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夫大惊,险些叫出来,看清来人,她才松了口气。这是她亏心了吗,一时间竟然以为会是刘彻。
此人便是方才在宫门与侍卫交谈的男子,他不是别人,正是卫子夫名义上的弟弟:卫青。
当年卫子夫还是璃蜓的时候,平阳公主派人将大街上她带回平阳府,派去的那个少年就是卫青。那是他们头一次见面,不想原本互不相干的两人如今却成了身份上的姐弟。当平阳公主将卫子夫送进皇宫的时候,卫青也是一同进宫任官,一年前给事建章宫,一年后卫子夫封为美人,他也成为建章宫的建章监。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虽与你并无任何关系,但现实将我们的生死连在一起,我有必要奉劝你一句:务必多管闲事。”风中,卫青随意手弄了弄折起的袖口,忽然说话。
卫子夫闻言,眉间透上一丝复杂,不知算喜算伤,她说:“谢谢你今日肯出手相助。往后任何事,我定不会连累到你,你尽管放心。”
“嗯。”卫青低低一应,转身离开。夜幕里,他青色大袖随风摇摆,折出一条淡然萧索背影。
这个皇宫,看来还有一个人关心自己的生死。倘若他真的怕卫子夫的连累,那么这一次根本就不必帮她。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卫子夫摇首,丢去眼前纠结的烦恼,迎向宽阔的广场。晚风吹的有些急,柔软的发丝相缠在玉簪上,心间一片空旷。一件披风盖上,卫子夫微微一愣,回头听见王初颜说:“幸好奴婢回头拿了披风。”
卫子夫欣慰一笑,缓缓走向披香殿。高远的天空飘着几缕白云,高大宫殿阴影投落在昏暗的石地上,死死地透露一种冷酷与无情。一步一步,卫子夫心念,张鸳走远了吧,该到了镇道上,然后再出城门,接着就是那个曾经快乐的属地。
表姐,对不起,蜓儿欺骗了你。王家已经被灭门,我的父母,还有哥哥都死在那场刺杀中。离嫂用命将我藏在干涩的炉灶里,才使我逃过一劫。如今进宫也并不是逼不得已,血海深仇不得不报!你要为我保重,不再出现便是对我最好的安慰。还有,哥哥他……一直深爱着你,他的心到死的那刻都未改变!
卫子夫一步步心念抱歉,她用力吸吸鼻子,睁大眼睛抬起头,泪水还是顺着眼角缓缓滑落。这个皇宫,终于不再有任何顾忌。
马车疯狂行驶在空道上,鞭策出一夜心惊胆战。很快,马车出了都城来到平阳。想到能再次看到家乡的风景,张鸳的心既是忐忑又是兴奋,她最想要见的人,如今如何呢?是默默思念着她,还是……已经爱上他人。
想起走时卫子夫塞给她一个荷包,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出了都城才能打开。她摸出那枚针绣精致的荷包,看着上面的桃花纹不禁欣然笑了。这是她从前教卫子夫绣的花式,也是因为这卫子夫才在合欢殿找到了她,也是因为这她能逃出皇宫,这个……也是他最喜欢的花式。
张鸳深深呼了一口气,感觉浑身豁然开朗,这种快乐究竟是多久没有尝到了呢?
她微微笑,打开荷包,里面夹着一方锦帕,上面写满娟秀的字。
目光缓缓看下,一微微的触动,锦帕上的字一个个无情刺进她的心脏,耳边似乎能听见心跳猛烈的挣扎,好像下一秒就会立即停止。狂奔的马车忽然一侧,指尖一滑,锦帕飘落在地上,张鸳满脸泪水,紧紧揪着那只荷包。
“姑娘,出都城了,该去哪处?”车厢外,车夫忽然问。
张鸳木然睁着眼睛,脑海一片混乱,心被挖空了一般痛。车夫停下马车,回头低低撩开帘子又问了一遍,诧然看见里面的她脸色惨白,神情僵硬。车夫惊慌,正要问她是否哪里不适,只看得她嘴唇微微颤动,声音恍如梦呓:“我不知道,不知道……”
第012章无力回避
卫子夫回到披香殿,忽然觉得好累。一番梳洗,她倒头躺在榻上,昏昏沉睡。
早上醒来的时候,已不记得做了什么梦,卫子夫只觉得当时心中沉闷,有什么死死压在里面,待到转醒的时候,才深深换了口气,一片畅然。
听到里殿有声响,王初颜赶忙步了进来,拿着袍子披在她肩上,担忧说:“卫美人,皇上来了。”
卫子夫微微一诧,果然从纱帐珠帘上看到一个伫立的人影,她低问:“来了多久?”
王初颜一面帮她穿戴,一面回答:“下了朝就来了。皇上见你还在睡梦,不让叫醒。”
“哦。”卫子夫轻轻应着,思绪千转。想起昨夜秘密一事,她心中揣量,该不会是泄密了?
正想着,刚把一件内袍系好,刘彻就撩开帘子进来,他两眼沉顿,一言不发地坐在榻旁的软垫上。卫子夫向他行礼,他只稍稍应答,不发二话。卫子夫不知所谓,先由宫女将衣服穿戴好,余光暗暗揣度刘彻压抑的神情。梳洗完后,卫子夫转到刘彻面前,再次行了问礼,刘彻的目光扫落在她的身上,定定看了许久。卫子夫眼皮轻垂,感到越来越不安。
终于,刘彻垂下目光,挥挥手,让宫人都下去。
王初颜担心着了卫子夫一眼,守在外殿,不敢走远。面对如此沉默的刘彻,卫子夫暗暗揪着袖口,不敢直视他的每一个神情。
“昨夜,她走了。”刘彻说话,语中凄凉。
卫子夫猛地一怔。他发现了,他居然这么快就发现了。
“投井自尽。在水里泡了一夜,差点连我也认不出她了。”刘彻捂住额头,声音颤抖。
卫子夫这才明白过来刘彻说的是什么,暗暗舒气之时又有一种悲切涌上心头,或许是被他所感染。
刘彻很爱张鸳,两年来一直默默守护,对于一个倾权天下,只要随口一声就能得到万千美女的他来说,这份痴情比黄金还要珍贵。而他用心所守护所珍爱的,却被她一手换出宫外,交给他的是满心痛苦。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确是个残忍的人。
三两步,卫子夫跪坐在他面前静静看着刘彻。刘彻的眼神忽然深幽,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明明就是我害死她的。”
他突然拉住她的手,她一阵惊愕,下意识缩了缩。他不满地看着他,手心微微加力,绝美阴耶的窖颜平静得异常:“她生前告诉我,你是她最信任的人。我不管你们相识多久又或者相识多深,我只想知道……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微一沉吟,心头竟有些酸楚,卫子夫目光微躲,轻轻答:“她说,希望皇上好好的。”
冰冷的手指捏上她的下巴,刘彻抬起她的脸,逼迫她看着自己。“你骗人!”他幽幽笑起来,目光凛凝,“她明知道丢下我,我不会好。”
卫子夫低下眼不敢对视,面容努力装得平静。下巴的手指微微一顿,缓缓松下。窗口透下的阳光静静照在他修长的手臂上,宽袖轻轻浮动,他猛地一摆,朝外面喊:“拿酒来!”
“喏。”殿外的杨公公稍有犹豫,再想到刘彻此事的心情,也只好应了,转身吩咐小太监取酒。
不会儿,太监端着一壶青瓷雕花的酒交给杨公公。杨公公凑着壶嘴嗅了嗅,确定拿的是淡酒,这才捧送了进去。
此时,卫子夫仍旧静静坐在刘彻面前,刘彻的目光则是望着对窗外。杨公公睨了卫子夫一眼,心中很是不快。在他心里,他压根就瞧不起这个卫美人,刘彻对她并不恩宠,她的每次出现总会给刘彻带来一些不如意的事。杨公公是看着刘彻长大,告别先皇之后他继续衷心于新皇,他不希望刘彻身边出现一个灾星。
“皇上,少饮为妙。”虽是淡酒,但奉上的时候杨公公还是忍不住提醒一句。
刘彻紧紧抿着唇,一手撩过酒壶,挥手让杨公公出去了。杨公公再睨了卫子夫一眼,无奈之下退去。
这壶淡酒是由去年采下的桂花酿制而成,酒度低,色泽清美而透明,酒味香而甜醇。刘彻闻到酒香,不悦皱了眉头,此时此刻,这壶酒并不适合他的心情,他摇摇酒壶,还是倒了一盏。
一杯下肚,清凉之感瞬息在身上散开,刘彻连连倒了几杯,闷闷咽下。殿中不断响起水声和酒杯的碰响,卫子夫的脸色也随着这一声声沉淀,心中难受得过意不去,忽然夺下他的酒杯。
刘彻愣愣看着空空的手,握紧拳头抬起眼。对着他微怒的眼睛,卫子夫张张嘴,艰难道出一句:“你的伤还没有好,不能喝烈酒。”
那夜,他为了救她受了伤,虽然他从不说起也不表现,但她看到那个伤口并不浅,就算这只是淡酒,也不易多喝。
“伤?哪里有伤?”刘彻大笑,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吗?”
大袖一拂,刘彻甩开她的手,抓起着酒壶灌起来。带着桂香的酒味瞬间漫开,清澈的酒水顺着他湿润的唇齿潺潺流下,淌过下巴洒落在白色衣襟上。
被他用力甩开,卫子夫一个倒身,玉杯磕在大理石地上碎成两半,有红色与倾倒的酒水混合在一起,手心传来隐隐的痛。卫子夫不禁皱了皱眉头,掌间被破碎的杯角划了一条口子。她无奈吁叹,用长袖捂住伤口,抬头看颓废憔悴的刘彻,心口隐隐颤抖。
昨日,她故意抓住偷情的宫女,给其换上张鸳的衣袍后丢井中。浸泡一夜的人已经肿得失了原样,于是刘彻将他的深情与怜惜给错了人,却还浑然不知。再想起张鸳出都城后看到荷包里的留言,她一定也是痛不欲生。然而这两个人的痛,全是一人所为。
可是这一切又偏偏不能说出口,张鸳要解脱,而她自己要复仇!
转头看向满庭纷飞的落花,卫子夫怅然,默默自问:这究竟……有没有做错?
第013章寝食难安
如果自己一心一意、苦心积虑保护的至宝毁于一旦,每个人都会心痛,因为我们都不是无情的人。
到底,张鸳说的不错,刘彻的那颗心终究是脆弱的。
刘彻走出披香殿的时候,满院的乱红飞舞,掩埋了他一袭憔悴落寞的白衣。
王初颜疾步赶进殿里,看到黯然失神的卫子夫坐在地上,手掌的血还没有干,红的扎眼。她连忙叫人去拿药箱,小心翼翼扶起卫子夫。卫子夫忽然拉住她的手,眼神幽深:“初颜,我是不是做错了?我做的这一切,完全没有考虑到皇上的感受,表姐的出宫到头来也只是空欢喜一场。或许,我不该拆散,而是应该努力撮合。”
闻此,王初颜缓缓明白,趁左右宫人还没进来,轻声安慰:“卫美人多虑了。张夫人已经进宫几年,皇上对她的情谊她又怎会不知,若能感动早已感动,如何会等到你来撮合。况且……张夫人心如磐石,不可动摇。与其强留在旁、强颜欢笑,不如趁早放手、由心浩阔。”她用秀帕细细擦掉卫子夫手上的血渍,听到外面有脚步赶来,低声提醒,“卫美人可放宽心,这几日奴婢为你去宣室殿探探。此事莫要再提起,免得让旁人听得去,惹出大麻烦。”
卫子夫点点头,合眼闭下眼角的泪光。
三日,王初颜从宣室殿打听到的消息多为刘彻依旧照常政务,但他面色憔悴,略显疲惫,至于后.宫,也是不去来往。
卫子夫在这三日里染了风寒,出了两日虚汗,终日卧病在床,内热不散。御医早来看过,也开了方子,可这病总消减不了,说要卫子夫放开心情,改善寝食,这才有助身体康复。可自刘彻来披香殿喝了一壶酒后,她的心思总排着那些不可挽回的事情转悠,自己徒增烦恼,心里安放不下。再又染了风寒,心情本就不好,现在更是愁眉不展,她心里想着,倒不如一直躺着罢了。
病总不好,急坏了王初颜和殿上的宫人。想到卫子夫今日的不悦是与那天的刘彻有关,王初颜就赶到宣室殿,被门外的杨公公拦下,说刘彻已经下令,不得任何人打扰。无可奈何,只好在外面等,可过了两个时辰,宣室殿门还是没有动静,天边乌云密布,看来要下一场阵雨。
不多时,雨果然下了,伴着阵阵雷鸣。杨公公见王初颜还在等候,于心不忍,劝她道:“御医开了药都治不好,找皇上有什么用。你先请回,待皇上忙完,我替你禀告就成!”
王初颜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可是无济于事,全身已经湿透。她摇头,坚持说:“卫美人病了好几天,怕是一刻都不能耽搁,还请杨公公快快禀报,心病还须心药医。”
“心病?”杨公公原本看卫子夫不得圣宠无意理会,现在听王初颜一说,心里揣想,当初刘彻的确去过披香殿,两人在里面发生了什么外人也是不得而知,但那次他看得出刘彻是在意卫子夫的存在。
杨公公让小太监给跪在门前的王初颜撑伞,回到廊下拍去身上的水珠,躬身迈进宣室殿。
刘彻跪坐在内殿软垫处,手里拿着一卷奏章。看到杨公公进来,眉宇间多了一丝不耐:“不是说了,任何人都不许打扰朕!”
杨公公面色犹豫,还是哈着腰微弱问:“披香殿宫女求见皇上,说是主子病重,要皇上过去一趟。老奴已经劝过,那宫女衷心为主,天又大雨,不肯离去。”
沉寂片刻,刘彻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