先把你的车队整顿好。”
张秉马上起身整顿车队,很快就恢复了秩序,他再次来到燕杰马前,请求道:“禀大人,我等原本今日便要归隐而去,王大人一事与我等并无瓜葛,还望大人放我等一条生路。”
燕杰亲切地笑道:“那是自然,我今日前来本就是为了王淮安,其他人均不在我抓捕之列,你们走吧。”
张秉面露喜色,再次跪倒叩首感谢,上马就要出发。
第二十八章 天人永别
“且慢!大人,我有要事禀报!”张墨窜出人群,扑到马前,再不说就错过这大好时机了。
燕杰身边护卫见有人扑向大人,以为刺客,手中刀枪并举,直接将张墨摁倒在地动弹不得。
“住手,让他说!”燕杰挥手命护卫散开,打马来到他身边,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少年。
“禀大人,渡口劫案跟唐府灭门的主谋并非王淮安,而是另有旁人!”张墨伏在地上,抛出一句令在场众人震惊的话。
府尹燕杰还没说话,那位锦衣卫大人突然一个纵身从马背上飞到张墨眼前,冰冷的说道:“证据!”
这时乾元道人挤了进来,将信交给张墨,张墨起身接过信,又恭恭敬敬地交给了面前的男子。他接过信打开看了一遍,依旧面色冷漠,再次问道:“人证!”
张墨伸手一指张秉的车队:“就在车中!”
张秉车队已经走出城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到那封信,此刻见张墨指向这里,愣了一下,回头一看,正是唐飞燕所坐的马车,笑意顿时凝固在脸上。
那锦衣卫指挥官兵拦住车队,命他们退回城中,他一手按在刀柄上,走向唐飞燕的马车,眼睛却时刻盯着张秉,小心谨慎。
“飞燕小姐,锦衣卫指挥同知常皓请小姐出来相见。”言语之间,虽然没有感情,却非常客气。
马车中毫无回应,车帘遮挡,看不到里面情况,令人生疑。张墨也是奇怪,难道唐飞燕并不在车上?常皓眼中寒光一闪,宝刀出鞘,探向车帘,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儿,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慢慢的,车帘被一点点的挑起,光线终于照进车中,照在了唐飞燕的脸上,她的表情宁静恬淡,好像沉睡过去,神游天外。常皓将手中瓷瓶的塞子拔掉,在车里来回扫了几遍,又放到唐飞燕鼻子下面让她嗅了几下,仍然不见她醒过来。他跃进车中,仔细检查了一番,对府尹燕杰说道:“死了!服毒!”
“什么?!”燕杰虎目一瞪,大手一挥,张秉的车队立刻被团团围住,刀出鞘箭上弦,战斗一触即发。
张秉双眼一黑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他连滚带爬的来到唐飞燕车前,口中不停地说着:“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他冲进车里,双手按住唐飞燕的肩膀不住的摇晃,希望她只是睡着了,还会再醒过来。
常皓抬手揪住他的衣领直接把张秉丢到了车外,可他又冲了上来,反复几次之后,常皓下了车,不再理会这个痛哭流涕几近疯癫的伤心人。他走到张墨身边,漠然的说道:“没有人证,你走吧。”
张墨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他的脑中一直回响着常皓那冷血生硬的两个字:“死了!”
她死了?她怎么会死呢?张墨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嗓子好像被堵住了一样,甚至呼吸都变得困难。他觉得自己被世界抛弃了,他听不到说不出,眼睛从未离开那辆马车,他想要看清楚,却被翻涌的泪水遮住了视线,他很想大声吼出来,放声大哭,可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他快被憋死了。
她死了,我怎么办?我该去哪?我是谁?张墨的脑袋一点一点变得沉重,视线开始模糊,他忽然觉得很累很累,想要好好睡上一觉。
眼看张墨即将晕厥过去,乾元道长连忙扶住他,伸手按住人中用力挤压,在他耳边大声喊道:“小墨,小墨!醒醒,醒醒!”
张墨睁开双眼,看到道长之后,眼泪悄然落下,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音,那种拼命压抑的哭声听得众人无不心酸。
常皓将一个叠好的纸条交给张墨,锐利的眼神叫人发毛:“她攥在手里的,给你。”
张墨双手颤抖地接过,用尽浑身力气打开,眼前浮现的是她清秀娟丽的文字: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乾,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栏。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曾记往昔,恍如昨日,一幕幕如流水一般在他眼前闪过,可谁知悄无声息之中已经阴阳相隔,只怪造化弄人。
乾元道长扶着失魂落魄的张墨,看到车中的张秉发疯一样又哭又笑,潜藏心中的仇恨此刻再也不必压抑。他忽地仰天长笑,笑声肆意,震耳欲聋,引得众人大感不解。
常皓冰冷的表情有些变化,他好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这种压抑许久的张狂大笑与那时的自己多么地相似,这道人恐怕藏着惊天的秘密。
“张秉!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承认么?”道长的声音忽然变了,如释重负般的嘶吼,任谁都能听出其中深藏着的恨意。
张秉听到这声音身躯一震,讶异的脸上还带有泪痕,不敢相信地回头指着道长:“你…你…你是唐学理!?”
乾元道人伸手在脸上一抹,一层面具滑落手中,赫然就是唐家二爷唐学理!
张秉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个人竟然还活着!更没有想到他可以隐忍这么久!直到最后胜券在握才显出真面目。
乾元道人,应该说唐学理,狞笑的面孔释放着令人生畏的喜悦,他随手推开张墨,毫不掩饰地说道:“没错!我就是唐学理,张秉你没想到吧,我竟然还活着!不得不说,你的谋划非常完美,没有缺陷,若不是当日我侥幸出府逃过一劫,就真的没有人可以揭发你的真面目了。”
张秉轻轻地把唐飞燕平放在车中,小心翼翼地给她整理好衣服,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镇定。他跳下车,负手而立,眼神中的恭敬卑微消散全无,取而代之的是睿智与孤傲,根本无视狂喜的唐学理,视线越过府尹燕杰看向冷面无情的锦衣卫常皓,一股不屑之意显现无疑。燕杰大怒,摘下斩马刀就要上前劈了张秉,身边常皓拉住马头,示意他静观局势变化。
“尔等粗鄙浅显之人,怎知我全盘谋划?若不是我最关键的棋子倒戈,尔等还被我玩弄在股掌之间而不自知!”张秉傲然独立,彻底褪去伪装,锋芒毕露。
唐学理嘿嘿冷笑:“少在那里自我陶醉了,就算那个假唐飞燕不写那封信,我也会让你原形毕露的。”
张秉哼了一声,亲手揭开了这个迷局:“小人得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怀鬼胎?没有那封信,你们最多旁敲侧击得到一些没有根据的推论罢了!事已至此,我也不再隐瞒,你们有幸可以听到布局之人的亲自讲解。”
第二十九章 一饮一啄
二十年前,张秉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魄走出山村来到县城,那时候的他是个刚进镖局的楞头小伙子,没有人看得起这个山里来的土包子,整天戏耍欺负拿他取乐,甚至羞辱打骂。
从那时起,为了出人头地,他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始终隐忍不发,这种委屈不甘直到后来有一次变成了彻底的仇恨。
那是他第一次随车队押镖,走到东坪山的时候遭到拦路劫匪,同行的镖师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丢下镖车四散逃跑,没人去管那个累赘菜鸟。他被抓到山上百般折磨,奄奄一息,又被扔到了荒山野岭之中,若不是山寨中有个古怪的厨子老头暗施援手,把他藏在一个隐秘的山洞之中养伤,日后便不会有振威镖局了。
他没有想到,自己的人生在这里大大的转了一个弯,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这个厨子姓樵,张秉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认他做了干爹,樵老爹见他心性不坏,也很高兴有这么个干儿子,爽快地答应了。令张秉没想到的是,这看似普通的樵老爹竟然身怀绝技,“玉阳手”、“鲲鹏步”两大绝技独步武林,他十分不解为何樵老爹如此厉害还来做强盗,得到的答案却是啼笑皆非。
原来这樵老爹孩子心性,喜好新奇事物,总想做些没尝试过的行当,江湖中谁人不知他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张秉正好赶上他学做强盗,偏偏他又好吃,所以就做了强盗厨子。
后来张秉逃回镖局,众人原本担心他会说出事情真相,哪知他对之前的事缄口不言,反而更加努力勤恳,私下里则拼命练习樵老爹传授的武功,终于得到了总镖头的赏识与认可,而他的心态已然发生变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辱的憨厚少年,积压的仇恨令他心智大变,复仇的计划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