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名百姓,全都被按跪在地上,身后站着行刑的刽子手,两边列着上千兵卒,两者手中的刀枪在正午炽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
新上任不足一个月的白杨县令马怀德站在临时搭建起来的台子上,旁边蔫头搭脑陪着几名官吏。
台下一名衙役大声道:“禀大人,午时已到!”
马怀德像上了弹簧般,一边神经质般跳脚一边挥手呼喝:“好,把这帮逆贼砍了,全都给本官砍了,我看谁还敢造反!”
这时,衙门里忽然匆匆奔出一名吏员,朝马怀德深深一揖:“大人,刀下留人!这些人中大部分并无确凿证据可以证明其谋逆,还请大人收回成命,重新彻查本案!”
许多大槐村民一见那吏员,脸上顿现惊喜的希望之色,纷纷叫着“赵大人救命啊”“玉书贤侄你要为我们申冤哪”。
赵玉书不敢应答,只是勾着头满心紧张地等着马怀德回应。
马怀德直着眼睛瞪了他片刻,忽然问:“赵玉书,好象你也是大槐村人,是不是?”
赵玉书浑身一抖,硬着头皮答了个“是”,接着急急补充道:“大人,卑职虽是大槐村人,但一直读的是圣贤书,遵的是忠义道,对朝廷对大盛从来忠心耿耿,绝无半点逆反之心,请大人明查!”
马怀德哼了一声,袖子一甩不耐烦地喝道:“那就少废话,给本官滚到一边去!否则,本官连你一道砍了!”
赵玉书面色惨白,嘴唇翕动数下,终究不敢再出声抗命。
眼见最后一线希望也被无情斩断,大槐村民顿时爆发出更加撕心裂肺的哭叫声,一些老弱者绝望之下更是直接昏倒在地。
一片乌云飘过来遮蔽了太阳,天地间昏黄一片,寒风乍起,吹落树叶纷飞如雪,虽是六月炎夏,却令人无端血液冷凝遍体生寒。
赵玉书听不得,也再看不得,以手掩面踉踉跄跄地退了下去。
无人再阻挠,马怀德狞笑着从桌上抽出一支令签高举在手。
台下的刽子手们跟着一同举起鬼头刀,等待最后一声令下。
马怀德将令签往地上一用力掷,叫道:“行——呃!”
“刑”字未出,数十丈开外骤然射来一只利箭,带着凛冽的呼啸风声,刺破冻结肃杀的空气,嗖的一声扎进马怀德头上的官帽。
在箭矢的冲击下,马怀德连连倒退三大步,眼睁睁看着箭羽在自己额头前颤动不止,突然白眼一翻,浑身一抽,四仰朝天地倒在地上,竟就此吓得一命呜呼。
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无论是准备行刑的刽子手,还是两侧执枪压阵的兵卒,俱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台上气绝身亡的县太爷。
一名刽子手愣了片刻,举在半空中的鬼头刀惯性落下,眼见着便要砍向底下一名大约七八岁的女童的脖颈。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身影疾如闪电迅如猎豹般掠了过去,飞起一脚将那名刽子手踹出一丈开外。
那刽子手嘴角带血,狼狈不已地从地上爬起来,对那高大健硕、脸上带疤的男人抖着嗓子喝问:“你,你是什么人,竟敢阻碍本大爷行刑,真是反了你了!”
男人大马金刀睥睨场中上千官兵,懒洋洋地勾唇一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顾明堂是也,今日专程来贵县劫法场。”
随后赶到的姜小豌站在台下忍不住好笑,这家伙又在耍帅。不过,她也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这家伙的确很帅!
那刽子手一屁股坐倒在地,大白天犹如活见鬼一般,魂不附体地叫道:“顾阎罗!你是顾阎罗!”
一言既出,台上的官吏与台下的兵卒尽皆色变,就连绝望等死的大槐村民也纷纷愕然抬头,望向这个曾经一度蛰伏于香茅山下、传说中无法无天犯上作乱的土匪头子。还有那个身负弓箭唇角含笑的少女,大槐村民再熟悉也不过,不是姜家丫头姜小豌是谁!
这对谣言中私|通偷|情的奸|夫淫|妇来这里做什么?来救他们?可能么?
没等场中之人反应过来,场外突然传来地动山摇的呐喊声,紧接着数千人从街巷中潮水般涌出来,顷刻间便将整个刑场团团包围起来。
这数千人皆是同仇敌慨怒视场中官兵,已然分不清谁是土匪,谁是百姓。
顾明堂转向台上神情惊惶震惊不已的几名官吏,犹如谈论天气一般漫不经心道:“你们有两个选择,一,放了这些无辜百姓,爷一高兴或许就饶了你们的狗命;二,爷先取了你们的狗命,然后再放了他们。”
几名官吏简直要当场吐血,早就听说过顾匪狂妄嚣张大逆不道,却不知其狂妄至此。马县令一死,县丞便成了头,众目睽睽之下只能硬着头皮朝两侧兵卒发号施令:“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将这些逆民贼子拿下!”
顾明堂冷笑,“自找死路,那就怪不得顾爷手下无情了。弟兄们,杀!”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又更晚了,时速几百的手残星人伤不起啊==。。。。
☆、绝配
幕色|降临,华灯初上,姜小豌独自一人从县衙后院的一扇小角门走了出去,来到背街的一条僻静小巷。
于姜小豌而言,今天一天过得实在惊心动魄,与那晚单独刺杀史国舅相比又是另一番刺激,此时衙门里太闹腾,她想找个地方安静一下,缓和一下自己过度紧绷的神经。
此时县衙里面正在大摆宴席,降龙寨的土匪与白杨县的老百姓们齐聚一堂共庆胜利。
是的,他们胜了,大获全胜,不单救了所有被抓的大槐村民和其他无辜百姓,还将白杨县衙所有官兵杀的杀,逐的逐,全都打散了个干净,而己方却无一人死亡,仅有数十人不同程度地受了伤,这一结果比姜小豌预想的要好了太多。
当顾明堂手起刀落将县丞削去半个脑袋时,全场官兵为之气势所慑,几乎没被吓破了胆;等数百土匪山呼呐喊着冲杀上来时,上千兵卒集体腿软了。
自从在源州遭到官府重兵围剿的沉重打击后,降龙寨的土匪们已经过了一年的憋屈日子,如今好不容易重振旗鼓卷土重来,自然个个勇猛顽强悍不畏死。
原本还在持观望态度的数千白杨县百姓见顾明堂一干“绿林好汉”为了救人奋不顾身时,体内被贪赃枉法横征暴敛的官府长久压迫而冻结的血液终于沸腾燃烧起来,抄起自己可以利用的一切武器——石头、木棍、土疙瘩等等等等,纷纷向官兵冲了上去。
整个战斗过程仅仅持续了半个时辰,无心应战的官军就兵败如山倒一溃不成军。
姜小豌甚至没有亲自参与战斗,因为一开始就被顾明堂推开了,理由是大槐村民受刺激过度,哭哭啼啼吵得人脑仁疼,实在太碍事,于是让她带领李小猫等一批土匪和一些主动要求帮忙的妇人大娘去做村民和其他被抓百姓的转移和安置工作。
姜小豌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有些感激顾明堂粗疏狂放中难得一见的细致与体贴。虽然参与劫法场是她自己的选择,一旦与官兵对上,她绝不会退缩畏惧,但她终究还是怕杀生怕血腥的,能够避免直接参与厮杀当然再好也不过。
大槐村民没想到自己真的得救了,当被姜小豌等人送出城,遥遥可见大槐村的屋舍农田时,大部分村民还没醒过神来。
等姜小豌说一句“乡亲们多保重”便要转身回城时,众人这才如梦方醒,意识到自己真的不必再坐牢,可以回家了,而令他们得出逃出生天的人,却是一度被许多村民谣言中伤的姜小豌。看着姜小豌一如既往明澈无垢云淡风清的眼眸,许多人都羞愧得无地自容,对她千恩万谢感激涕零了半天,才与她依依道别往村里行去。
吴氏自知罪孽深重,没敢一开始就凑上前去,等村民们都走了才追上姜小豌,诚惶诚恐地朝她作揖赔罪:“小豌妹子,以前是我猪油蒙了心脑子进了屎,说了些不中听的话,你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跟我这老糊涂一般见识啊。”
姜小豌当初对吴氏造谣污蔑自己很是反感,但她并非小肚鸡肠之人,而且事情已经过去了几个月,那些飞短流长并没给她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她也早就看淡了,此时见吴氏一脸惶恐恨不得跪下来给她磕头的模样,便淡然一笑道:“婶子别紧张,那些话我都已经忘了。不过,以后这种没根据的事,婶子还是少说为好,也是为自己积德。”
吴氏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赌咒发誓:“是是是,以后我要是再乱嚼舌根,就让我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李小猫在一边听得不明所以,不由好奇地插了句嘴,“这位大婶,你说什么不中听的话了?”
吴氏脸上青红交错,吱吱唔唔道:“就,就是说小豌妹子和她义兄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什么的……”
刚才在刑场上她瞧得真真的,顾明堂对姜小豌那不是一般的好,那双含凶带煞的狼眼只有看到姜小豌时才会软和下来,那叫一个温柔款款,活似变了一个人一样,而姜小豌对前者的另眼相待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适,似乎早就习以为常一样。
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一定不清白!吴氏承认自己以前的确是无中生有信口开河,现在却是对此深信不疑,除非她的眼瞎了!
不过,这会儿吴氏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再说姜小豌和顾明堂私|通淫|乱之类的话了,开玩笑,那顾阎罗可真是和阎王一样厉害,连县官都敢一刀砍了,万一那些传言惹怒了这位土匪头子,那自己一家人没被县太爷砍了,也得被土匪活埋了吧。
姜小豌腾的一下红了脸,喂喂,吴婶,你当初不是这么说的吧?!那个不学无术的家伙有个鬼的才啊!
李小猫却是听得眼睛一亮茅塞顿开,凑到吴氏跟前眉开眼笑道:“大婶,你说得很好啊,哪里不中听了,顾大哥和姜姐姐真的是绝配啊绝配!”
姜小豌耳根子都快烧着了,一个爆栗敲在他头上,破天荒骂了一句粗俗的话:“臭小子,毛都没长齐呢,什么绝配不绝配,你知道个什么!”说罢转身蹬蹬蹬地走了。
李小猫捂着被敲痛的脑袋直吸气,嘴里不无委屈地小声嘀咕:“姜姐姐,你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凶了,顾大哥和你在一起可真是不容易啊……”
姜小豌回到县衙时,轰轰烈烈的劫法场运动已经结束,远远看去,衙门外的刑场也被打扫清洗干净,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她不由松了一口气,还真有点怕一回来就见到尸横遍地的血腥场面。
快到衙门时,姜小豌前面跑过一个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的面黄饥瘦的孩子,一头扑进同样干枯瘦弱的年轻妇人怀里,吮着指头细声细气地撒娇:“娘,宝儿饿了,宝儿想吃白面馒头。”
年轻的母亲既心疼又愧疚,柔声哄道:“宝儿乖,娘回家给你做玉米面窝头好不好,那个也好吃的。”
孩子不依,扭着细瘦的身体哭起来,“不嘛不嘛,宝儿就要吃白面馒头,不要吃玉米面窝头!”
年轻妇人被孩子吵得头疼,扬手一巴掌拍在孩子屁股蛋上,斥道:“不许哭了!有得吃就不错了,哪里还能挑三拣四!”
孩子于是哭得更厉害了,那种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的万分伤心委屈的哭法。
白杨县的老百姓日子过得紧巴,姜小豌以前也有所了解,这些天在城里见到许多人面有菜色衣着寒酸更是深有感触,此时见那孩子哭得小身子直抽,心里顿时揪成一团了,连忙上前道:“大姐,孩子还小,不懂事,别打他了,我想办法给你们弄粮食去。”
年轻妇人一脸惊讶与疑惑,“姑娘,你是谁?你怎么能帮我们弄到粮食呢?”
李小猫在旁边狗腿地抢先答道:“这是我们降龙寨的女军师姜姑娘!”
年轻妇人没见到土匪劫法场的场面,并不认得姜小豌,但半天下来也听说过劫法场的绿林好汉中有一名不让须眉智勇双全的女中豪杰,听李小猫这一说不由喜出望外,向姜小豌忙不迭地道谢。
姜小豌当即领着母子俩到了县衙,把顾明堂叫来耳语了几句,顾老大立马大手一挥,派出弟兄们打开官仓接济全城百姓。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闻讯前来领粮的百姓便排满了整整一条长街。
这些年来白杨县衙的历任贪官们搜刮了无数民脂民膏,各种上好的粮食将几座官仓挤得爆满,都快发霉生虫了,此时一旦开仓放粮,每家每户都可领到好几麻袋的白面和精米,直把全城百姓高兴得又哭又笑。还有一些人激动之下直接跑到顾明堂和姜小豌跟前磕头道谢,称前者为顾大王,后者为顾夫人,把顾明堂喜得眉开眼笑,姜小豌窘得头顶冒烟……
寂静的小巷里,姜小豌一边回想一边摇头失笑。
走到路口时,旁边另一条小巷突然匆匆奔过来一个人,差点和姜小豌撞到一处。
那人后退一步,正要错身走过,却又猛地愣住了,“小豌……”
姜小豌也吃了一惊,白天劫法场时没见到赵玉书,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
巷子里光线十分昏暗,赵玉书未着官服,只穿着一件家常的素色外衫,他若不开口,姜小豌会只以为是一名普通书生。
视线一错,姜小豌发现赵玉书身后还跟着两名女子,肩上各挎着一个大包袱,其中一人年纪较长,四十开外,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正是赵玉书的娘方氏。另一名女子却很年轻,十五岁上下模样,长着银盘脸水杏眼,却是赵家丫环映月。
方氏也认出了姜小豌,当下皱起了眉头,“小豌,玉书三个月前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