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知这琴曲离开了‘相’,还弹什么?禅师要弹出个‘空’字来,不如就不弹了。”
竹禅哈哈一笑,道:“女施主此言差矣。若是不弹,也是执取了‘空相’,那就不是真的‘空’了。”
雨菡问:“哦?那敢问禅师,这琴如何弹,才算是‘空’?”
竹禅微笑不语,坐下来继续低头抚琴。雨菡听了一会,轻声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是《高山》曲。”
竹禅笑道:“不错。”他头也不抬,继续鼓琴。雨菡听那琴音,仿佛极静、极淡、极远,世间纷纷扰扰,在这琴音之中凝结成了屹立不动的形体,化作了众鸟高飞的幽幽南山。
旋律从音乐的身上脱落,终归剩下了音乐的身躯,化作一脉的青山默默。
竹禅一曲奏罢,抬头看着雨菡。雨菡轻轻叹了一声:“原来,这就是‘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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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琴僧竹禅确有其人,是清末一位著名的古琴家。此外,这个在竹子上刻琴谱的僧人也真有其人其事,后人还将这些竹子上的琴谱集结成册。我曾在一本书中读过这个故事,但回头去找的时候,竟然怎么也找不到了,难道这也是佛缘?无心之得,若有意寻之,便又不可得了。或许,这也是“空”。
第153章问禅(二)
竹禅微微点头道:“阿弥陀佛,施主悟了。”
陆翊平在一旁沉默着听了半晌,此时也叹道:“小寒说得对,这高山是相,琴曲也是相。但禅师方才所弹的,并非虚相,而是实相,乃是随缘聚散、缘起性空的实相。”
竹禅道:“施主过誉了。诚如施主所言,琴曲也是相,高山也是相。所谓空,不是虚无缥缈、空无一物,而是看到万事万物无非是因缘际会、暂时依存,终究是要随缘而去的,这便是‘般若实相’。这曲中的每一个音,就好比是山中的每一朵花、每一棵树,有来就有去,有聚就有散,有生就有死,从‘空’中来,到‘空’中去。”
雨菡心中一动,问道:“禅师,人的生命是否也如同这琴曲一样,从‘空’中来,到‘空’中去?”
竹禅道:“施主你看,这青山之中,有一万棵树木,每一棵树上,又有一万片叶子。百年以前,这些树木都是一粒粒小小的种子,它们随风飘荡,因缘际会落在这山中,长成了参天大树。百年之后,它们终归要化作尘土,又随风而逝。世间万事万物,莫不是如此,皆由一粒粒小小的因子随缘组成、随缘消散,何曾真的有过一棵树、一座山、一个人?它们来时是空,在时是空,去时也是空。”
竹禅的一席话,如同当头棒喝、醍醐灌顶,雨菡想到自己未来的死亡,不禁含泪道:“不瞒禅师说,小女子身中奇毒,就快死了。您说死后也是‘空’,我到底还是害怕。我反而希望人死后有另一个世界,要是什么也没有,就该绝望了。”
陆翊平听到雨菡如此直抒胸臆地诉说自己的恐惧。忽然觉得胸口钻心的疼。却看竹禅弯腰从地上拾起一片落叶,淡然道:“施主,你看这篇落叶,它已经死了。但它落在这土地上,终究会化作一片土。来年春天,不知哪一只鸟儿会衔来种子,恰好落在这里,那种子会生根发芽,又长成一棵树。那片落叶虽然早已不在了,但它却化作了新生命的一部分。万事万物。生生不息,这便是轮回之道啊!”
雨菡怔怔地看着竹禅。是啊!死亡并不是终点,而是另一段新旅程的起点。她第一次如此接近宇宙和生命的真理。这真理,是佛陀坐在菩提树下苦思了七天七夜之后,抬头仰望星空所证得的“无上正等正觉”。生和死一样,都是一片茫茫的浮沉海洋,是漫长的无边的漂泊和等待。等待着抵达彼岸的那一天。在她心中也有一颗小小的启明星,她仿佛看到了出口的微光,看到了默默青山屹立不动的形体。
竹禅看雨菡似有所悟,便起身让开,道:“施主可会鼓琴?何不坐下一试?”
雨菡摇摇头说:“我不会弹。”
竹禅问:“方才贫僧所弹曲目,施主还记得吗?”
雨菡又摇摇头说:“不记得了。”
竹禅又问:“施主从哪里来。到何处去?”
雨菡道:“无所从来,亦无所去。”
竹禅微笑道:“施主可以坐下弹琴了。”
雨菡走到案边盘膝坐下,她用手轻轻抚摸眼前的那一把枯木制成的古琴。它也是一个逝去的生命,却生发出了无数的音符、感思,这就是它的重生。
柔荑指尖在弦上轻按慢拨,音符随风消逝,却在遥远的彼岸等待着重逢。缘分会将它们重新组合在一起。连缀成一支最动听的乐曲。
她无所思、无所忆、无所惧,死亡不过是一次涅槃。她将由此获得新生。
只是,在遥远的来生,有谁在等待着与她相遇?
雨菡空空的眼神落在婆娑的树影上,落在那些模糊的身影上,仿佛一切都远去了。当她的眼光与陆翊平相遇时,一切似乎又变得清晰起来。
他正深深地看着她,眼神之中满是难以割舍的眷恋,他沉沉的声音似乎在她耳畔回响:“小寒,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获得解脱,从来没有……”
雨菡指尖忽然一乱,琴声戛然而止。
陆翊平心痛地看着雨菡。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灵魂似乎随着琴音飘远了,只差那么一点点,她就要悟了,他却始终舍不得她走。
风飒飒响彻空山,两人仿佛隔着很远的时光遥遥对视着,仿佛千年的试炼也只换得了这一刻的凝视。
竹禅叹了一声,道:“施主今日所悟、所不悟,皆是造化。贫僧看施主颇具慧根,到底是尘缘未尽,如此,便留在这婆娑世界中再好好走一回吧!”说罢,他便拂袖而去。
雨菡唤道:“禅师,您的琴!”
竹禅头也不回地说:“此琴无名无用,便赠予施主了!”
雨菡怔怔地看着竹禅的身影消失在空林之中。陆翊平走上来,轻轻拉起雨菡的手,柔声唤道:“小寒……”
雨菡苦笑道:“你这个人,自己执迷不悟也就罢了,还偏不让我悟。”
陆翊平深深地看着她,柔声道:“小寒,那禅师是个世外高人。他说我们尘缘未尽,便是未尽。”
陆翊平把雨菡扶到亭中坐下,山下景致一览无余。远远的村郭,三三两两的水田,这里便是可爱的人间。
雨菡转过头去看陆翊平,他也深深地看着她,眼神之中似有无尽诉说。雨菡领受着他充满怜爱的目光,一颗心不断沉下去、沉下去……
她竟突然悄无声息地将头靠在了他的怀里。陆翊平一怔,僵直着身体不动。良久,他伸出颤抖的手,探向她的鼻下。
宋离说过,她最后会在沉睡中死去,没有一丝痛苦。
清风拂过面庞,头顶树叶沙沙地响着,她就这样靠在他的肩头沉沉睡了。陆翊平轻轻拥着她,坐看天上的流云、人间的风景。
雨菡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靠在陆翊平的怀里,她急忙坐正了身子,咕哝道:“我什么时候睡着的?你怎么不叫醒我?”
陆翊平苦笑了一下。雨菡看着他,纳罕道:“我睡了多久?怎么我一觉醒来,你竟好像老了好几岁似的?”
陆翊平怜爱地轻抚她的秀发,沉声道:“你醒来得正是时候,快看,太阳落山了。”
雨菡转头过去,果然见到一轮红日即将沉入地平线,最后的余晖染尽了漫天红霞,不知名的白鸟振翅高飞划过天际。她不禁感叹道:“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落日……”
两人并肩坐着,呆看那夕阳无限好。陆翊平心中暗暗祈祷,祈祷那落日沉得慢些、再慢些,希望时间就停留在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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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无所从来,亦无所去”语出《金刚经》:“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这是佛家一句非常重要的偈语。意思是说,所谓的来去,也是相对的概念。这世间的东西最终都会坏灭的,万事万物明明就活生生的看的见摸的著,但是本质上而言只不过是许多元素随著时空因缘合在一起而短暂的产生存在感。如果你对於世间的所有事情万物都能如此的思维跟理解,并且随时保持不被这些短暂存在的事物所牵绊及影响,而产生一丝丝的困扰及烦恼的话,那你就达到佛的境界了。
南怀瑾《金刚经说什么》中是这样解说这个偈语的:“佛经翻译的文学境界太高明了,它赢得了一切。譬如‘如来’这个翻法,真是非常高明……《金刚经》上有句话,是佛自己下的注解:‘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无来也无去,换句话说,不生也不灭,不动也不静,当然无喜亦无忧,不高也不矮,都是平等,永远存在,这个道理就是如来。用现在的观念说,他永远在你这里,永远在你面前,只要有人一念虔信,佛就在这里。”——看到这段时,我真的很感动,有木有跟我一样的?
第154章中元
陆翊平、雨菡、景幻、全安等四人趁着暮色下山,赶回苏州城已经来不及了,陆翊平便决定在山下找个客栈先投宿一晚,让雨菡好好休息。
夜色沉了,四野无声。雨菡坐在车上,景幻和全安骑马先行去打点。陆翊平担心她会害怕,便也上车陪着她。他们沉默地穿过黑暗的荒野,在满天繁星下赶路。雨菡看着他黑暗中的轮廓,心想,如果有一天,她忘却了所有的爱恨抵达了彼岸,或许她会回过头来好好看他,不再惶恐、不再逃避。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外渐渐透进来灯火的光亮,一阵阵喧闹声远远传来。雨菡掀开窗帘往外看,原来他们已经进入了一个镇子。远处的街道上,一大片辉煌的灯火,灯火下聚集了许多人。他们隔着很远的距离看去,放佛那只是彼岸的一个梦境。
“这是在做什么?今天是什么节日吗?”雨菡轻声问。
陆翊平想了想,轻声道:“我倒忘了,今日是中元节。”
“中元节?”雨菡道,“那不就是俗称‘七月十四’的鬼节吗?”
陆翊平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实在是疏忽了,怎么会挑这个日子带她出来。
雨菡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她拍拍他的手,洒脱地说:“我却不知道,这中元节竟然也有灯可以赏,好不热闹。原来在江南,人和鬼的待遇是一样的,真是一个死去的好地方。”
陆翊平听着她的话,顿觉肝肠寸断。雨菡本想宽慰他,没想到却害他更伤心了,只好柔声道:“我想去看看那中元灯会,反正回去也睡不着,你陪我去看看好不好?”
陆翊平心中有些别扭。但看她一脸期盼的表情,他只好说:“好吧,就看一会。”
陆翊平把雨菡扶下车,牵着她朝那灯火阑珊之处去。原来这中元灯会乃是本地民俗,又因这个镇子就在穹窿山胜地旁,每年都会吸引不少游人专程来登山看灯,竟然成为了一大盛事。
灯会上人头涌涌,陆翊平紧紧拉着雨菡的手,叮嘱道:“小寒,人太多了。牵着我当心别走散了。”
那街市两旁,一排排的灯笼穿过去,延伸至黑暗的尽头。在这样的夜里。如此多人聚集在一起,仿佛集合了无数个寂寞的个体。雨菡抬头去看灯,那样辉煌、那样美好,却令她生出一种深深的孤寂感。
总是在最繁华处,感到最深切的孤独。
两人手拉手在拥挤的人群中茫然走着。忽然听得身后有人唤了一个名字。走在他们前面的一个人猛然回过头来,那张脸把雨菡吓了一大跳。
原来,他脸上竟然带着一个狰狞的鬼面具,红面獠牙、杏眼圆瞪。雨菡突然受了惊吓,一下子缩到陆翊平的身后去。陆翊平揽着雨菡,对那人怒目而视。那人摘下面具。原来是一个年轻的书生,他满含歉意地对陆翊平和雨菡一拜,道:“小生失礼了。惊吓了夫人,还望相公和夫人切莫怪罪。”
雨菡探出头来,好奇地问:“你为何要戴个鬼面具?”
那书生笑道:“夫人有所不知,这是本地民俗。中元节本就是鬼节,这鬼节赏灯。自是与元宵、中秋这些团圆佳节不同,戴个面具赏灯也是人鬼同乐之意。”说完。他便转身继续往前走。
雨菡看灯会上不少人都戴着面具,忽然来了兴趣,她看到路边有个卖面具的摊子,便拉着陆翊平过去看。
摊子前围了许多人,雨菡身形玲珑,她灵巧地从人缝中钻了进去,看到满目琳琅的各色面具,开心地一个个拿起来戴在脸上。那买面具的递给她一个铜镜,雨菡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突然愣住了。
白白的脸,长长的眉,眼睛中流露出无限哀怨——她,变成鬼了。再过一个月,她就会从世间一个无名的人,变作一个无名的鬼。谁也看不见她,听不到她,她不知道彼岸那哪里,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一阵人潮涌动,把雨菡淹没了。她的身子往后退、往后退,她仿佛站在一条看不到的鬼道上,来来往往都是些模糊的人影,他们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