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别别,听清了,听清了!”
说着眉开眼笑,抓耳挠腮,高兴得恨不能手舞足蹈一番。
姜小豌被他情绪所感染,不自觉也微微翘了唇角。
不出意料的话,从今以后她都会和这个土匪头子忧戚相关福祸与共了。当初越狱上了贼船是无奈之下的被迫选择,现在则是出于自愿,若非此人做出什么触到自己底线的事来,她都不会轻易下船了。
不过,想到正事,姜小豌又很快敛了笑意将先前张宽所说之事复述了一遍,接着肃然问:“这件事你怎么看?”
顾明堂一听更是乐了,咧出一口白牙,洋洋自得道:“没想到我顾明堂也有今天!以往他们见到我就像见到鬼一样,躲都躲不及,如今可倒好,居然专程上门来有求于我,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哈哈哈哈!”
姜小豌哭笑不得,板着脸道:“笑什么笑,严肃点,跟你说正事呢!”
顾明堂从善如流地绷紧嘴角,一本正经而又慷而慨之道:“既然他们觉悟提高了,认识到哥哥我的厉害,我就勉为其难帮他们一把好了。”
姜小豌提醒道:“你可得想清楚了,这忙可不是那么好帮的,一来风险比我们今天劫法场要更大,二来后续的麻烦也多,只怕以后会一发不可收拾,和朝廷的梁子也越结越深。现在是周边县镇的百姓来求你,如果今后还有其他地方的百姓也来找你帮忙,你也答应么?”
顾明堂不以为然地浓眉一挑,“那又有何不可?有句老话不是叫‘开弓没有回头箭’么,敢当土匪就得把脑袋栓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从我杀了源州姓肖的老狗后,和朝廷的梁子就解不开了,哪天被抓到左右都是一个死,区别只在于怎么死罢了,现在多杀一个狗官就多赚一条命,我看这买卖划算得很。”
话糙理不糙,姜小豌也不得不佩服这个土匪头子的彪悍与果敢,比较起来自己先前的顾虑和担忧倒显得有点婆婆妈妈了。
不过,沉吟片刻后她仍旧提出了建议:“兹事重大,还是召集弟兄们商议一下的好,听听大家的想法和意见。若大伙儿不想帮这个忙,你就算勉强也难以成事。如果大伙儿同意,那就集思广议想出个具体章程来,不能闭着眼睛一窝蜂地乱冲。”
顾明堂十分爽快地答应了:“行,哥哥听你的。”
要在以往,这位哥作为一寨之主、一山之王,向来是独断专行惯了,想到什么就领着人去干,哪里会在意底下的弟兄们想不想干愿不愿干,真要有人反对就拿出老大风范一脚把人踢了就是。自打遇上姜小豌这个命中克星,他发现自己的耳根子越来越软了,这一言堂也越来越不好开了,真有点伤自尊哪。
不过,自从上了越龙山后他也渐渐发现,多听听旁人的意见的确有好处,大家伙儿办起事来更积极更利索,效率也更高,与此同时自己的威信也并不因此而降低,反而比过去更得弟兄们拥戴,倒是意想不到的收获。
至于耳根子软嘛,他乐意,谁管得着!
☆、带头人
随后,姜小豌和顾明堂以及张宽等降龙寨的一班骨干成员共计三十五人开了个山寨版的民主意向会,经过半个时辰的热烈商议后举手表决,结果三人反对,四人弃权,剩下三十人同意。秉着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这个忙降龙寨就算是帮定了。
之后姜小豌郑重提出,如今要拉出队伍正儿八经干大事了,再不是原来打家劫舍的乌合之众,须得相应有个正经而正规的名号才行,让老百姓一听就有一种亲和踏实感,而不会再联想起土匪强盗之流望风而逃。
一帮不学无术的土匪们于是绞尽脑汁想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名号,什么神龙军,降魔军,屠狗师,捉鳖师之类,笑得姜小豌眼泪都要出来了。
最后敲定的却是个最为朴素简单很接地气的名号——顾家军,既琅琅上口,又于低调中见大气,得到与会人员的一致认可——当然了,最拥护的莫过于顾家军的首领顾某人了。
当姜小豌把顾家军的决议告知那群上门求救的百姓时,一群老老少少立时向一众土匪连连作揖打拱感激不迭,嘴里乱七八糟地喊着什么“救苦救难的活菩萨”“锄暴安良的大英雄”,听得土匪们眉花眼笑的同时,心里前所未有的涌起万丈豪情,腰杆子比什么时候挺得都要直。
在场参加了庆功宴的白杨县百姓听说后也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当即就有百十号壮小伙子主动请缨要与顾家军的好汉们一同轰轰烈烈大干一场,去解救周边的父老乡亲们。
姜小豌和顾明堂对此甚感欣慰,随即召开了个扩大会议,在听取了众人七嘴八舌贡献的计策与方案后,决定选出四名带头人来,每人率领一支队伍于近日分别潜入周边四个县镇,再趁夜向各地官府发动突袭,打官兵们一个措手不及,同时让四地官兵无法集结起来向白杨县反扑。
前三名带头人很快便被推举出来,大当家顾明堂,二当家张宽,以及潘二蛋——此人虽然人品贱格平时见了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但身手在众土匪中十分出众,办起正事来也绝不含糊,大部分兄弟对他都挺服气。
正当众土匪为谁才配当第四名带头人争执不下时,姜小豌终于鼓足勇气站了起来,落落大方道:“本姑娘来自荐一个。”
她不能再躲在后面心安理得地享受他人的特别保护和优待,看弟兄们冲锋陷阵出生入死了,既然已经决心在贼船上留下来,她就必须勇敢地站出来,与大伙儿一起风雨共济。
见她双眸明润英姿飒爽的模样,顾老大心里真是爱死了,嘴上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行,这动刀动枪杀人放火的事是老爷们干的,哪能让你一个姑娘家来出头。”
底下的喽啰们一起乱哄哄地响应:“就是就是!”
姜小豌把眼睛一瞪:“姑娘家怎么了,你瞧不起女人?”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顾明堂哪里扛得住,赶紧摇头撇清,“不敢不敢,生我的娘和以后生我儿子的媳妇儿都是女人,我哪敢瞧不起!只是这种活儿又脏又累又危险,哥哥这不是……”
这不是心疼你么……
姜小豌唯恐他把后面半句混话没羞没臊地蹦出来,连忙转向其余土匪:“有谁对本姑娘当这个带头人不服的,大可以出来与我比试一下,文的武的都行,我姜小豌绝对奉陪。”
这话一出,土匪们都哑了火。文的想都不用想,远的不说三个月前姜小豌智擒奸滑狡诈的贾老三,让寨子摆脱了没米下锅的经济危机,这回要不是这位聪慧心细的姑娘在众土匪如猛鬼出柙冲去劫法场时及时出声安定民心争取到百姓的支持,这白杨县衙能不能拿下来还是个未知数。就算硬拼一场拿下了,肯定也会付出伤亡惨重的代价。要是比文,只怕顾老大在这位小姑娘面前都得认栽,众土匪当然更得甘拜下风。
至于武,姜小豌的身手土匪们也都清楚,在降龙寨里即便不是顶尖高手,也能跻身一流行列。然而,即便在座的有几位自信能够打赢这位姑娘,但谁又敢和她动真格的,一是自己不忍心,二是老大也不允许啊。万一拳脚无眼伤到姜小豌哪里,自己还不得被老大给活剥了。
因此,仔细地权衡一番利弊后,土匪们全都识相地认了输,心服口服地对姜小豌投了赞同票,也不管自家老大吹胡子瞪眼地起急。
顾明堂还想反对,姜小豌先声夺人满面肃容道:“顾明堂,从今以后,我希望你不止把我当成你的义妹来照顾,还把我当成降龙寨和顾家军的一分子,把我当成其他弟兄一样看待。别的弟兄能做的,我也一样能做,你不能随意否决,否则,你不如放我离开,我还能更安全一点。”
顾明堂是打死也不会放姜小豌离开的,他早就把自己的性命与这丫头一起拴在自己的裤腰带上了。何况现在的姜小豌与三个月前已经有了脱胎换骨的改变,忽略她的性别,她并不比自己手下任何一名弟兄差,某些方面甚至还要更强,顾明堂的确不能再将她当作普通的娇弱女子一般看待,那样是对姜小豌的侮辱。
因此,经过一番激烈挣扎后,顾明堂终于郑重地点了头,“好,我答应你。”
于是,在全票通过的情况下,姜小豌理所当然地成了领军攻打银杏县的第四名带头人。
话说回来,在目前的情况下,分兵行动各个击破是最佳作战方案,可是这个方案也存在着一个很大的弊病——现在顾家军人手有限,加上刚才主要要求加入的几十号白杨县百姓也不过四百余人,若分成四支队伍,每支队伍也就一百人出头,仅凭这点人手与一县之军抗衡,除非运气好到逆天,否则颇有点以卵击石不自量力的味道。
不过,经过连夜分派人员到全县各地游说动员,人手的问题在第二天就得到了解决。前来参加顾家军的白杨百姓络绎不绝,几乎踏平了县衙的门槛,一天下来一统计,竟有五六千人之多,连顾明堂都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的队伍如今会有这么大的号召力。
不过这么多人不能全收,又经过一番筛选考核,好言劝退了一些体质孱弱或年龄不符的七八百人,留下的也有四千多,加上原有的四百人就有差不多五千,因此每支突袭分队的人数一下子上涨到一千人,这个数量已经相当可观了,比姜小豌预想的好了太多。
第三日凌晨,四名带头人分别率领各自部下,打着头天赶制出来的绣着“顾家军”名号的大旗,在夜色的掩护下向周边县镇进发。
☆、天父地母
在一名银杏县百姓的指引下,姜小豌带领自己的千人队快速行进在白杨县通往银杏县的一条乡野小路上。
顾明堂虽说不会再仗着自己的老大身份随意干涉姜小豌的行动,但还是稍微动用了一点特权,让她去攻打距离白杨县最近、在四个县镇中规模也是最小的银杏县。
当姜小豌不想被他特别关照,提出抓阄决定攻打对象以示公正时,除了姜小豌手下的人,顾家军全体上下差点一起作揖恳求她别这么公正,否则大家伙儿都不能安心作战了。这姑娘可是顾家军的宝,要是万一有个闪失,那损失可就太大了,大家承受不起。没办法,姜小豌只能接受了群众的一番好意,带着人去了银杏县。
急行军两个时辰后,天边微现一抹鱼肚白时,银杏县城郭历历在望。
姜小豌左边是厨子朱大胖,腰里别着杀猪刀,一脸肃穆地执掌着一杆黑底红字的“顾家军”大旗;右边是她的徒弟李小猫,背后挎着弓箭,神气活现地高高举着另一面绣了一个“地”字的金色旗帜。
时值夏日,晨风送爽,两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姜小豌在激动自豪之余,也微微有些出神,想起了头一天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
因为要攻打四个不同县镇,为作区分,姜小豌将四支队伍分别命名为“天”“地”“玄”“黄”,顾明堂率领的为“天”字军,她自己的是“地”字,张宽的是“玄”字,潘二蛋则是“黄”字——姜小豌私下里觉得这个字眼真是太贴切也木有了,很衬这位带头人的气质。
当时李小猫就在姜小豌旁边,小少年和其他土匪一样都没读过什么书,搞不懂这四个字有什么深义,为了显示自己不是那么的愚不可及,便自作聪明摇头晃脑道:“天为父,地为母,真是玄之又玄,黄之又黄啊!”
顾明堂脑子转得最快,管它什么玄又玄黄又黄的,只前面天地父母半句话就听得他喜不自禁,自己是天父,姜小豌是地母,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龙心大悦之下,他抬手在李小猫肩膀上重重拍了一掌,赞道:“好小子,说得好,看来最近学问见长嘛。”
被顾老大冷落多时的李小猫激动万分,歪着半边身子呲牙咧嘴笑得象朵烂棉桃,“大哥过奖了,嘿嘿嘿嘿……”
不等他嘿嘿完,面红耳赤的姜小豌便一个爆栗敲了过去,“有学问个鬼,师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这次事了之后,你给我每天写五张大字,不写完晚上不许睡觉!”
在越龙山时,自从做了李小猫的师父,姜小豌偶尔也会教自己的小徒弟读书写字。然而李小猫学射箭很勤快,对学习却半点不上心,总是找由头偷懒逃避。由于当时姜小豌自己也忙,没功夫天天监督,三个月过去这小滑头写的几个烂字连狗刨的都不如。
此时听了李小猫狗屁不通害自己几乎无地自容的一句话,姜小豌哪里还能姑息纵容,必须要动真格的了!
李小猫登时垮了脸哀号起来,“师父,五张大字太多了,我写不完啊,能不能打个商量减个两张?”
姜小豌柳眉倒竖,“还敢顶嘴就再加五张,一天写十张!”
李小猫都快吓哭了,一天十张大字,还不得把他的爪子写断了!
本想向刚刚夸过自己的顾明堂寻求救援,转头一看,自家老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得不见影了,只得转回头来哭丧着脸道:“不敢不敢,五张就五张,徒儿一定完成任务。”
师父,你好狠的心啊。大哥,你好没义气啊。我的命好苦啊,呜呜呜呜……
想到最后,姜小豌不觉莞尔。
李小猫见了摸不着头脑,“师父,你笑什么?”
姜小豌清咳一声,“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