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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沉默地走了很长一段路,才见到那个破落的小客栈,客栈门前拴着他们的马。王数理沉默地上了楼,咚咚的脚步声一如他沉重的心事,敲得雨菡一阵阵心惊。
朱十襄仍然昏迷着。昨夜,他们敲了六家医馆的门,才终于寻得了一位愿意医治朱十襄的大夫。那大夫替他检查了身上的伤势,说是手脚的刀伤都无大碍,只是头受到了重击,故而不省人事。如果三天之内不醒来,怕是今生今世都醒不过来了。
雨菡看着床上这个高大的男子,他睡得如此安详,仿佛没有经过生死。她默默地掏出银针,按照昨夜那个大夫教的方法,在他的风府、哑门、人中、百会、脑清这几处穴位施针。她的手法并不娴熟,笨手笨脚地试了几次,才取到了脑清穴,针法补泻也不甚讲究。
官府正在通缉他们,王数理和雨菡不能带着他频繁就医,此处也不能久留。雨菡给朱十襄施过针后,又到堂上取了饭食,端上楼来放在王数理面前,自己捧着一碗粥,艰难地给朱十襄喂了。
王数理瞪着眼前的饭食,筷子都没有动一下。雨菡看着他,低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她竭力忍住泪意,尽量平静地说:“师兄,我们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留久了官府定是要找上门的。还是快点走吧!”
王数理愣了半晌,方才哑着嗓子说:“收拾东西,这就走吧。”
雨菡立即将东西收拾了一通,挽成了四个包袱。她将包袱挎在身上,又要去扶床上的朱十襄。狠吸一口气把朱十襄的背抬起来,谁知刚离开床板一寸,竟然又掉了下去。
王数理沉默地走过来,将朱十襄一把拉起来,背在自己背上,便迈开脚步跨了出去。雨菡看着他的背影,又暗自叹了一口气。
雨菡在堂上结了帐,王数理套好车,两人又合力将朱十襄扶上车。雨菡凄然看着王数理,问:“我们往何处去?”
王数理决然道:“去杭州!”蔡九的人不在了,他也要把他的魂带回去。
雨菡含泪点了点头,默默爬上车。
马车一路飞驰,雨菡看着眼前的事物飞快地向后奔,凄凉地想:如果时间也能倒退,那该多好!她想回到昨天中午,回到蔡九绝尘而去的那一刻,她多想骑上一匹快马,追上去告诉他:不要去,前路太险恶,人心太诡谲,只要留在这里就好,只要自己好好活着就好……
雨菡坐在车里默默流着泪,她紧紧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没有资格哭,她甚至没有资格去忏悔,死去的人不会原谅她,活着的人也不会原谅她。对那些逝去的生命,她也唯有以死相报。
或许是因为愤怒,又或许是因为被逼入了绝境,雨菡心中突然升起一股狠劲:既然她逃不开,她就与他们斗!
这片江湖,说穿了都是人。再诡谲,不过是人的鬼把戏;再险恶,不过是人心算计。剥开层层表象,其核心无非是一个利字,只要找到了这个利,顺藤摸瓜,就一定能找到那颗凶险的人心。她心怀着一把利剑,定要划破那重重疑布,斩断那利益牵扯,将那颗丑陋的心剖出来大白于天下。
她要保护自己,也要保护身边所有爱她和她爱的人。
雨菡隔着车帘,对王数理决然道:“师兄,我们一定不能输!”
半晌,传来王数理的回答:“我们不会输!”
……
是夜,雨菡和王数理露宿荒郊。雨菡将带来的草药放入药罐,再把那个药罐小心翼翼地放在火上煨着。王数理走过来,轻轻坐在火前。
“昨天,我说的话太过分了。这件事情不能怨你。”王数理盯着眼前的火堆,小声说道。
雨菡愣了一下,决然道:“你说得也没错,是我贸然把计划告诉了梅三重。就算说我害死了蔡九,也不过分。”她要对别人狠一点,就要先对自己狠一点。
王数理愣了愣,看着她痛苦地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被梅三重劫走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这么相信他?”
雨菡苦笑了一下,起初她轻信他,他却引她入局;后来她深信他,他竟又……其实,打从心里,她仍然不相信梅三重出卖了蔡九。是因为他对她的情意,还是因为他是陆翊平的恩师?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药罐转了一下,使药罐受热更均匀一些,然后就开始讲他们别后发生的事。以一个残月之夜开始,以一个残月之夜结束。中间说到难以启齿的地方,她曾犹疑了一下,但还是简要地做了交代。
王数理一直沉默着听完。雨菡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我所说的没有半点虚假,也没有半点隐瞒。现在我们俩能相信的只有彼此,我想让你充分掌握这些信息,以便于对形势进行判断。你听完之后,有没有什么想法?”
王数理没有回答,却问道:“你是真的喜欢他吗?”
雨菡愣了一下,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或许有一点吧。”
又过了很久,王数理道:“你说的这些,依然不能改变我的判断。梅三重仍然是目前嫌疑最大的人。”
雨菡问:“除了梅三重呢?有没有别的人有嫌疑?比如,会不会是官府的那个内线出卖了他们?”
王数理摇摇头道:“今天在现场,我看到了那个人的尸体。”
“那会不会是叶湛青他们那伙人走漏的风声?连梅三重都看出他们的异动了。”雨菡道,“你别误会,我只是想理性地把各种可能性摆出来分析。”
王数理想了想,道:“关键是蔡九留下的那块牌。如果是叶湛青他们,好像跟那张牌的含义对不上。”
雨菡道:“依你看,蔡九留下那块牌九,究竟是想说什么?是想告诉我们谁出卖了他,还是想说谁是凌少主身边的内奸?毕竟,他是为了查内奸才北上的。”
王数理突然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道:“或许出卖他的就是那个内奸!”又道:“目前看来,还是梅三重的嫌疑最大,不然事情发生之后他为什么无缘无故失踪了?”
雨菡道:“是他的嫌疑最大,这点我也不否认。”
药已经煎好了,雨菡小心翼翼地把药罐从火里取了出来,倒进碗里。她眼睛也不抬,平静地说:“你能不能再做一把枪给我?我也要好好练习一下怎么用枪,下次如果再遇到他,我要拿枪指着他的心问他,到底有没有骗我。”
王数理愣了一下,轻声答好。
雨菡站起身,把药端到朱十襄身边,把他扶起来,用个小勺一点点地喂他吃了。
漆黑如墨的浩瀚宇宙之中,点缀着几颗孤星。时有寒鸦凄厉的叫声装饰着夜色。雨菡一边喂药,一边温柔地对朱十襄说:“朱爷,那晚的事现在只有您一个人知道。您快些醒来,告诉我们究竟是谁害死了九爷,我们一定要为九爷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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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故都
更新时间2013-5-19 8:57:53 字数:3019
行人往来络绎不绝,骡马嘶鸣之声四起。这繁华的帝都,他少年最得意之时就是在这度过的,但在经历了诸多磨难之后,再回到这里,总是触目惊心。
他想回来,又怕回来。人生是经不住回头看的,越看就越心寒。如同一个沉船上的人,将生命中那些原本重要的东西都一一舍去,只求自己能够继续往前走;当他终于登岸,却发现岸边都是他曾经放弃的东西。伤疤历历在目,是何等的触目惊心?
他为了向前走,把许多东西都抛在了脑后。儿时文胜天下的梦想,世家子弟的傲气,心中最初的约定……他割舍了太多太多,多得不敢去细数,若耽于往事,他恐怕要陷于懊悔的泥沼而难以自拔了。
他已经习惯了割舍。但只有她,是他绝对不能舍弃的。她是他生命中唯一一抹亮色,也只有她能轻轻扫去他心中的愁苦,用她那特有的天真洒脱,叫他去看眼前的美好——庭前的月光、园中的花影、她手中的那盏清茶……
小寒,你只是不知道人生有多沉重,哪是说洒脱就能洒脱得起来的;我也是不知道情多难舍,如果连你都舍弃了,我活在世上也不过是一个行尸走肉而已……
陆翊平骑着马,慢悠悠地穿过汴梁城往来如织的街头,心事又沉入了深渊。杨全安见他满脸愁容,半晌不说话,心知他又陷入了懊悔,便故意打断他的思绪:“义兄,汴梁城这么大,我们从何处寻起?”
陆翊平回过神来,沉声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总有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当初我上汴梁亲自迎娶小寒,是否结果会不一样?似乎就是因为我的轻慢,我和她的缘分才会这般浅,如果从一开始我就珍惜她……”他心痛如绞,再也说不下去了。
如果他陪她走的路再多一些,看着她的时间再多一些,他就会知道自己是绝对放不下她的。
“义兄……”全安安慰道:“义兄,往事不可追,多想想今后吧!等我们找到小寒后,你大可以风风光光地再迎娶她一次。”
陆翊平难得的笑了,他当然要风风光光地再娶她一次。不但如此,这次她还要还他一个正正经经的洞房,他要亲手给她揭去喜帕,和她安安静静地坐着喝交杯酒,看她轻轻剪去红烛……
想到这里,陆翊平道:“你说得是,我们还是赶紧去找她。不过难得回汴梁一趟,我还有一个世伯要去探访。上次回汴梁回得太匆忙,忘了去看望他老人家。”
全安问:“是谁?我认识吧?”
陆翊平笑道:“你还记不记得袁世伯?”
全安道:“义兄是说当年的做过杭州知府的袁铸袁世伯?当然记得!”当年陆翊平的父亲陆琦与袁铸曾同在江南为官,后来陆琦也是因为袁铸进贡的百福衣出了差错,才锒铛入狱的。
全安问:“这袁世伯现在何处?”
陆翊平叹了一声,道:“当年我父亲和袁世伯同时下了御史台狱,我父亲去得早,袁世伯身子强健些,可也丢了半条命。他一直被押在狱中,直到元丰元年,皇上改了年号,天下大赦,他才被放了出来。现在就住在朱雀门南边,离我们当初住的地方不过一里路。”
全安道:“既是如此,那我们这就去吧!”
陆翊平看了看路边的酒肆,道:“你去打上两坛好酒,再割些熟牛肉。我要与世伯长谈一番。”
此次朝廷给他父亲追谥,虽是大喜的事,可来得实在突然。钦差说是江南的丝织贡品又出了变故,带出了当年百福衣那段公案,其他详细的原委他也不知道。陆翊平暗忖,袁铸当年也是当事人之一,虽早已远离庙堂,但朝中亲朋旧友不少,加上久居京城,想必知道一些内情。
全安翻下马来,跑到路边一处热闹的酒肆,打了两坛最好的杏花酒,割了两斤熟牛肉,提上一只烧鸡,又跑了回来。
陆翊平满意地看过,两人便加紧马鞭,往朱雀门赶过去。
朱雀门这一带,是些三教九流混居的地方。既有突然暴富的商贾,也有落难的仕宦之家;有名满京城的名伶,也有籍籍无名的匠人。陆翊平家道中落之后,杨嬷嬷曾带着他和全安在此居住。对这一带的环境,他并不陌生。
一路打听,很容易就找到了袁铸的居所。一道雪白的粉墙,墙头爬满了红杏,若是春日,定是一番“红杏枝头春意闹”的景象。这袁铸虽然落难,却不改士大夫的优雅情致。拿得起、放得下,似是没有半点的自怨自艾。
陆翊平在门口整了整衣服,然后拍响了门,口中唤道:“袁世伯,袁世伯在家吗?”
听得一阵竹杖敲地的声音渐渐走近,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着长袍的白须老者拄杖立于门口。他眉目慈善之中透着干练,上上下下打量了来人一番,突然颤抖着嘴唇道:“翊平?你是翊平吗?”
陆翊平赶紧拜道:“正是不肖子弟翊平。袁世伯,多年不见了!”
袁铸伸手将他扶起来,眼中涌出浑浊的老泪,动情道:“真是多年不见了!你这些年在陕西打仗,吃了不少苦吧!快进来、快进来!”
老人紧紧拉着陆翊平的手,将他领进门。见身后还跟着一个布衣男子,他笑道:“这是你那小兄弟杨全安对不对?”
全安吃了一惊,他与袁铸仅有数面之缘,而且那时他还很小,而袁铸却是日理万机的一州知府,没想到这么个不相干的毛头小子,他过了这么多年都能记住。全安心中暗忖,这袁铸若非遭逢劫难,定是朝中不可多得的能臣。全安拜道:“正是不肖子弟全安。没想到袁世伯过了这么多年还记得我!”
袁铸笑道:“怎能不记得?”便伸出手来也拉着他,往那院中去。
陆翊平见这院中虽则简朴,但处处雅致,一砖一石都是精心铺陈,一花一木无不恰到好处,暗叹这风雅确不是金银能堆砌得出的,非得主人具备十分的涵养学识才行。
袁铸引他们到院中一个葡萄架下,指着架下的竹桌椅道:“我那屋里闷热,你们也不是外人,不如就在此坐吧!我去把我那明前茶拿过来。”说着便转身进屋去了。
陆翊平和杨全安悠然坐下。翊平双手摩挲着那张竹桌,心中不禁又生了感慨。他想起自己院中的竹桌椅,小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