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神之华彩。祭司们也同样十分焦虑,没人知道达卡芙的神明到底怎么了。召见是在神殿的大厅中进行的,**似乎想要对我说些什么,但在她开口之前,一件我毕生都无法忘记的事情发生了,简直就像——噩梦一样。
“她突然按着额头、失去了神智。大片的黑雾从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涌出来,那些站在她身边的高阶祭司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吞没了。在那黑雾就要碰到我的时候,我手上被法琳娜的血灼出的伤疤骤然开始发亮,四周一片黑暗,只有我还在——那感觉就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了一样。我当时也没有多想,只是在黑雾里拼命找到了瓦尔基莉,所幸她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让我把她带到了神殿地下一处密室之中,虽然花了很久,但她最终还是恢复了。
“那个密室可以隔绝所有的灵压,令她保持正常的神智。早在神殿建立的时候她就准备好了一切,就为了预防这种情况出现的可能。在那里,她告诉了我一切——的真相。光与暗,自由与秩序,混乱与调和,本来就是这世界的共同部分;所谓的敌对,不过是人类的一厢情愿而已。也就是说,法琳娜和瓦尔基莉,原本就不是敌对的双方;而两千年中的四次日影战争,只是人类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的杀戮游戏而已。
“她和法琳娜,就像是支撑这世界的两个支点,承担着这世间所有的智慧和罪孽;一旦一方消失,另外一个的意志就会令一切失去平衡,就像她刚刚那样,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把整个世界吞噬殆尽。而我所做的,就是把一个支点彻底摧毁了,简直是个灾难。
“在和她深谈之后,我也逐渐可以理解法琳娜为什么要放任我杀死她了。‘世界意识’强迫着她们承受全部的欺骗、背叛、阴谋、痛苦、憎恨、猜忌还有迷惑,却又不允许她们解放自己——和法琳娜一样,瓦尔基莉其实也已经厌倦了,只不过远没有这么决绝。这就是她借用我的手摧毁自己的原因,她打破了自己身上的枷锁,却把整个世界置于险境,也把我——丢进了无尽的罪孽之海。
这次不仅是阿克芙莉亚,连莎多尔都难以掩饰自己的震惊之色了。如果这就是真相的话,那么他们一直尊奉的教义就全是谎言——诱骗人们彼此伤害的毒蛇,历次战争的罪魁祸首。
“直觉告诉我她说的全部都是真的,她完全没有理由,也没有意义愚弄我;后来我才知道,那团黑雾差点把整个神殿区都吞没了,不少人就此消失,**对此追悔莫及。只有真正的骗子和恶棍才会质疑这一切的真实性,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手触摸,无论是谁都再也无法欺骗我了,我触及了噩梦之底,这个世界最残酷的真相。
“瓦尔基莉,我只能说,她是位真正的神明。她对我说,她愿意穷尽一切独力支撑这个世界,直到她无力为继的那一天,对此我只能报以我所拥有的一切。但当我失魂落魄地回到住处时,却发现格罗布鲁斯老爹和一个陌生人在等着我——就是那个自称‘自由之光’的使者,就算是诱骗我杀死了法琳娜尚且不够,他竟然——还要尝试劝说我杀死瓦尔基莉,因为凭着我手上法琳娜的血,应该可以取得瓦尔基莉的绝对信任!
“我强忍着杀掉他的欲望挨到他离开,把我所知的一切告诉了格罗布鲁斯老爹。我没想到的是,没想到的是,老爹竟然早就知道这些,只是他根本不肯相信!更让我惊讶的,格罗布鲁斯老爹居然是那个组织的成员之一,这也是为那个使者偏偏找上他的原因!
“虽然久已失去联络,但他仍然相信那个组织的理念:只要除掉现世的半神,人类就可以主宰一切。不仅如此,在听了我的亲身经历之后,他依然坚持要我杀掉瓦尔基莉——因为‘自由之光’不仅对他许以重利,也以我们三人的性命相要挟——那是群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暴徒,公理道义,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笑话!
“现在想来,那些话很可能都是老爹为了故意激怒我而说的。他不会不明白这些事情的意义,也不会不明白因为他的鼓动,我做下了多么可怕的事情。他也不是会为了利益不顾一切的人,但是他当时的神情简直就像个疯子——语无伦次地说着疯狂的话,挑战我的底线,把我亲眼所见的事实说成‘年轻人不值一提的妄想’,把瓦尔基莉说成是‘毒蛇,恶魔,人类通向自由的最后障碍’。我怎么能忍受这一切,何况是在因他而犯下重罪之后?
“他嘲笑我,说我是个懦夫、笨蛋,没有我瓦尔基莉照样会死,就算我亲手杀了他也一样。”赏金猎人沉沉地呼出一口气,望向天花板。“如果我当时能克制一些……的话……”
莎多尔和阿克芙莉亚定定注视着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直到过了好久,维尔的情绪平复下来,她们才同时松口气,战战兢兢地等着男人继续讲述。
“事实上,如果他在受了致命伤后继续装疯卖傻的话,我会一直相信他是个隐藏在骨子里的混蛋老爹。但是,他在临死前的表情竟然恢复了平常的样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对我说了一句‘谢谢’。
“谢谢……畜生啊……”维尔再没法克制自己急促的呼吸了,他用手罩住眼睛,情绪激动得完全无法压抑:“他不相信我的力量,不相信我可以把那个该死的‘自由之光’全部屠平,他只是想以自己的方式保护我们的生活,为此甚至不惜放弃生命——留给洛比的遗书里,他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包括他自己的死。我看不透他,完全看不透他——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了这一切,为什么还要让我去刺杀法琳娜?如果是从我的经历中得知这些,为什么他还要执意让我杀死他自己?只为了平息我的怒火吗?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释是他根本就不信任我,他背叛了亲情,背叛了所有……所以,没人可以信任,谁都不行,什么人都不行,再美的感情、再温暖的家,到最后也只是虚幻一场,只剩下自己。而且,经营得越是用心……
“在崩坏的时候,痛苦,就越深重。”
几让人窒息的沉默骤然在三人之间扩展开来,就像打翻的瓶中水银奔泻而出,把即将出口的话语凝结淹没。
阴影沿着房间的边角生长起来,但直到它侵占了屋子里的一切,他们才注意到天色已经晚了。微妙的气氛在空气之中蔓延,就好像连一点点轻微的动作都会引发不得了的连锁反应一样。
阿克芙莉亚在黑暗中动动手指,小心翼翼地张了张嘴。
“呐,大叔,就是说,你根本不相信我,也不相信……莎莉姐,对吗?家人什么的,只不过是我们一厢情愿,对吗?”
屋子里越发静默阴暗、冰冷潮湿,夜幕令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小姑娘的呼吸声有些急促,但另外两人却丝毫没有反应,就像彻底融入了黑暗中一样。
呼吸声逐渐变成了轻微的抽泣,她还不过是个孩子。
“我还以为,自己能有什么不一样……”
“不,你们……”
莎多尔突然开口,打断了赏金猎人的话:“别说了,维尔。”
“……什么?”
“卡雅……他是个永远都觉得自己不够强的男人,就算是再喜欢,也不会接近……因为他觉得他保护不了任何人……我说的对吗,维尔?”
男人一言不发,用积郁的沉默表示他并不否认。
“不管是遇到什么,他就是认为他可以应付一切,他觉得他应该是无所不能的,就算他信任的人不信任他,就算……现实告诉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他也要勉力而为。所以他现在才会强得像怪物一样,身边才会……没有一个亲近的人……”
“但是大叔,我信任你啊,不论如何都——”
“呵哈……”男人的声音听上去压抑、沮丧无比。“信任这种东西,就像是永远没法摆脱的枷锁……人是如此的无力和脆弱,一旦要面对死亡,所有的信任和羁绊,都不堪一击……”
“但,但是……”
莎多尔温柔的声音再次从角落里传了出来,打断了她。
“卡雅,别再追问了。他肯对你说这些,就说明他对你已经远远不同于一般人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应该也是无懈可击,像个天生的绅士好男人。对吧?”
“嗯?……嗯。”阿克芙莉亚擦了擦眼泪,有些不明所以。
“所以说,那就是他的面具啊。只要你一直这么信任着他,总有一天他也会把‘我们’,当成真正的家人吧。”
赏金猎人迟疑了片刻,刚想说些什么,却突然觉得一双手臂从身后抱住了自己。那是一个温暖而含义丰富的拥抱,一瞬间所有口不对心的话都像被堵住了一样,硬生生被吞回肚子里。
“维尔,是这样吗?是……这样吧。”
沉默再次如水般荡漾开来,不过这一次与刚刚的气氛显然有些不同了。确切地说——就像春天刚刚解冻的泉水,就算表面仍旧寒凉,却让人能轻易察觉骨子里那一点点温暖。
在赏金猎人再次开口之前,那个拥抱已经像春夜的梦境一般消融无踪。“嚓”的一声,黯淡的亮光融化了黑暗;莎多尔已然回到她原本坐着的位置,手上托着一支点燃的蜡烛,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微笑、显得有些落寞。
“时间不早了,你们如果累了,就早点睡吧。我今天可能回来得晚些,露妮大概在午夜的时候会醒一次,就拜托你们咯。”
“莎莉……卡雅。”
“哈?”阿克芙莉亚眼圈犹自发红,看起来吃了一惊。这是赏金猎人第一次这么叫她,或许是个好兆头?
“对不起。”
烛光映亮了男人抑郁、却依然显出坚毅的面孔。莎多尔和阿克芙莉亚同时一愣,旋即默契地、对他的歉意各自报以一个或优雅内敛、或天真无瑕,却同样是如释重负的清甜笑容。
吹进小屋的风悄然回转,虽然是暮秋,给人的感觉却好似有那么一点点,近乎夏夜的温情。
第十章 陨落的传奇(1)
更新时间2013-6-25 8:35:53 字数:3800
“秘密,秘密,秘密。无人知晓的秘密,无人相信的秘密,却可能是改变命运的钥匙,终末之门由它开启。
“信仰,信仰,信仰。万人一心的信仰,万人支撑的信仰,那不过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只有无所归依的弱者才会被它诱骗。
“我们想要真实。但什么是真实?真实就是整个残酷的世界,残酷到令任何人都无法直视。真实就是一切赤裸裸的欲望,在罪孽之海中炽烈地燃烧,它那么美,美到你甚至不敢相信。
“你一直相信的一切崩坏了。你一直追求的一切消失了。你一直保护着的一切,它们是丑恶、是剧毒、是无可救药的食腐虫豸。你的世界粉碎了,你变得不值一文,你不再被你熟知的人所需要。你会怎么做?你要如何面对?
“疯狂。无尽的疯狂。疯狂可以湮没一切,就像洪潮之于飘叶。你否定一切,嘲笑一切,不再信任任何东西——还有任何人,你是孤独的王者,你是梦境的暴君,你甚至想要摧毁你的整个世界,因为它令你无时无刻不在感受锐痛,无时无刻,不在——
“死亡。然后就是死亡。你想要死亡吗?安静、恬美,再也没有背叛、欺诈和痛苦,再也没有迷惑、憎恨和混乱。
“但是在这之前,你还应该做些什么。至少,要让世界记住,你,曾经来过。”
*
秋末冬初的寒风席卷过纯白的丛林和原野,将衰败的气息从大地上席卷一空。第一场雪已经下过许久,而后又陆陆续续地飘了几天雪花,积雪已经足够让人隐蔽起来了。一处不太起眼的丘陵顶端,一团小小的银色耸动了一下,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面孔:那是阿克芙莉亚,一只皮毛干净的小雪狐安静地趴在她头上,形成了一个绝佳的天然伪装。
她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当然不是没有原因的。就在她的眼前,一个热火朝天的工地正在全力运作,上百名工人正在试图扒开一座纯岩的山体,而他们的工作已经初见成效——某种巨大构造体的金色尖顶已经出现在那片灰白的烟尘间,看起来再过不久就可以摆脱岩石的束缚、重见天日了。
这个地方位于达卡芙以东大概五百亚尼里的地方。如果把它和早先发现的那处停放“弑神咒甲”的遗迹相连的话,就可以做出一条从大陆中心水平向东的直线;而假若让这条线绕那个中心一周,所画出的圆则恰巧可以完美地充填整片大陆的地图。这当然不是巧合——已经出现的构造体尖顶和阿克芙莉亚记忆中的那一具几乎一模一样,可以想见,如果以此为基点构造一个六边形的话,每一个顶点处都必然有一座类似的遗迹保护着一具咒甲,而且毫无疑问正在被人开挖。
直到小雪狐低下头、舔了舔小姑娘的脸,她才发现自己的全身都在颤抖——不仅是因为不安,也是因为极度的兴奋。她这次的行动并不是因为接受了什么人的命令,事实上洛比-格罗布鲁斯和她已经许久没有联络过了;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很奇怪,就像是在梦中接受了某个至高存在的命令,必须、马上、立刻执行,而且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连莎多尔都没有告诉、费尽心思躲过赏金猎人的耳目潜出达卡芙,就是为了这一刻:一个只属于她的任务,不会有任何的干涉和帮助。
守卫看上去十分松懈。只有几个身穿白袍、手持长刺枪的人站在工场周围,与其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