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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晚秋 佚名 5156 字 3个月前

是照做了,于是她伏到他的背上,见他不动,说:“你怎么还不走?”

于是他站起身来,说:“素弦,你抓紧一点。”他走得很慢很慢,似乎感到背上的她无比脆弱,一点风寒都承受不得似的,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负着一个千钧重担,不知怎的,心里却充满了穿破黑暗的勇气。

翌日素弦怀孕的消息便传到了老爷太太那里,府里上下皆是一片喜气,请了与霍家相交甚好的中医世家汪老大夫来瞧,说是二姨奶奶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只是胎像不稳,需要长期卧床静养。

老爷一脸笑呵呵的,直关照裔凡要多多照顾素弦,看向夫人,却觉得似乎脸色不对,便道:“秀缇呀,这可是我们霍家自家庸出生以后第一次添丁,我可等了足足六年啊,你怎么还是板着个脸呢?”

太太眉心拧着,踱到素弦床畔,审问似的道:“素弦,前几日你还说你癸水未尽,肯定没有怀孕,这倒好,这身孕怎么突然就来了?”

素弦觉得尴尬,眼光不自然地闪了一下,裔凡忙道:“娘,或许她是弄错了,汪伯伯都诊看过了,不会错的。”

太太白了他一眼,说:“你个男人家懂什么!我指的是……”当下府里家眷皆在场,她也不便把话说开了去,于是没有多言。

咏荷亲昵地揽着她娘的肩膀,软着嗓子道:“娘,大喜的日子您就不要计较这些了嘛。你知道的,素弦爹娘去世得早,都是跟着哥哥一起生活,肯定经验不多。”转脸努嘴看向裔凡,说道:“大哥,你以后可要好好关心素弦哦。”

裔凡笑道:“是,小妹说的话,大哥哪敢不听?”

她爹也笑道:“我们咏荷,可真是个开心果呢,将来嫁到谁家,都是谁家的福气!”

太太心里也笑了,却仍旧佯装着板脸,说:“这个疯丫头,我还在愁哪个婆家肯要呢。”

凤盏在一旁立着,一股无明业火蹭蹭外冒,虽是一声没吭,那怒气却分明写在脸上,桃丹只得在一边拼命对她使眼色。众人一阵开怀的笑声刚刚落下,太太一个凌厉的眼神便丢过去,凤盏登时泄了底气,只半低着头看向地板。

凤盏从来是憋不下这口气的,自己长年被裔凡冷落,老爷太太盼着孙子,只骂她肚子不争气,她攒了好多年的委屈无处诉说,这下倒好,倒让一个名正言不顺的妾室歪打正着抢了先去,自己岂不是马上便要地位不保?

下午凤盏站在楼阁上往下望,不时有丫鬟托着各式各样的补品送来,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眼看着就要把门槛踩塌了,觉着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憋下这股火去,不紧不慢地踱到素弦屋里去,冷着声道:“闲杂人等都出去,我有话要跟二姨娘讲。”

见青苹面露犹豫,斥道:“怎么,大少奶奶我说不动你么?”

素弦挥了下手,道:“你先忙去吧。”

众丫鬟便都退了出去,凤盏习惯性地抱起手臂,仔细地上下端详着她,素弦觉得古怪,笑道:“大姐,我今天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么?”

凤盏嘴角一扬,说:“哪里,妹妹天生一副花容月貌,怎会有不对劲的地方?非说有不对劲了,那就是妹妹这身子,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在床沿一坐,慢条斯理地道:“素弦啊,你也别怪大姐过于谨慎,你怀的可是裔凡的孩子,换做你是我,能不搞清楚些么?”

素弦笑着道:“大姐想搞清些什么,倒把妹妹弄糊涂了。”

凤盏眼神里略带嘲讽,说:“妹妹那日晚上呕得那样厉害,明显便是害喜的症状,为何一再对太太说你不是怀孕?难不成,这其中有什么拿不出台面的猫腻在里面?”

素弦不急不躁,笑道:“大姐还真是慧眼如炬。只不过,这一次怕是真的看走眼了。”

凤盏肃了脸色,咬牙道:“你本就和裔凡裔风他们两兄弟搅得不清不楚,我看你自己也是糊涂着吧?哼,你是不是怕这孩子是老二的,到时候事情说不清楚,你就遭殃了,所以才一直掩着怀孕的事不说?你能瞒住两个老的,瞒住裔凡,可你逃不过我这双火眼金睛!”

“你胡说!”素弦也变了脸色,愤然道,“我敬你一声大姐,你竟如此出言不逊,这种话难道是可以乱讲的么?”

凤盏冷笑道:“你若心里没鬼,何必这般横眉怒目的呢?既然妹妹心里敞亮,不妨跟我到爹娘那里说个明白,也耽误不了多大功夫。”便强拉着素弦起身,青苹听见动静便跑进来,惊道:“大少奶奶,您这是干什么,可使不得啊!”

第四十五章 断梗无凭,岁华摇落又惊心(四)

凤盏一时气盛,抓住素弦的胳膊便不肯撒手,情急之下青苹只得使出功夫中的巧劲,虎口钳住她手腕略一用力,凤盏登时便感到手臂酸麻,“哎哟”叫了一声,骂道:“好你个死丫头,竟敢对主子动手!”便唤桃丹:“你是死人么,还愣着干什么?”

桃丹站在门槛上犹豫的当口,身后便钻出一个小脑袋来,乌黑的眼珠四下里滴溜一望,见凤盏横眉怒目似要吃人,便嚷道:“大娘又欺负二娘了,我去告诉爸爸去!”说罢便欲跑去,凤盏气得火冒三丈,“桃丹,你还不快点拦住他!”

孩子的话当真戳到凤盏痛处了,怒火冲天地便走上前来,素弦赶忙劝道:“大姐,他还小,不懂事……”

凤盏怒极反笑,说:“你可当真精明,两头的好人都让你做尽了,坏人的名头倒都被我凤盏背了,天下岂还有这样的好事?”一手揪着家庸后衣领子,把他提溜到素弦面前,一手掐着腰,道:“霍家庸,你今天就给我说明白了,你到底是认她做娘,还是认我做娘?”手指着他的小脑袋瓜,如是咒骂似的,一字一顿地说:“你可要想明白了,你若是选了她,从此你的事我凤盏一概不问,你我便断绝了这母子关系罢!”

家庸被她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不轻,直往素弦怀里靠,小脸憋得通红,似要哭出声来,却仍是咬牙忍了,冲着凤盏道:“大娘不好,二娘才是我的妈妈!”

“呸!”凤盏立时便啐了一口,冷笑道:“傻瓜,你也不想想,你出生的时候你二娘才十三岁,她又如何生得出你来?”

素弦护着家庸,严厉道:“大姐,是我与你积怨,你冲我来便好了,跟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凤盏气急,骂道:“少跟我来这一套,若不是你在背后故意撺掇,他能说出这样大不敬的话来?”

家庸眼瞳里蒙了泪影,仰起头问道:“二娘,我的妈妈到底是谁啊?”

不等素弦答话,凤盏便恶狠狠地道:“你娘早死了!多年以前就死了!”便气冲冲地走了。

家庸听她这样一说,眼里登时便滚下泪来,摇着素弦的手:“二娘,大娘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素弦心里痛楚难当,蹲下身来,轻轻地搂住他小小的身子,眼泪已止不住地掉落下来,轻轻吸了口气,在他的耳边柔声道:“家庸乖,从此以后,二娘便是你的亲娘……”蘸着心血,一字一句地吐出这句话来,眼泪便如决堤的洪水,倾涌而下。

她抱着孩子他耳边喃喃哄了好久,家庸方才缓过劲来,懂事地抹去她面颊的泪水,说:“二娘,你别哭了,哭了不好看呢。”

素弦眼里盈着泪,柔柔地笑了,眼瞳里如是绽放了光辉似的,对他道:“家庸答应二娘,好好睡一觉,今天发生的一切便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好不好?”

家庸皱眉想了一想,说:“二娘,我知道了。家庸可不可以问一个小问题,家庸的亲娘到底在哪儿啊?”

她明白孩子渐渐明了事理,一两句话的安抚已然不能使他宽慰,只得语重心长地道:“家庸,二娘跟你保证,将来有一天一定会告诉你的。只是,不是现在。”

家庸“哦”了一声,也没再多问,走路时也若有所思的样子,便这么回去了。她经了方才一闹,情绪又大大起伏了一阵,腹部很是难受,又不愿意对人声张,便仍躺回床上休息。却是不知怎的,如何翻来覆去都睡不安稳,似是有预感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似的。

眯瞪了一会儿将近日暮,厨房做好了一盅乌骨鸡汤送来,素弦方一掀开盖子,便有一股发腻的怪味扑鼻而来,差点登时便丢了汤碗,觉得作呕,又伏在床畔吐了一阵。

晚间裔凡进了屋来,手里提了几包油纸包的点心,笑道:“素弦,我给你买了酸枣糕和芸豆饼,还有麦香酥。上次逛庙会时候,看你喜欢吃这些。”说着便要拆开包裹,素弦摆手道:“先别打开,才把酸水吐干净了,一看到吃的,怕是又想呕了。”

他面露忧心,道:“这可怎么是好,一点东西不吃可不行。”

素弦淡淡一笑,说:“你该好好养伤去,这些事由青苹她们做就行。”

他在她床边坐下,温柔的眉眼看着她,道:“一想到我们要有孩子了,我便坐卧不住,总想来瞧一瞧你好不好。”

她眸光一转,说:“你当真这么喜欢孩子么?”

他笑道:“我自然喜欢,家庸一个人太孤单了,有个小弟弟小妹妹陪他,多好。”

她便又想起下午发生的事来,一抹愁绪浮上眉梢,突然陷入了怅惘的沉思之中。

他看她久久沉默,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她还没有回过神,香萼突然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大少爷不好了,家庸少爷突然不见了!”

霍裔凡登时心头一震,“你说什么?”

香萼忙道:“晚上小少爷说是要回屋练字,墨水洒在衣服上,我便去找一件新的给他换,却不料待我回来,小少爷却不见了!问了杂院的老钟,说是见小少爷他——从侧面的小栅栏门闯出去了!”

素弦顿时便欲下床来,忽一用劲,小腹又似有股坠力拉扯般的疼,他扶了她的肩让她坐好,如是命令般的,道:“你在这里等着!我现在去找!”

她心绪不宁,如坐针毡,一直焦心等着他的消息,便叫青苹去打探,却只知道大少爷带了府里一众小厮出门去寻,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夜幕渐重的时候窗外传来了阵阵风声,似是野兽低吼般的,叫人听了心里发颤。她想起这时才是早春,夜里寒气未褪,突然就联想起曾经的某个夜晚,她只身一人走在清冷大街无助徘徊的情景,心脏顿时紧张得似被狠狠揪起,从衣柜里取了大衣出来披上,便往门外走,香萼正端着水盆过来,忙道:“二姨娘,这个点了你可不能擅自出府去啊!”

青苹手里挑了盏莲花灯笼,扬声道:“我们小姐担心少爷,你甭管。”

出得大门,自是一片夜幕深沉,再远一些连方向都辨不清了,青苹便问:“小姐,我们该往哪里去找?总不能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吧。”

素弦回想了一下,道:“定然是下午我话没说开,他这便出门寻他亲娘去了。他才六岁,性子竟然这样倔。”微微叹了口气,便径直朝前走,说道:“我也不知道上哪儿寻他,但总归要寻,心里方才安稳,哪怕找上一整夜呢。”

她沿着街巷走了一阵,突然在口袋里摸到一块绸布缝的像是荷包的东西,掏出来在光下细看,却是一朵巧致的朱红色小布花,花瓣、花心、花托都缝得甚是精心,觉得似乎曾在什么地方见过,便问:“青苹,这是你做的么?”

青苹瞄了一眼,道:“我怎么会做这种东西,我对缝纫向来提不起兴趣。莫不是香萼做的,那丫头描的鞋样确实好。”

素弦想了一想,还是觉得有蹊跷,什么人会在她的口袋里偷偷放上一朵小布花呢?边走边回想着,心里蓦地产生惊惧,这才想起这件暗驼色的羊绒大衣,便是粮行出事那日穿的!她骗了玉蔻挟持自己,怕霍裔风查出破绽,便故意用脖子去碰刀刃,然后狙击手开枪射死了玉蔻!那一日历经了太多的事,她不愿再去回忆,一回到家便把大衣塞进衣橱里,再也没有去看。

会是玉蔻么?她想到了自己险关难过,可是,为什么要悄悄放一朵小布花在她口袋里呢?

她不敢再去仔细琢磨,便把小布花重新塞进口袋,加快了脚步向前走去。

青苹觉得这是徒劳,便劝道:“不然我们回去罢?说不定大少爷已经找到了呢,他一个小孩子家走不远。”

素弦忽然站住了,“啊”了一声,对青苹道:“我想到家庸可能去哪了。”便拉起她的手,又快步朝回走,青苹不解地道:“你倒是说清楚呀。”

她想起几天前带家庸逛城会,回来的时候路过城南学堂,他眼馋地望着其他孩子们尽情嬉戏,她便带他进去和他们一块玩耍。那些孩子由她教过音乐,一眼便认出她来,便欢快地围了上来,孩子们还齐声合唱了一首歌给她听。

那一天家庸和小莼玩得很开心,临走的时候小莼还告诉他自己家的地址,邀请他有空过去玩。素弦想起家庸很喜欢小莼,他不知道上哪儿去找妈妈,一定是去小莼家了。

她走了很远得路程,险些认错胡同,还是找到了汤家胡同小莼的家,是一所简陋的民居,敲门叫了许久,一个清瘦的中年妇女满面倦容地开了门,素弦赶忙赔了不是,又自报家门,那女子便请了她们进来,小院的屋里砌着一张宽大的炕,家庸和小莼已经安然入睡,并排在炕上躺着。

眼见夜色将深,素弦想把孩子抱走,又怕夜里着凉,便叫青苹去通知大少爷开车过来。小莼的婶娘态度十分和善,客气地请她坐下等着。素弦和那妇女简略聊了几句,才知她是小莼的婶娘,她丈夫在江边码头给人看夜,晚上是不回来的。

闲聊间她无意中抬头一望,床头的木头架子上挂着小莼的小红外褂,再一定睛,那件小褂的胸前,可不就簪着一朵无比精致的小红布花么?

第四十六章 魂梦任悠扬,空来相负泪几行(一)

她怔忡盯着那件小红褂子,慢慢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