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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晚秋 佚名 5124 字 4个月前

叙。”别有深意地瞟向素弦,见她目中喷火,也不以为然,仍旧和颜道:“孙少爷今年便满九岁了罢。张某在临江这地界住得久了,却听说一件蹊跷事,说是这孙少爷的生母……”

霍裔凡看出他没安好心,立马愤然打断,喝道:“平白说这些做什么?我们霍家的事情,又与你何干?”

张晋元呵呵一笑,那笑容却是极惹人厌的:“放心,这周围站的,都是自己弟兄,口风严着呢。妹夫是个聪明人,一下子便听出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事儿。既然不喜欢绕弯子,张某也素来都是直来直去的,这便照实说了。妹夫当年被家中二老拦着,孙少爷的生母,那叫做裴素心的姑娘,就一直没能进得了你们霍家大门。哎,后来这位素心姑娘是怎么死的?听说是被火烧死了?真惨啊!妹夫你说,老天怎么就专门欺负这弱者呢?”摇着头,煞有介事地叹道:“可惜啊,可惜。”

“够了!”霍裔凡拍案而起,厉声责道:“张晋元,别以为我妻子和儿子在你手里,你就可以随心所欲,嘴上不把门了。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晋元兄若是拿捏不准,我敢保证,你会付出应得的代价!”

他咬牙切齿的样子着实骇人,张晋元却也没被吓住,站起身,负手踱到孩子身旁,笑眯眯道:“家庸啊,你爸爸不爱听,那舅舅只好对你说咯。”手指着对面被缚住的素弦,问:“你是不是口口声声叫她妈妈来着?”

家庸大声喊道:“你放了我妈妈!我是男子汉,有种冲我来!”

张晋元作出惋惜的样子,抚摩着他的小脑袋,叹道:“我的傻侄子啊,你弄错啦。你对面的这个女人,她不是你的妈妈,却是你的姨妈!你的生身母亲叫裴素心,便是她的亲姐姐!哎,家庸,你知道你亲妈是怎么死的么?是被你们霍家人,生生逼着,放火活活烧死的!连同你的亲外婆,一并死了,下葬的时候,那尸骨都是焦黑的,辨不清也找不全!那舅舅就要给你出个小问题了,你猜猜看,你的姨妈,费尽心机嫁到你们霍家,为的是什么呢?”

“张晋元!你还是不是人,还有没有人性!他只是个孩子!”早已泪流满面、痛苦不堪的素弦,这一刻再也忍不住了,声嘶力竭地吼道。

张晋元丝毫不为所动,悠悠然回过身,见霍裔凡被两个喽啰用枪抵着,面色罕有的铁青,便愈发的得意起来,又接着道:“想当初,她——裴素弦,与令弟霍裔风霍副总长,那可真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啊。却不料,天有不测风云,倒叫妹夫你占了先去。旁人说起这事,只道是妹夫你早就意图不轨,谋划着兄夺弟妻,白白蒙受了这冤枉。每每想起这事,我也真是寝食难安啊。”

霍裔凡此时竟是出奇的冷静,只沉声道:“万事皆有挽回的余地,晋元兄这就打算鱼死网破了么?”

“此言差矣,我这条滩涂之鱼,早就死了,你这网却完好无损,要破这网,需连那渔船一道沉了,岂不痛快?”他回头瞅着素弦,道:“妹妹,你倒是说说啊,当初你使的是什么手段,离间了他们兄弟,致使霍总长他一气之下愤然离家,经年不归的?”

她眸光黯淡凄凉,空茫着散在斑驳凌乱的砖地上,心底便像被刀刃一下一下,生生剜空了似的,整个身子瘫软着,如无骨般靠在那根柱上。她不是不了解张晋元的秉性,不是没料想到他会当着她丈夫的面戳穿一切,然而这一句句话刺生生响在她的耳边,就像是一根根尖锐的刺,将她的身体扎得体无完肤,直到扎透了她,将她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的面前。她的大脑此时一片空荡,不敢去想也不会思考,只依稀听见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呼唤:“素弦,别怕!万事有我!”却是冥冥蒙蒙的,愈发引了人往虚幻去想。

那张晋元仍旧滔滔不绝地讲着,越讲就越激动,激动到手舞足蹈,如是唱作一出精彩戏文,跳梁小丑般的自我陶醉着。家庸听从他父亲的话,紧闭双眼,嘴里默念着娘教给他的诗句,丝毫不理会张晋元说的什么。而霍裔凡笔直地立在那里,沉静若水的目光一直看着地面,又过了半晌,忽然道:“说完了么?我也洗耳恭听够了,便可放人了罢。”

“霍裔凡,我真是不敢相信,你一直深爱着的女人,你的枕边人,心地如此不堪,又对你这般算计,你就做出这样一副无谓的表情?”张晋元简直难以置信,又指着自己的胸脯,癫狂般的道:“我到了这般田地,还有什么不敢说的?你竟不相信我?”

霍裔凡却是轻声冷笑道:“张晋元,你太自以为是了。你以为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是耳聪目明的么?难不成这棋盘只许你一人摆,别人就插不得手么?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很遗憾,恐怕你要失望了。”

张晋元呆愣了须臾,突然就大笑起来,那笑声异常尖厉,似连那梁上的泥土都被震下来了。猛地一旋身,冲到素弦面前抓住她的肩膀,讥讽道:“你看看罢,他知道,他都知道,你早就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你自以为聪明,其实呢,真正控制局面的人却是装聋作哑,不动声色!你早就动摇了,对吧,决心重蹈你姐姐的覆辙,死心塌地地要跟他了,如今可悲、可叹、可笑的人,又是谁?是谁?”

她怔忡着不敢看他,只是不停地摇头,口中喃喃道:“别说了,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我偏要说!”张晋元大力一甩,直让她的身体剧烈一震,又高声道,“好,霍裔凡,你是大罗神仙转世,周知万事,可有一件事,你绝对想不到!”嘴角弯起一丝诡异的弧度,“霍裔凡,就算你心甘情愿被人耍弄,可是有一件事,你若也能心甘情愿地认了,我姓张的第一个服你,从此甘拜下风,对你唯命是从!你知不知道,当初娶了素弦不到两个月,她便有了身孕,可那天晚上你们是假的,什么都没发生过。这就奇怪了,那个孩子究竟是谁的呢?”眼珠死死地盯着他,只是片刻,突然就阴森地笑开了:“现在,我要你听好了,那个孩子便是——”

谜底马上便要揭晓,就在这一刹,却是突然一声枪响,“砰!”只见张晋元胸口暗红洇开,脸上却是来不及反应的惊异表情,只圆睁着双目,便直挺挺向后倒下!而素弦正站在他的身后,不过两三米远的地方,颤抖的双手紧握一支乌黑的手枪,那枪口还冒着丝丝烟气!霍裔凡眼疾手快,就在两侧的跟班傻眼的一瞬,几下便踢飞了他们手中的枪,单手反扭住一人胳膊,一脚狠狠踢在他膝盖窝上,将其牢牢制住,弯身便抓起一把手枪,指着余下三人,厉声吼道:“滚!想活命都给我滚!”

几人迟疑着,互相对望几眼,见老大已死,他霍大少爷既肯放人,已是万幸,于是小心翼翼地退出去,之后转身便跑。霍裔凡松了手,照那人臀部狠命一踹,那人跌出门去,也双手并作双脚,爬起来便跑了。

他来不及多想,跑过去解开家庸身上的绳索,回头却见她仍在原地,手枪丢在脚边,就那样愣愣站着,如是被抽去了魂魄,似乎手指一碰就要倒下。他急忙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别怕,一切都过去了,就像我说的那样,我们重新开始,还有我们的家庸……”

她茫然地抬起头,长长的睫毛上仍挂着泪珠,而他如往常一样,眼眸里是柔和的融融暖意,手臂温柔地环在她的腰间,竭力抚平她紧张混乱的情绪。

她犹豫又忐忑,还是开口问道:“我们……还可以么?”

“素弦,我爱你,所以信你,亦如我相信你爱我那般。现在,你明白了么?”

他的胸怀宽容似海,将她的慌乱和不安渐渐淹没。然而这世间,最无法掌控的便是命运,偏偏又是造化弄人,明明是一段人间良缘,只白驹过隙的须臾,便把那离合聚散,通通经历了一遍。奈何最是珍贵的聚首,终究还是错付了!一时之间,她百感交结,苍白的侧脸,向他宽阔的胸膛,轻轻贴去。

就在这时,却又是一声巨大的枪响,几乎在同一瞬,他猛然抱起她,迅捷地旋过身来,大吼一声:“小心——”

然后在她惊恐的目光中,他抱着她的手逐渐松开,身子慢慢向后仰去!

他一定是在开玩笑的,从前他总爱搞怪,她偏不上他的当,索性就不去拉他,然而他的脖颈渐渐后倾,在她的面前,眼睁睁的,如一棵大树,轰然倒下!

“裔凡!”

“爸爸!”

第二章 暮霭深沉,揭往事无言空堕泪(下)

这一桩事,还要从十年前说起。

她将一本茶色的羊皮日记本隐秘地锁在箱底。她并非怕自己记不得那段往事,相反,她十一二岁的时候所经历的,改变了她一生的轨迹,印象不可谓不刻骨铭心。那是她曾经被迫隐匿的一段生活,可是她必须纪念,她生命中为数不多的轻松惬意的时光。

她的姐姐名叫裴素心,人如其名,是个美丽纯洁、性格恬淡的女孩子。她们姊妹家境窘迫,父亲早年病逝,由寡母一手拉扯大。母亲是个自强、坚韧的妇人,守寡七年,靠着耕种家里的几亩薄田,加上给人家缝纫、浆洗,做些零活,硬是把两个女孩拉扯大。姐妹俩继承了母亲的心灵手巧,又聪慧懂事,母女三人的日子倒也不算太过艰难。素弦好动,喜欢唱歌;素心文静,偏爱画画。素心十七岁那年,被省城的美术学院破格录取,裴氏母女三人从此搬到了省城,靠做零工维持生计。

她在日记中写道:“姐姐从小最大的心愿就是学画,她能梦想成真,我们都替她高兴,哪怕砸锅卖铁,也要支持她完成学业。我娘在省城的一个大户人家帮厨,闲时也接些零活儿。我娘她办事仔细,滴水不漏,东家很赏识她。后来她就当上了厨房的主管,我们的日子渐渐变得好过。”

“可是好景不长,姐姐刚在画院读了一年,有一天,我娘神色匆匆地回到房里,便慌慌张张收拾细软,还叫我去学校喊姐姐回来,说是要搬回乡下去。我自然一头雾水,可是看着娘少见的恐慌神情,我来不及多问,只能照做。”

“我们几乎是逃命般的赶到了码头,当天就离开了省城。姐姐央求着娘,要去向她的老师说明情况,我娘一怒之下就要跳进江里,说什么都是不肯。姐姐哭着,娘也抽噎着,那时我十一岁,更是慌了神。”

“后来我们娘仨几经颠簸,舟马车船乘了个遍,在玉梁山的山坳里搭了间茅草房,总算是安了家。姐姐被迫离开学校,几乎每天都是愁眉深锁,以泪洗面。后来为了排遣烦闷,便独自拿了画板颜料,到山里去写生,常常废寝忘食直到天黑。”

“就是在那个时候,姐姐邂逅了她生命中的那个男人。”

素弦听了姐姐的讲述,想象过这样一幅画面:少女正是如花般绽放的年纪,如这翠绿的山中生机盎然的盛夏一般。一抹浅浅的鹅黄,和着柔媚的暖风,如仙子般在大自然间翩翩降落。溪水滉漾,花影浮动,人面桃花,相映成色。

她坐在苍翠的大石板一角,小巧的花边儿绣鞋脱在一边,白皙的小腿搭在墨绿的岩石上,露出纤巧的足踝。她审视了一番手中的画板,秀目轻抬,向不远处的山涧望去。冰绡白练般的瀑布从山石上倾泻而下,大朵水花如碎玉般溅起。溪水潺潺不息地向山下淌去,像是在低声诉说一个古老的故事。

她灵巧地拿起画笔,把所有的烦心事都抛到脑后,专心地作起画来。她画得那样专注,仿佛时间就静止在了那一瞬,她整个人也被融进了那卷素宣之中。

又不知过了多久,那灵动的瀑布跃然于纸上,她满意极了,舒心地伸了个懒腰,却是脚下不小心一滑,正踩上滑腻的青苔,差点便要摔倒滚落下去。

这时,一只大手有力地拽住了她的胳膊。她惊魂未定,回过头去,是一张陌生男子英俊的脸孔。他目光深邃而富有感情,正温和注视着她,不觉让人心底一颤,却又腾起一股酥麻的暖意,那感觉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她从来没有离男子这么近过,秀丽的脸庞不觉便腾上一抹红霞。她想要挣开他,脚下却又是慌乱地一滑,手一松,画板突然掉进了潺潺溪水里。

“我的画!”她惊呼。

那男子赶忙将她扶稳,一只手引了她跨过石板,整个动作并不逾礼。男子顾不上卷起裤腿,一手扶着老槐树杈,便下水将那画板拾起。

“真可惜,画得这样好。”男子端详着她的画作,微微叹了口气。

“不妨事,反正也是随意作的。”她小声说着,从他手里接过画板,转身匆匆往山下去。

那男子有意搭话,紧跟了几步,又随口道:“今天真是幸运,竟能遇上小姐这般蕙质兰心的女子。我本人也喜欢画画,今日可算是遇到知己了!看样子小姐学过画,可否请教小姐师从何人哪?”

裴素心并不习惯与陌生男子说话,何况他跟得这样紧,她心里如揣了小兔般砰砰乱撞,也不敢答话,抱着画板又紧走了几步。

那男子看出她有所顾忌,忙道:“小姐,你不要误会,我不是坏人。在下霍裔凡,是从临江城来的。说实话,方才偶然间看到小姐作画,那番场景在在下看来,本身就是一幅画呢。我本不是来写生的,看到这番平常难得一遇的美景,却也忍不住动了笔。”

裴素心瞪了他一眼,面色涨得越发红了:“你怎么这样无礼!未经人家允许,就画在画里……”

霍裔凡赶忙赔着不是:“在下实在是有感而发,情不自禁,小姐千万不要生气。我这便拿给你看,你不满意,尽管拿去毁了便是。”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把做工精巧的檀香纸扇来,展开扇面,就像心有灵犀似的,同样的画风下是同样的碧泉倾落,不同的是多了一个婉约动人的黄裙少女,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