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裔风,把咏荷带走。”
她大为诧异,自是难以置信他竟知道裔风的事,只是定定地望着他,他面上浮现出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又对她道:“我真的不想这样,素弦,我不想控制你的自由。可是,你须得听我一句,此事事关重大,你绝对不可擅作主张。”
她觉得心里一下子变得很空,看着他的眼睛,冷冷问道:“否则呢,否则怎样?”
他斩钉截铁地道:“否则,一旦咏荷出了什么事,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他言语里似是隐秘着生死攸关的重大信息,忽然令她不寒而栗。她想了想,还是谨慎一些的好,就对他点了头。
可是,裔凡口中咏荷所做的无比危险的事,究竟是些什么?
第五十五章 满枝红,旋开旋落且从容(四)
翌日傍晚,霍裔风方从警局回到租住的公寓,便从信箱里取了信件出来,只一看那署名,心弦就不由得紧绷了一下。回了房拆开信,才知素弦约自己到怡兴居茶楼,说是商谈咏荷的事,便换了一身便装,心想不可引人注目,便没有开车,只叫了辆黄包车赶去。
到了订好的雅间,隔着五光十色的串珠帘子,便看见一个熟悉的俏丽身影似有焦急,不断地向窗外张望。那侍者掀帘进去,素弦赶忙迎上前来,“裔风,你来了。”
他点了一下头,说:“我一看到信,就马上赶来了。”
她眼里流露出释然的神色,转而问那侍者:“请问,哪里谈话方便一些?”
那侍者彬彬有礼地回道:“夫人,这间雅间是最偏的一间,一般鲜有客至,夫人若还不放心,可以将旁边一间也包下来。”
霍裔风道:“那就这样办吧。”
那侍者退了出去,素弦不敢耽误,便问道:“裔风,帮助咏荷逃走的事,进展得怎么样了?”
霍裔风道:“我已经想好了完备的计划,正准备告诉你,却听说那日我走以后,我娘又拿这事为难于你,所以便……”
素弦知道他担心自己在霍家的处境,便道:“只要能让咏荷重获自由,太太怎么责罚我都无所谓。只不过,裔风,为了稳妥起见,我想这事还是先放一放的好。”
他面露疑虑:“为什么?出什么事了么?”
素弦脸色凝重了起来,“还不是裔凡,昨晚对我说了些模糊不明的话,说咏荷做的是极其危险的事,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来,还不如早日嫁人的好。弄得我云里雾里。”顿了一顿,又道:“可我能看出这事非同小可。你是她的二哥,你知不知道,咏荷究竟在外面忙些什么?”
裔风轻叹了一声,说:“你可记得在教会学校的时候,她参加了一个社团,叫什么‘青年促进会’的?那社团起初只是扶贫帮弱的,在玛利亚修女的带领下,学生们利用课余时间,从事一些慈善活动。去年的赈灾募捐宴会,便是咏荷张罗的。后来那社团换了个新社长,是从上海来的,名叫戴从嘉,在他的领导下学生们的想法便愈加大胆,竟然开始评论时政,批判腐败,早就引起了曹督军的注意。”
原来如此,素弦道:“咏荷一个小女子,竟然能做这些事,倒更加叫我佩服了。”
他点了点头:“我这个当二哥的也对她不敢小视啊。”便继续道:“咏荷跟那个戴从嘉交往甚密,渐渐发展为恋爱的关系。上个月临江的局势愈发紧张,曹督军一下令,青年促进会便被彻底查封,玛利亚修女也被带去警局问了话。戴从嘉欲带着咏荷逃到上海,还未出码头就被捕了。幸好大哥提早发现,咏荷没有出得府去,这才侥幸逃过一场灾祸。”
素弦听得心惊肉跳,长舒了口气道:“还好是这样。”忽而一想,又问:“可是,为什么你还是要救咏荷出去呢?”
裔风沉重道:“那个戴从嘉是条汉子,前几日受了严刑拷打,却硬是一声不吭,一个同志都没有透露出来。我敬佩他是条汉子,也是配得上咏荷的人,便私下找了个机会同他说了话,他自知命不久矣,却仍旧惦念咏荷。”
素弦问道:“所以,你是想让咏荷和他见上最后一面?”
他心头似压着千钧重负,沉默了一瞬,轻轻地低下头去,在她的耳边道:“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让他带她一起走掉。”
她顿时瞪大了双眼,久久不能回过神来,只怔忪地盯着他,迟疑着道:“裔风,这事……这事可非同小可啊……”
他淡淡地道:“我心里有数。我的背后,是一个庞大的家族,系着数百口人的性命安危,决计不能冒着个险。不过,我可以想别的办法。”
她当然了解他的想法,他嫉恶如仇,他看不得冤屈和不公,可她相信他的能力,一如既往,就算面前的道路已是荆棘遍布,她什么都无可依靠了,还是要紧紧抓住他坚定的手。
这一刻她早就忘记了自己之于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是种怎样的身份,一滴滴无奈的、冰凉的眼泪仿佛都流到心里去了,只那样纠结地望着他,半晌,说了一句:“万事小心。”
他眸光散发出安静的气息,似是望着她,却又像越过了她望向远端,只是这一种偶得的温和宁静,他怎么都不忍打破。
她忽然感到心绪繁乱,便说了声:“我先回去了。”
他却问道:“你,没有其他的事想要告诉我吗?”
她迷茫了一瞬,心头不知怎的,却忽的簇紧了,话音都好似没了底气,只说:“你指的是……”
他向她接近了来,嘴角微微勾起,淡润的目光凝结在她轻轻泛红的脸上,幽幽地道:“萧昙,是你的笔名,对吗?”
她脸色刷的变了雪白,目光散乱地落向地面,明知道否认根本不起作用,却似是大脑不被支配了似的,只嗫喏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是你,对吗?”他沉静地望着她,“素弦,即使你巧意伪装笔迹,我又怎么会认不出你的口吻呢?这个世上除了父母兄妹,心心念念惦念着我安危的人,不是你,还能有谁?”
她只是怔忡地站着,被一片迷惘重重地包围着,是的,她把自己伪装成不经意间现身的昙花,以“萧昙”的笔名写信给他,告诉他有人要刺杀于他,劝他暂且离开这里。
自打从张晋元口中得知有人要刺杀裔风的消息,她就一直终日惶恐,想来想去只能以写匿名信的办法通知他。
他见她发着怔,又问:“我的回信,你收到了么?”
她唇角弯起一丝倔强的弧度,“不曾收到。”便径直向前走去,却不知他怎样闪了个身,她差一点忽然撞进他的怀里,心里忽的腾起一股怒气,挑了眉冲他道:“你这是做什么?!”
他饱含深意地看着她,“那么,你承认了?”
她这一刻头脑却瞬时清醒,他越是不紧不慢,她就越感到恐慌,鼓起勇气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想问,我是从里哪得到的这个消息,对吗?”怅然了一瞬,移目望向窗外,冷冷地道:“我不会说的。”
他望着她忧伤的侧脸,缓缓说道:“我不想知道。关于张晋元的事,我一个字都不想再知道了。”停了片刻,又似自嘲般的,道,“早知道会有今天这个局面,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也不会揪住他那点案子不放。你看,现下我得了报应了罢。”
她只觉得胸中不断翻涌着酸涩,一捧辛泪立时就要淌落下来,想走,心里却暗藏着一个信念,错过了这一次,她哪里还有对他掏心掏肺的机会?
“听我的,别再和天地游龙帮的作对了,好不好?”她暗暗地抑住眼中的泪,眼眶酸酸的,那样子一定很狼狈,却也顾不得这些了,就这么发自肺腑的似是祈求一般,对他说着。
他淡淡地看着她,“素弦,你又何必这样。”
她怔怔地摇着头,“虽然今生,我们有缘无分,可我不能眼睁睁的,看你陷入危险。裔风,算我求你,这一辈子,我只求你这最后一件事,收手,收手罢!”
她的那种眸光只能再一次击碎他的心,任他是怎样的铁骨铮铮,却也只能任由铺天盖地的痛感席卷而来。不想再思考什么,喉头已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尽情地拥着她,也许就是他此时唯一的渴望。
她便如是触电一般,身体蓦地一颤,慌乱地挣扎着想要推开他,“裔风,不可以,不可以这样……”
他不肯放手,将她的面颊深深地埋在自己的怀中,喃喃道:“求求你,就一会儿,我只想安静地,抱你一会儿……”
她只觉得心脏快要被揉碎了,感到他的心猛烈地跳动,她的侧脸贴在他宽阔的胸膛,渐渐地不再挣脱于他,他突突的心跳才慢慢地缓和下来,她才明白他也有脆弱的时候。
可是,她可以暂时地糊涂,可以轻微地放纵吗?
霍裔风和霍裔凡,自己的心,到底是属于哪一个男人的?
她突然感到无垠的惶恐,慢慢从他的怀抱里抽身出来,“裔风,我该走了。你的计划可以实施了,就派人通知我。”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又道:“裔风,你要是死了,我绝对不会苟活。”
她拿起手包便从雅间出去,四下望了一下,问侍者道:“方才可有什么人经过?”
那侍者道:“有位穿着体面的先生,冲这里望了一下,没说话便走了。其余的,太太大可放心。”
她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却也不曾多问,便下楼去了,正巧一辆黄包车经过,便拦下赶回成衣店去。
方一进去,便问站柜的佟先生:“我出去这段时间,可有人找过我么?”
佟先生扶了扶圆框眼镜,说:“姨娘,方才大少爷开了车来接您,听说您不在便离开了。”
她明白很可能发生了什么,面上却突然泛起浅浅笑意,信步踱到里间,自顾自地忙去了。
第五十六章 梦阔水云窄,临夜冷于秋(一)
她晚了一些时候才回霍府去,到书房找裔凡,他却出乎意料地不在那里,问了霍方才知道,原来大少爷去赴商会的酒宴,还没有回来,忽然觉得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也许方才的担心,不过是自己疑虑过多罢了?
她回了屋躺下,却一直没有成眠,夜里不知到了几时,忽而听到屋外凌乱颠倒的步声,心想是裔凡回来了,便披了外衣出去迎他。只见他喝得似是微醉,由香萼搀着还是走得不稳,香萼身形娇小,差点便由他带了摔倒,素弦赶忙扶了他另一只手臂,皱眉道:“怎么喝得这样多。”
他这个时候才认出她来,迷离的眼神似看非看地瞅着她,突然笑了一声:“你怎么来了。”便甩开了香萼,揽了她的肩道:“走,我们再去喝一杯。”
那醉汉的窘态只能叫她顿生嫌恶,不耐烦地推开了他,吩咐香萼道:“准备醒酒汤拿来。”
香萼忙不迭地跑去了。他仍是那般调笑似的盯着她,“你在等我回来,是不是?我这便回来了。”便又伸臂去揽她,她心想他醉着,却也不可与他一般见识,便奈起性子来,咬牙挽着他的手臂朝屋里去。
他便那么晃晃悠悠地由她搀回屋里,她胳膊被他扯得酸痛,便忽的松了手,他栽倒在床上的同时也将她带倒,忙慌之时却不知怎的,他面朝着她跌了过来,眼看就要压在她的身上,却一只手肘撑在床沿,二人面庞的距离不过寸余,她吓得不轻,他倒觉得很享受似的,目光也愈发地惺忪迷离,那语气却清冽而冷静:“素弦,是不是我们,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她来不及回味他话里意思,只觉那喷面而来的酒气让自己头晕脑胀,两手奋力地抵着他的胸膛,“裔凡,你喝多了,你先起来……”
他双目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我没醉,你知道的,只要我不想醉,便不会醉。”
他那样玩味地盯视着她,双唇几乎要挨到她由于惊慌而泛红的面颊,却没再有什么举动,只轻声地问她道:“你告诉我,什么时候,你才可以真正敞开心扉,真正地接受我。”
她眼瞳微微地颤着,似乎明白了引他喝醉的原因,究竟是什么,脑海里却突然闪过曾经不堪回首的一幕,那个男人蛮横地扭住她的手腕,将她压在身下,她哀求、她挣扎、她赌咒,无论她怎样,那个男人充满邪气的肆意狂笑,仍是她记忆里挥之不去的梦魇!
她突然感到无比的恐惧和不安,奋力地推他,甚至咬他,口里不住地喃喃道:“放开我,放开我……”
他尚在朦胧酒意,忽的按住她的两只手腕,她惊恐地看着他,连呼吸仿佛都凝滞了,几乎就要掉下泪来,而他沉静地开了口:“我没有想把你怎样,素弦。我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你还不了解我么?即便我再是痛苦难抑,也不会发泄到你的身上,能让我折磨发泄的,只有我自己,只是我自己。”
他翻过身去,仰面躺着,略略缓了几口气来,怔怔地望着天花板,颓然道:“我曾妄想走进一个女人的心,只是,太难了。在你的心里,另外一个人已然扎根,我来得,太迟、太迟。”
她如一只惊恐的小兽般缩到床沿,听他无比伤怀地讲出那些话来,却忽然百感交结,繁杂的心绪交织成团,根本找不到半点头绪。过了半晌,才缓缓道:“我不配,我不配你对我如此用心。”
他却淡淡地道:“爱你是我的事。只有我才能决定配与不配。”
她忽然感到莫名的苍凉,犹豫了一瞬,才道:“裔凡,我……”然后是一瞬踌躇的静默,他嘴上虽然不说,可他心里总是考虑得比更为深刻,他是在乎咏荷的,他总要为全家人的性命考虑,不是么?
于是她坦然道:“裔凡,戴从嘉马上就要被枪决了。”见他沉默着,又补充了一句:“是……裔风对我说的。”
他问:“你们还是要把她救出去,是么?”
她这一刻却是出奇的冷静,“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我只会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他轻吁了一口气,道:“他们纵